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8、又一年中元 后来事 ...

  •   这是很多年后的故事。
      ……不,或许不能称为故事,只能说是“事故”。
      在外逍遥许久的苏磐与谢明息回到紫霄观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个烂摊子。
      “你是说,”谢明息按住额角,竭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静,“你是说,今年有多少信众报名中元法会了?多少?”
      风吟休在谢明息的“灼灼目光”中不由自主退后一步,又退后一步,然后才说:“二百一十七……”
      “二百一十七,哈哈。”谢明息心如死灰,还要问一句,“有那种……临时要求取消服务的可能吗?”
      “大概没有,而且虽然是二百一十七个信众报名,但——。”
      “风吟休!”谢明息恼火得想生啃个人,“你别说了我不想听!二百一十七个信众报名,我们不是正经道士吗我们紫霄观不是小庙吗你告诉我怎么会有这么多人啊!还是你们几个都趁我和师兄不在家,改做香头了?”
      “谢师兄。”风吟休深吸一口气,在谢明息说完话后用谢他根本没法打断的速度迅速开口,“今年有个网红来凉山旅游顺便来我们庙里拜了一下回去之后就在直播里说我们庙很灵所以加上平时的固定信众今年就有很多人来我们紫霄观做法事了!而且去年招进来的何晓榕自己本身也带了一些信众群体,还有三竹三水的单子也转来了我们这,只有两百多个报名已经算少的了!”
      谢明息缓缓扣出一个问号。
      “谁?三竹,三水?他们的单子?”
      “嗯。他们那边三十多个单子,合计九十八份。”
      谢明息的脸色顿时更为僵硬。
      “几份?我是说全部,两百多个报名的信众,要送几份下去?”
      “一千三百七十二。没算我们庙里自己人要烧的。”
      谢明息已经不是脸色僵硬了,他觉得自己两眼一黑,下一秒就要晕厥了。
      一千三百七十二!
      这意味着要打包至少二百一十七个“樟木箱”,也就是装元宝纸钱的纸箱子,写一份至少有二百一十七个姓名的疏文,做二百一十七张纸灵位,打印二百一十七份乃至更多的护送牌,再给二百一十七个纸箱子全贴上护送牌、马夫,还有贴加盖灵宝大法司印的封条。
      再准备一千三百七十二袋冥钞,同样贴封条。
      如果有些信众有特殊要求,还要裁剪纸衣,糊纸扎房车……
      虽然现在纸扎可以买印刷好的成品,不用真自己用竹篾浆糊从头糊起,可叠起来也费事啊!
      当然,最费事的还是冥钞。
      一千多份!
      谢明息想想都觉得头晕。
      “风吟休。”他阴恻恻开口,“三竹那边转过来的我之后会去找他算账,咱们庙里自己接的,你完全不计数吗?”
      有多少算多少来者不拒?
      玉皇上帝三清老爷啊,一千多袋冥钞,就紫霄观库房那点小地方根本放不下!
      而这庞大的工作量,也完全是紫霄观众人的生命不可承受之重……
      只有这么几个人的紫霄观,完全不知道要做到什么时候去——罗舒又不知道在哪里游历,穆澄惟依旧在国外,现在的紫霄观常驻人口只有韩鹤,风吟休,大前年招进来的舒羽,去年新招的何晓榕。
      人手不够,根本不够,哪怕谢明息和苏磐赶回来当壮丁,也势必要忙个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谢明息痛心疾首:“风吟休!庙里从来没欠过少过你工钱,你怎么要这么害我——”
      风吟休有些心虚地移开目光,轻咳一声:“咳……那什么,谢法师,也没想的那么可怕啊。三竹之前和我说,他今年所有的单子都带到咱们庙上做,他们师兄弟那也算劳动力么。”
      “他俩来庙上还得给他们管饭!”谢明息越发痛心疾首,然而木已成舟,无可转圜,只好发过牢骚后深深叹息一声,对一直没发表过意见的苏磐道,“师兄,干活吧。先布置坛场还是——”
      苏磐没说话,眼神放空,似乎在想什么事情。
      “师兄?”谢明息又唤一声。
      他目光不由自主飘向苏磐眉心那一道深红近黑的痕迹,竖直一道,衬得他那张脸既有几分说不清的邪性,又有几分道不明的俊逸。
      那道伤是……
      谢明息伸出一指,又不由自主用指腹抚上伤痕,轻声问:“师兄,是痛么?”
      苏磐终于回身,摇了摇头,两指拂开谢明息有些散乱的鬓发,动作温柔,然而口中却吐出无比可怕之言:
      “刚才是在想今年中元法会做什么科。”
      “嗯?”
      某个算盘精不解风情地轻笑:“既然今年有这么多信众,不如法事也做得盛大些。我想想……《大梵先天斗姆炼度法科》怎么样?”
      “师兄!”谢明息睁大眼,“别开玩笑啊!”
