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魔鬼怪密室逃脱再就业》竹取飞翔

35、死寂（2）

　　直到第二天下午，江凌意才在自家卧室熟悉的床上醒来。明明感觉身体轻飘飘的，但活动四肢的时候却像灌了铅一样无比沉重。
　　他慢慢坐起身，楼弦不在房间里，侧耳倾听了一会儿，外面也没穿来什么动静，看来他不在家。
　　他掀开被子下床，脚踩在地板上时微微晃了晃，扶住床头柜才站稳。

　　走进浴室，打开灯，温热的水流从花洒倾泻而下。水汽氤氲，逐渐模糊了镜面。
　　江凌意闭着眼，任由热水冲刷过身体，试图洗去那份萦绕不去的虚弱感。
　　他讨厌这样没有生病却病恹恹的自己，稍一回忆昨天的事，那种濒临死亡的痛苦便会再度攫住他的大脑，但他逼迫自己去直视那份痛苦。

　　他只是个人类（虽然严格意义上来说，会复活也不算人类了），但是他在异世界的那群妖魔鬼怪面前就像玻璃一样脆弱，他必须承认客观因素上的力量差异。
　　但是，他并不认为身为人类就什么都做不到。

　　他抹了把脸上的水，下意识地侧身去拿沐浴露。就在转身的瞬间，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镜子。
　　皮肤上没有任何外伤或内伤，根本看不出曾经被钢筋水泥砸得不成人形，就像是做了个无比逼真的梦。

　　然而，他的动作猛地顿住。
　　水流依旧哗哗作响，蒸汽弥漫。

　　他的腰上逐渐浮现出黑色的纹路，像是某种渗入皮肤的刺青。
　　一股寒意从他的脊椎窜起，他立刻关掉淋浴头，不顾身体还没擦干，凑到镜前仔细查看。
　　那片纹路在腰上绕了细细的一圈，仿佛活物般微微扭动。他伸出手指轻轻触碰，除了有点阴冷之外，没什么特别的不适感。
　　他见过好几次这种纹路——在罗宿附身的人身上。

　　这到底是什么时候弄上的……
　　一个更可怕的猜想浮上心头。

　　江凌意缓缓抬起头，看向面前被水汽模糊的镜子。他伸手，用力抹开一片清晰。
　　镜中映出他苍白的脸，湿漉漉的黑发贴在额前，眼神还带着惊疑未定。

　　然后，他看到镜中自己的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
　　那是一个他绝不会做出的表情，充满了恶毒的嘲弄，以及一种近乎愉悦的疯狂。

　　【惊喜吗？人类。】
　　一个陌生而熟悉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他花了几秒，才认出是改变了声线的自己。
　　镜中的影像对他露出一个狞笑。

　　江凌意僵立在弥漫的水汽中，浑身冰冷。
　　罗宿根本没有离开。
　　他舍弃了那个路人宿主，真正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他。

　　他发现江凌意还会复活之后，趁着所有人心乱如麻、大阵能量波动的时机，将自己的部分意识与诅咒，如同附骨之疽，潜进了江凌意的体内。

　　他现在就在这里。在他自己的身体里。

　　那家伙用着他的声音，说着不属于他的话语。
　　就像有一双透明的手，强行拉扯着他的神经与肌肉，牵动他露出不属于自己的表情。

　　“滚出去……”江凌意从喉咙里挤出沙哑的声音，他死死盯着镜中那双眼睛，试图夺回身体的控制权。

　　【滚出去？】罗宿嗤笑。
　　【我还没开始玩呢，你的身体很温暖，充满人类的生命力……】
　　也许是江凌意的错觉，他在说到人类的时候，流露出些许怀念和嫉妒。
　　嗯？他难道不是人类吗？
　　【每当你想起楼弦，我都能感受到你因为他心跳加速的悸动……真是令人作呕。】

