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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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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赵肆皱眉,“他一向结仇甚多,有人想取他性命并不稀奇。”
“若是一般人,我会说与你听?”林凤雏叹了口气,“云安这小子,无情起来太狠,多情起来又太傻。只为了能追上你,他拼起来简直不要命。”
“这些,我比你清楚。”赵肆低头说道。
“可叹我‘玉面狐狸’风流一生,教出来的徒弟只有你还有几分不羁的模样,剩下的一个是呆子,一个是疯子,真真愁死个人。”
“徒儿愚笨,可担不起这风流不羁的评价,我只是想活得自在些罢了。”
“你可知就这‘自在’二字,有人一生都与它无缘?”
“师父你也不要故作潇洒,你风流一生,不还是没逃出个情字?明明就是个痴情人偏要去做那浪荡子,你不累吗?”
“……那我还能怎么办?像个怨妇一样整日又哭又闹?”林凤雏苦笑,“让我放开过去的是你,可是你为何总要提到我的过去?存心与我作对不成?”
“我只是想让师父能面对过去,而不是逃避。什么时候你能不再为过去难过,你也就真得是放下了。”
“那需要时间,而且……什么时候想起来我的心不痛了,那只有一个原因,我死了。”
“你也疯了。”赵肆摇摇头。
“我清醒地很,想起你爹并不都是痛苦,也有快乐的时候,人这一生,总得留些念想,不是吗?”
“你自己清楚就好……”赵肆刚想再说些什么,只听隔壁哪个屋里穿来一声大喊,“救命啊——啊不是,来人呐,冤枉啊,咳咳……”
接着是一个气急败坏的粗哑声音,“你他奶奶的半夜来老子屋里做什么?”
“饶命啊,大侠,小,小的不是自己来的,小的昨晚在外面不知怎么的就失去意识了,等醒来就发现被人绑住扔在您的屋里了……”
师徒二人相视一笑,林凤雏说,“好像那小书生也该起床了,我去瞧瞧。”
“师父你果真高人,伤疤还没好就忘了疼。”赵肆双手环胸说道。
“我只是去报仇,有仇不报非君子,你可不要多想。”林凤雏大言不惭得说道。
“伪君子。”
“非也,我可是真小人。”林凤雏大笑着推门离开。
赵肆随后也下了楼,时候尚早,没什么客人,他掀开帘子走进厨房,赵寻正叮叮咣咣的忙碌着。
“早啊,赵寻。”赵肆站在赵寻身后,声音里满是笑意。
“早。”赵寻冷冰冰得回答,手下加大了力气,将菜板剁得震天响。
这般无礼的态度赵肆全不在意,他摇摇手中的扇子,掀起案板一边竹屉上的帘布,“馒头都蒸好了?”明显的没话找话。
赵寻眼疾手快,啪得一下打掉赵肆的手,“掌柜的,你洗手了吗?”
赵寻讪讪收回了手,在厨房里转悠着。
赵寻要去打水,正与他撞上,踩了他左脚;赵寻去拿菜,又与他撞上,踩了他右脚。被踩的人没什么反应,踩人的先恼了。
“掌柜的,您有什么事直说吧!”赵寻将菜篮往案子上一摔,气呼呼得问道。
赵肆不知为何,今天脾气奇好无比,他笑眯眯得问,“早上的事,你生气了?”
赵寻将头扭到一边,不做声。
“可是觉得我是坏人?”
赵寻从鼻孔里哼出一声作为回答。
“为何?”
赵寻白了赵肆一眼,还是不说话。
“臭小子,正义感倒是强。”赵肆笑着用扇子敲了赵寻的脑袋一记,并不用力。
赵寻有些不服气得瞪着赵肆,“你都有你弟弟了,怎么还去招惹别人?”
“连你也觉得,我该为那混账……守身?”赵肆搜肠刮肚只寻出了这么个别扭的词,直弄得脸也觉得有些僵硬了。
“连我都看得出来,你弟弟对你一片痴心!”不然傻子才会来招惹你,赵寻在心里偷偷说,又加上一句,“他都说了只要活着还会来看你,你怎么这么狠心!”
“我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了?”赵肆有些哭笑不得。
“你、你……水性杨花,不守……那个什么!”