      “我没开玩笑啊。”苏磐支着下巴,两根手指轻轻点着,表情很认真,“斗姆炼你学过,也正合用。”
      谢明息睁大的眼睛盯住苏磐。
      “这不是我学没学过的问题——斗姆炼做得再快也要至少两个小时,师兄你是要累死人啊!而且哪来这么多人手干活?要做斗姆炼基本的排场得有吧?不能只有我一个上坛啊,至少还要两个经师,班首司鼓司笛,还有边上辅助打下手的……而且斗姆炼做起来要求太高了,师兄,我搞不定的。”
      苏磐凉凉地说:“还记得你刚来紫霄宫那年,自己晚上会来得晚了被鬼缠上,还敢自己做超度施食,怎么现在就不行了……”
      “当年那不是没办法,我初生牛犊不怕虎,而且做的也不是全本,师兄你大人有大量……”谢明息被戳中要害,有些尴尬地笑,希望苏磐能松一松口。
      他是真的不想做斗姆炼啊,而且距离他上一次正经开坛,都是多久前的事了……法事科仪和任何一门本领一样,不用不用就会生疏。
      “讲经说法,修斋建醮,都是功德,让你多做些功德,总不是要害你。”苏磐又道,这一次,他眼中有了些不一样的光彩,“明息,你明白么?至于人手,三竹三水过来,也算够用。”
      “功德的话师兄你——”
      “我不需要。”苏磐摸了摸谢明息发顶,“你可以的,去吧。”
      ·
      于是谢明息还是这么被半哄半骗这同意了做高功主法。
      好在时间安排上总算是有些松动,既然说要排场,那干脆把战线拉到最长,做足三天。
      第一天开坛请水发符,第二天拜忏摄召忏悔解冤释结,第三天一整天都做斗姆炼,给谢明息留足了复习时间。
      真到了坛上谢明息才发现,如果他师兄也不上的话,没他还真不行!
      箭在弦上,不上也得上。舒羽有点儿五音不全,节奏感不太好,何晓榕则是不会唱凉山韵,只能在旁边敲锣拨镲,真要干活指望不上。韩鹤和风吟休则是差不多的情况,平时小法事没问题,大法会接不住。
      更何况——
      谢明息开着阴阳眼,只见得太阳底下,全是乌泱乌泱的鬼。
      他之前也当过好几次中元法会主法。从来没见哪一次来得这么多。简直像是凉山地界的鬼都不去长青宫不去大罗宫,也不去佛寺,全跑到他们紫霄观里来了!
      鬼太多了,硬是营造出了一种“不见天日”的古怪氛围。
      敲鼓的何晓榕不知道是不是也看见了什么,鼓声敲得梆梆响,震得谢明息耳朵疼脑袋也疼,险些要他分心走神犯错。好不容易熬到一场结束,谢明息不由分说就把苏磐抓来替换何晓榕,怎么只有他干活的道理,作为师兄,苏磐也不准跑!
      好在这次苏磐没有推脱。
      磬声轻鸣,让他原本有些浮躁的心也安静下来。抬眼,却看见苏磐正安静地看着自己。
      遮天蔽日密密麻麻的鬼魂中,苏磐那眉心一点是如此夺目。
      ·
      忙完了白天,晚上也不得闲。第三天法事结束后那些冥钞元宝等等就全部要烧掉送下去,他们还得晚上赶工把这些全都分好。
      “韩鹤,风吟休,你们走什么走,现在就想下班?”谢明息脱下法衣,脸上露出一丝狞笑,“三竹三水都不会开车,韩鹤,你开车去火车站接他们。风吟休你跟我来办公室,师兄也来。舒羽还有晓榕,你们把快递搬回来,再去库房分拣一下,大概分清楚,方便拿,还有纸笔剪刀固体胶双面胶透明胶,全都盘一下数量准备好。”
      想要脚底抹油的韩鹤当场被抓包,半点不好意思也没有,笑了笑就去开车了。风吟休垂着头去办公室,还在垂死挣扎:“谢师兄,我们什么时候吃晚饭?”