　　“你……”
　　江凌意还想说什么，但罗宿并未给他这个机会。

　　【你的身体现在是我的了！】

　　江凌意眼前猛地一黑，感觉自己的意识像是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狠狠推搡着，挤向某个黑暗的角落，而另一个冰冷、充满恨意的意识则迅速占据了主导。

　　然后，“江凌意”的身体动了。

　　起初动作还有些僵硬，像是不太熟悉这具新躯壳，但很快便流畅起来，甚至带着一种超乎常人的敏捷。他猛地拉开浴室门，赤脚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水珠从发梢和身体滴落，在地面留下蜿蜒的湿痕。

　　他的目标明确地直奔厨房。

　　江凌意被挤在意识的角落，像是被困在透明玻璃箱里，他能看到一切、听到一切、能闻到空气中残留的冷气，但他无法发出任何指令，无法让哪怕一根手指听从自己的指挥。

　　罗宿要用他的身体做什么？

　　“江凌意”冲进厨房，一眼就看到刀具架上的那把厨刀。

　　【不！不！停下！】
　　江凌意在意识深处疯狂呐喊、寻找无边黑暗的出路，四处乱撞，却毫无效果。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指握住了刀柄，将锋利的刀尖缓缓调转，对准了左胸心脏的位置。
　　他的嘴角咧开一个巨大而扭曲的笑容，手臂肌肉绷紧，眼看就要狠狠刺下！

　　【不——！！！】
　　江凌意集中了所有的意志，爆发出全部的精神力量。

　　他感到身体的动作顿时僵住，握刀的手剧烈颤抖起来，刀尖在胸前几厘米处晃动，时而逼近，时而后退，仿佛自己和自己正在拔河。

　　看来罗宿的附身并不是百分之百控制了他，还有机会！

　　“放手……你这……怪物！”江凌意从牙缝里挤出破碎的字句。

　　【区区……人类！低贱的东西！】
　　罗宿的意识也更加用力地争夺控制权，刀尖又向前逼近了一寸，抵住了皮肤表层，刀尖开始渗出血滴。

　　就在刀尖即将刺破皮肤的千钧一发之际——

　　“咔。”
　　清脆的响指声从玄关处传来。

　　时间静止了一瞬。

　　紧接着，江凌意感到一股温和却无比强大的力量笼罩了自己，将他整个身体固定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握刀的手停在半空，甚至连眼睛都无法再眨一下，只能勉强活动眼珠。

　　江凌意用尽全力，将视线投向声音来源。

　　楼弦站在那里，手里还提着早餐店的塑料袋，里面似乎装着温热的豆浆和包子。
　　他换上拖鞋，走进客厅，随手将塑料袋放在茶几上，最后向厨房一步步走近，脚步很轻，不疾不徐，比猫还要轻巧。
　　最后，他停在距离江凌意一步之遥的地方，目光扫过他被法术固定的躯体，最终停在他腰间的黑色纹路上。

　　“罗宿。”楼弦开口，“滚出他的身体。”

　　江凌意发出一阵古怪的、气流摩擦般的嗬嗬笑声：“楼弦，你还是这么喜欢对别人发号施令。”

　　“你以为你附在他身上，我就拿你没办法了？”
　　楼弦缓缓抬起一只手，指尖萦绕着淡淡的荧光。
　　“把你剥离出去并不难。只是过程对你现在的状态而言，恐怕不会太愉快。”

　　但是这个过程对江凌意来说也不是很愉快。楼弦没有立刻动手，就是担心会不会伤及江凌意的意识。
　　“放弃吧，你杀不了他的，你应该发现了，他能够死而复生。”

　　“哈哈……哈哈哈！”罗宿狂笑起来，“就是死而复生才有意思啊！”
　　“我今天捅一刀，明天跳个楼，后天尝尝百草枯……每一次复活，他都会清清楚楚地记住所有的痛苦，对吧？我可以杀他十次，百次，千次……呵呵，不知这具身体能承受多少次死亡？
　　“刺痛、灼痛、绞痛、肿痛、阵痛、胀痛、隐痛、紧压、窒息、晕眩、呕吐、流涕、脱臼、幻觉、恐慌……哎呀，这么多种折磨，我真是期待的不得了呢！
　　“我会玩到他的精神彻底崩溃、变成一具只会尖叫的空壳为止。或者，直到那个大阵的能量耗尽，再也拉不回他的小命，不过，那时候你们也就快要完蛋了吧！”