“妇道?”赵肆“好心”接道。
“对,对!”
“对个屁!”赵肆狠狠打了赵寻的脑袋一下,“小孩子少来掺乎大人的事,你懂个屁!”
赵寻认定了自家掌柜是冷血无情的负心人,又不敢真得与他吵起来,只能委曲得撇撇嘴,拾起菜篮坐到一边气冲冲的择菜。
赵肆发觉自己有些过了,就又走过去,低声说,“我跟我弟弟怎样,我明白的很,自会处理,你不用担心。”
赵寻依旧下狠手得虐待着手里的蔬菜,不吭声。
赵肆无奈得摸摸赵寻的头,问,“想不想听听我过去的故事?”
赵寻手里的活顿了一下,咬咬嘴唇,摇摇头。
“嘴硬,”赵肆知道赵寻心里的好奇已被勾了起来,就展开扇子,一边摇一边慢悠悠得说道,“早上那人不是别人,是我的师父,林凤雏。”
“你的师父?”赵寻惊讶不已,待回过神来捂住嘴巴已经为时过晚。
“肯说话了?”赵肆笑笑,说道,“提起林凤雏的名字,稍有些年岁的人都该觉得如雷贯耳。不过你不知道很正常,那时候你还没出生呢。”
赵寻一脸期待得表情催促赵肆继续说下去。
“其实我那时候也还很小,不过当时单他一个绰号‘玉面狐狸’甩出来便能令仇家或咬牙切齿或闻风丧胆,年纪轻轻就在众知名门派滋事扫荡个遍,一时间风头无人能敌。”
“他怎么能当上你的师父?”
“因为他是我爹的朋友。我爹,也就是前武林盟主赵德海,能坐上那个位置也都亏了他的协助。”
“他这么厉害,为什么不自己去当?难道你爹比他还厉害?”
“……怎么说呢,我师父虽然武功高强,却是个最没耐性的人,让他做一个有担当的职务简直是要逼他去死。总之我爹年纪轻轻就当上武林盟主,又因他脾气温和为人正义,深得人心,却也让一些人嫉恨不已。”
“这些人为何嫉恨?难道他们能比你爹做的更好?”
“他们总要有些理由来为自己的无能开脱,也总要寻个目标来寄放自己的仇恨,这种人这辈子就困在这种想法里,生生把自己定在一条不归路上走到死,偏还觉得自己是委屈至极被逼无奈。”
赵寻皱着眉头,没有回答。
“唉,扯得有些远了,明明是说我的事,怎么扯上我爹了呢?”赵肆故作轻松得说道,“其实我爹是个怎样的人我印象一直很模糊,因为他把大把的精力都用在了处理那些事务上,根本没时间管教我跟我大哥。我娘在我5岁时候去世了,我爹怕我跟我大哥没人照顾就续了弦,一年后,红姨生了云安。”
“我大哥为人老实木讷,对我很好,可是一点也不好玩,我有了个新弟弟,自然好奇得不行。我第一次看到他的时候,他乖乖小小得躺在我爹怀里,粉团一样,我总想戳上一戳,看看是不是手感也像糯米团。红姨问我,‘云飞,想抱抱你弟弟吗?’我爹瞪了我一眼,‘顽劣成性,别让他摔到了云安。’这小肉团得到了我爹所有偏爱,我又怎么看红姨都觉得不顺眼,从来都不叫她娘,我就连带着云飞一起看不顺眼了,家里下人丫鬟不注意的时候总想着弄弄他,拿毛笔在他脸上画两下啊,把辣椒水抹在手指上骗他去吮啊,或者干脆两手齐上,将他的脸揉捏个遍。可是不管我怎么欺负他,他看到我总是笑,还不会说话,只躺在摇篮里挥着手冲我咯咯笑,我这次把他欺负哭了,下次他看到我还是伸着手让我抱他。”
“掌柜的,你还真下得去手。”赵寻插了句嘴。
赵肆看了他一眼,继续说道,“是啊,连家里的管家下人都说:‘二少爷,小少爷这么讨人喜欢,你就少作弄他了吧。’瞧瞧,才这么小就这么深得人心,真是让我不讨厌他都不行。他们越说,我就越变着花样的欺负他,我爹知道了,自然狠狠得罚我,事后我就把那些全都算到我这个弟弟身上。”
“掌柜的弟弟活到这么大太不容易了。”赵寻由衷得感叹道。