      谢明息笑得更邪恶狰狞,轻飘飘丢下一句话:“干不完就别吃了。前几天都干什么去了?活是一点不干是吧……”
      “……谢师兄,你还是别说了……”
      ·
      打印机里一张又一张疏文被吐出来,办公室里的几人分工明确,一人填写空白处的事主姓名等详情,一人批文,一人盖印,流水线一样。
      门外响起脚步声,三竹推门进来:“小谢!还有算盘,好久不——”
      “三竹道友,库房那边缺人,帮忙分金锭冥钞去。”谢明息头也不抬,一张一张行云流水般批好疏文,“酒店已经给你们订好了,出门左拐就是,晚上干完活了你们俩自己拿身份证入住就行。”
      三竹:“……”
      “哦对了。”谢明息还是头也不抬,“你那边的斋主信息发我,快,这边写疏文呢,今天要写完的,明天白天还要用。”
      三竹:“……”
      三竹拉着三水,师兄弟两个不吭声就出去了,片刻后谢明息电脑上响起微信提示,三竹发来了长长一个excel表格。
      谢明息把表格内容拖出来,锁定,编辑,确认。
      打印机又开始疯狂吐纸。
      谢明息继续批,苏磐就拿个印在边上,等谢明息批好十来张就统一盖印,再拍照留档,顺便给三竹发过去。
      忙活了又快一个小时,上面的文书工作才算结束。
      可下面还没完呢,谢明息电脑一关,揣着这些新出炉的文书往仓库跑。
      ·
      仓库里金灿灿的元宝已经堆成了山,靠墙一袋压着一袋,几乎有种摇摇欲坠之感,让本就不大的仓库更显得有几分逼仄。
      谢明息想往里走。
      然而才走一步,他就意识到这个仓库里没有他的下脚地。
      拆开的“樟木箱子”把路全堵上了,仓库正中那张桌子边几个人围着桌上一叠一叠的文书,对着名单清点,笔和固体胶在边上放了整整一排。
      谢明息:“……”
      他要被气笑了,怎么庙上这群人一个个都像是没干过活的样子。
      艰难地从樟木箱中清出一条路,谢明息手指一点分配工作:“都起来干活,不许摸鱼。三竹,你去倒元宝,风吟休你跟着他把箱子全摆齐了。三水我记得你字写得好,灵宝大法司那个封条你来写,韩鹤你把剩下的东西理一理,把车夫找出来……”
      话音未落,苏磐在他耳边轻声问:“那我呢?”
      谢明息当即耳朵一烫,轻咳一声道:“师兄你……咳,洗点水果等会拿来当夜宵?不对不对,三水那边封条写完了还得盖印,师兄你去盯着呗?这边箱子元宝都装好了也得放文书进去……”
      带着的凉意的手在谢明息颈下一触即走,苏磐恍若无事一般轻声道:“好。”
      谢明息定定心神,暗骂自己定力怎么不如以前了,一边跟着去收拾乱七八糟没处下脚的仓库,从樟木箱底下找出好几大块花里胡哨的纸板。
      纸扎豪宅纸扎豪车,这次有好几个斋主有需求。
      事务繁多,一桩桩一件件,慢慢来,急不得。
      紫霄观流水线,启动!
      ·
      于是一群人在忙了快五个小时后,终于在半夜十二点赶工结束。
      流水线工作干得人头晕眼花,仓库地上全是散落的笔帽和用光的固体胶。
      饶是一直开着空调,依旧热得人额头直冒汗,谢明息坐在地上推开最后一个贴好封条的纸箱,眼睛直勾勾盯着天花板。
      吃不消,真的吃不消,半天做了一天法事,晚上还要加班加点。
      谢明息感觉自己很久没进行这么高强度的工作了——都怪风吟休!
      风吟休说:“谢师兄,你真的要一直这么坐着吗,你的衣服……”
      谢明息摆了摆手,不想说话。
      他知道自己裤子现在一定脏得一塌糊涂了,还好作为一条黑裤子,就算脏了也不太显眼,无所谓。
      贴护送牌也是个体力活,一直蹲着吃不消干啊。
      衣服么脏就脏吧。
      苏磐推门进来,端着一盘切好的冰西瓜。
      “哎呀,有冰啤酒吗?”三竹问。
      “有你个头。”谢明息不假思索脱口而出,“明天还要上坛,等事儿全部办完了请你喝都行。你现在酒喝下去明天还起来吗?”
      “呃……那我还是吃点西瓜吧……”
      三竹拿了两片西瓜分给三水,谢明息还是双目无神地盯天花板。
      果盘里的西瓜渐渐空了,谢明息又在地板上坐了好一会儿,才摇摇晃晃站起来。他身上热气还没退,又忙得很了,猛地起身还没站稳就是脚下一软,视线也黑沉下来。
      “当心!”有力的手臂托住谢明息,一点儿甜意沾上他唇舌,苏磐轻声说,“吃点。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谢明息眨着眼愣了好一会儿,视线渐渐恢复才后知后觉道:“……都行。对了三竹,明天早上八点前到过来做早课,早饭你们自己解决,庙里不包早饭。”
      三竹嘴里的西瓜差点飞出去。
      苏磐轻笑了一声,又把西瓜往他嘴边送了送:“真不吃了?”
      谢明息下意识低头,嚼嚼嚼。
      西瓜清甜爽脆,好吃。
      就是犯困的谢明息吃着吃着,头有往下低的趋势。
      刚下去,又马上起来,一点一点的,总算是勉强把瓜吃完了。
      而此时,仓库里其他人都已经走干净了。
      夏夜的紫霄观没有蚊子,除了蝉鸣,天地一下变得很安静。
      “明息。”
      “……师、师兄?”谢明息含含糊糊地应着。
      苏磐手上用力,便将因为困倦而变得死沉的谢明息整个背起。
      哒,哒,哒。
      他背着谢明息回房,再哄孩子似的让他喝了小半杯水漱口,最后轻手轻脚把他放在床上,换下全是汗和尘土的衣服,给他拉好被子。
      “明息,晚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8章 又一年中元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