　　每个字都像冰锥一样扎进江凌意和楼弦的耳中。楼弦周身的气息已经冷得让厨房的空气都仿佛要凝结出冰霜。

　　“你到底想怎么样？”楼弦的声音压抑到了极致。

　　“我想怎么样？”罗宿怪笑，“我想让你陷入绝望，楼弦……你珍惜的东西会在你面前一次次破碎，而你却无能为力！”

　　“那么，我就一直像这样固定住他的身体，我不介意照顾他一辈子。”

　　“你不介意，可是他会介意吧？难道他愿意像植物人一样活着？”

　　“……”

　　江凌意感到那种撕扯着意识的力量如同潮水般退去，充满恶意的控制感消失了，但腰侧的诅咒纹路依旧存在，提醒他那个疯子并未远离，只是暂时撤退，等待下一次发作的时机。

　　楼弦立刻上前取下江凌意手中那把危险的刀，远远扔到厨房角落，然后才解除了江凌意身上的禁锢法术。

　　江凌意腿一软，险些栽倒，被楼弦及时揽住。
　　“阿、阿嚏……！”
　　他这才想起来自己还赤身裸/体……

　　“我去拿衣服过来。”楼弦急匆匆地拿了睡衣过来。

　　江凌意穿着睡衣，这时候他的四肢又好好地听候他差遣了，真令人火大。

　　“是我疏忽了……我没料到他会用这种方式直接寄生……”
　　楼弦仔细检查了他腰间的纹路。
　　“这是一种很高深的诅咒……当然也是邪法的一种，强行拔除会严重损伤你的灵魂。”楼弦眉头紧锁，“而且它现在处于潜伏状态，罗宿随时可以借助它再次短暂夺取控制。”

　　就在这时，楼弦的身体忽然晃了一下，脸色瞬间变得比江凌意还要苍白。他猛地抬手捂住额头，另一只手撑住沙发扶手，才没有倒下。

　　“楼弦？！”江凌意吓了一跳，连忙扶住他，“你怎么了？”

　　刚才不是还好好的？是因为消耗力量固定自己？还是因为罗宿的刺激？

　　“没……没事。”楼弦虽然这么说，额角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呼吸也有些紊乱，“只是有点累，我去倒点水。”

　　江凌意不太能接受这种说辞，然而，没等他细想，更糟糕的情况发生了。

　　楼弦似乎想站起来去拿水，身形却又是猛地一晃，这一次，他连支撑的力气都仿佛瞬间被抽空，整个人毫无征兆地向前倒去。

　　“楼弦！”江凌意慌忙接住他倾倒的身体。

　　楼弦彻底失去了意识，靠在他怀里，呼吸微弱而急促，眉头紧紧蹙着，仿佛在承受某种无形的痛苦或干扰。

　　“楼弦！醒醒！楼弦！”江凌意轻拍他的脸颊，呼唤他，却毫无反应。

　　是罗宿还有其他后手？不，他也就欺负欺负江凌意这个人类，要是能直接报复楼弦，早就大打出手了。
　　楼弦昏迷前的异样，更像是别有隐情……
　　仔细想来，他最近沉睡的次数过于频繁了。难道和这次昏倒有什么关联？

　　江凌意的心沉到了谷底。
　　罗宿的诅咒潜伏在自己体内，随时可能像地雷一样炸开，现在楼弦又莫名昏迷不醒，他们两人都处在极度脆弱和危险的境地。

　　事态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能力范围，现在不是一个人逞强的时候。
　　江凌意很明白自己的界限，该找人帮忙的时候就要找人。
　　这一系列的事情必须要和其他员工还有庞眉商量对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