“不过他到底是长大了,等他会走路了,我身后就多了个跟屁虫,别人怕他摔着要抱他,他不肯,偏要跌跌撞撞得追上我,扒在我身上让我抱,不抱他就哭,这时候我爹就会瞪我,我只好抱起他,趁人不注意在他屁股上狠狠得拧上一把,他疼,又不敢出声,只能委屈得撅着嘴看我,没一会眼里肯定满是泪珠,晃晃荡荡得要掉下来,被我爹看到了,自是不分青红皂白的又要骂上我一通。”
“不能算不分青红皂白,你欺负他在先。”赵寻又插嘴道,看到赵肆的脸色,禁了声。
越是回忆过去,赵肆的心情越是复杂,他叹了口气,将扇子收好,说道,“他越长越像他那狐狸精似的老娘,我看到他就越发得不爽,不过奇怪的是,我好几次欺负云安被红姨看到,她却只是笑着摸摸我的头,什么都不说,也不去向我爹告状,我被罚那几次都是被好事的老管家看到了向我爹告状,或者是我爹亲自看到的。后来他一直跟在我后面我也习惯了,反正也甩不掉,上哪里玩也都带着他,毕竟跟我那个只知道读书的大哥比起来云安还是要有趣多了。有一次,我们溜到附近的一个树林里,看到有棵树上吊着个大大的蜂窝,我有些手痒,寻了根长棍来,比划着要把它捅下来,云安就在一边眨巴着眼看着。我有些不放心,让他走远些,免得到时候跑不快被蛰,他不肯,说到时候一定快跑。哪知我把蜂窝捅下来后,云安一下被吓傻了,站在那里怎么也挪不动步子,我拽他也来不及,眼看蜂群向他飞过去了,我一脚将他踢进了附近一个泥塘里,自己逃跑不及被蛰了数不清的包,然后就失去了知觉。”
“噗……”赵寻不小心笑出了声,忙捂住嘴一脸严肃状等待下文。
赵肆额角跳了跳,没好气得继续说道,“等我醒来,发现两眼肿的只能睁开一条缝,然后旁边就有人哭丧一般拼命的嚎,嗓子都哑了,就会在那‘哥哥,哥哥’得叫,我忍不住喝令他闭嘴,他吓了一大跳,马上扑倒我身上把鼻涕蹭了我一身,说我睡了好几天,满身肿得像馒头一样,好吓人。后来我知道,我被蜂群围住的时候,他哭着回到家里喊人,算是让我捡回了条命,我把他踢到泥塘里虽然让他免去一劫,却也让他受了寒,着了惊,到家后烧了一天一夜,刚能爬起来就趴到我床边守着,谁拦着也不好使,睡着了都要紧紧握着我的手,省得被人抱了去放到邻屋的床上。”
“这回闯下的大祸我爹自是不能轻饶我,等我身上消肿了,罚我跪在诅咒的祠堂里三天三夜,不准吃饭进水,大哥、云安、红姨和一干吓人都替我求情,我爹却是铁了心不饶我,云安偷偷来看我,晚上还替我把风,气得爹罚他跟我一同跪着,最后我俩就跪在地上,互相靠着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发现我们睡在床上,我爹到底是狠不下心来。”
“然后呢?”
“然后他们长大一点就拜我为师,学得武功,却从不与外人交手,再然后他爹死了,德云山庄倒了,他来到这开客栈了,完了。”林凤雏不知何时进了厨房,接话道。
“你怎么来了?”赵肆上下打量着林凤雏,想找出点新伤。
“腹中饥饿,不行么?”林凤雏走上前去,恰好跟赵寻面对面,他贴得更近,一手撑在案板上压得赵寻不得不微微后仰,另一手伸出向赵寻身后摸去——拿了个馒头,放在嘴里咬了一口,一脸调笑的意味。
赵肆白了林凤雏一眼,展开扇子慢慢摇,“赵寻,故事讲完了,你也该去把活干完了吧?”
赵寻这才清醒过来,涨红着脸从林凤雏腋下钻出,手忙脚乱得继续没干完的活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