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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采生折割 ...

  •   谢明息有时候觉得自己挺缺德的,他把钱放下然后转身就走,刚走到头顶有遮蔽的地方,大雨就下来了。天上的雷一道接着一道,震得脚底青石板都在响。

      雨水滴滴有石子那么大,噼里啪啦砸在地上,听那声音,砸人身上应该还挺痛的。

      艾伦弯着腰站着,迟迟不动,全身上下被雨水浇透了,可根本就没人提醒他,更没人拉他一把。龙虎山这边本来就对艾伦这个全身上下写满了“邪门”的人有很大意见,另一边见艾伦落败,一直在交头接耳却毫无相帮之意,于是又被天师府众人说心性凉薄。

      谢明息不在乎这些,他只觉得把钱扔出去了爽得要命,一边和他师兄咬耳朵:“师兄你刚刚那一下没事吧?我也是顺手,顺手,哎哟太好用了!就比若缺剑差那么一点。”

      苏磐:“……”

      穆澄惟则是用一种很微妙的眼神看着他:“几百年修行的算盘,本体坚固无比,你还担心碎了吗?倒是你问人家借来的剑,嗯,你想好怎么办了?”

      谢明息:“……赔偿要多少,两倍行吗?我不是故意的……”

      红色一路爬上耳朵尖,谢明息感觉自己头顶快冒蒸汽了。

      他真不是故意的啊啊啊啊,谁能想到艾伦自己要死养这么多恶魔啊,他火力不足恐惧症都发作了好吗,当然是重火力洗地谁有心情和他慢慢磨啊。结果一时情绪上头,脆弱的普通木剑也跟着艾伦一起嘎嘣了……

      他有那么一点点心虚。

      “就别逗你师弟玩了。”张老道长高兴得一把抓下来好几根胡子,“不过是不值钱的普通玩意儿,谈什么赔不赔,你斗过这帮恶徒,压了他嚣张气焰,更是给我道门长了脸,出了好一口恶气啊!好小子!有你师父当年的风范,不,比你师父还要好,阔气!这些符都是你自己书的吧,听说你在叠云岭上也是这个作风。”

      谢明息耳朵更红了,没有一点刚才和人斗法的气势:“嗯……平时怕遇到事,画着画着就攒得多了。”

      张老道长叹了一声,说:“好好好……你们师兄弟二人就在府里多留两日做客吧,也算是一点小小心意。你们还留在山上干什么,雨势浩大,尽快下山!”

      最后一句话却是对艾伦一行说的。

      艾伦慢慢站直,像是终于回过神来:“哼,我们走!”

      谢明息才有些回过味来:“师兄,我刚刚是不是做得还是太过火了?”

      “你的心肠倒是好,人家抱着的心思可见不得人啊。我刚刚才体会出来,你以为你输了就要和他一起离开不过是句笑言?他以魔念魔音为引,你如果输了,会心甘情愿和他走,还好你没被他动摇。他可比你想的还要下作得多。”

      谢明息猛地打了个激灵,这听上去就离谱啊!

      苏磐还有一句话没说出来,谢明息如果跟着走了,下场怕是不会比落在清文手里好多少。

      *

      在张老道长的盛情下,穆澄惟谢明息和一个还是变不回来的苏磐在龙虎山多留了三天做客。

      因为种种历史原因,天师府藏书散佚情况很严重,但大部分老修行们还在山上,还有五湖四海来天师府访道的道友,几天交流下来,也算受益匪浅。

      谢明息觉得来这一趟也算不浪费门票了,和全国同道混熟了一张脸,说不定以后出远门,还能去各家各派里混吃混喝……

      两人一算盘目的达成,三天之后下山,还是从贵溪高铁站回凉山。贵溪高铁站的客流量比两人来时还要大,挤得谢明息苦不堪言。而且人多拥挤不说,高铁站本来就小,门外还有一些或徘徊或坐地的乞丐,这“交通环境”就更差了。

      九江发展不如江夏,治安相对也没那么好。谢明息在江夏不论街头巷尾,基本是看不到乞丐的,可来九江也就半个月,已经看到好几回了。

      人声鼎沸,谢明息一时感到头大,也顾不上别人,捂紧了自己的包——与藏在包里的苏磐。

      “行行好吧,我无儿无女,迫不得已以乞讨为生,我给好心人们磕头了……”

      谢明息顺着人潮被挤来挤去,一只脚踏空,踩到了一个有点软绵的东西上,他本来以为是不小心踩了别人,忙挪开脚点头道歉:“对不起对不起,人太多了……诶?”

      他踩到的不是别人的脚,而是一只苍老而瘦骨嶙峋的手。手的主人近乎趴在地上,也不在乎被谢明息踩到的手,脸上全是麻木,不停地说:“行行好吧……”

      这不是针对谢明息的碰瓷,而是他的日常中再普通再平常不过的一次哀求。

      乞丐衣衫褴褛,大概是很多天没洗澡了,凑近了能闻到一股酸臭味。最令人感到不适的是,他的左大腿几乎齐根而断,断面的肉已经长成了完整的一块,稍微泛着红色,令人不忍直视。

      有人避之不及,有人面露不忍,乞丐面前破旧的铁碗里已经放了不少零散的钢镚或是小面额纸币。

      但他眼里只有漠视与害怕,被人踢了踩了,也只会在之后默默把自己缩起来。

      谢明息挪开脚,不知怎的心里有点愧疚,又在口袋里找出一张五十。他身上也没什么多的零钱,就把面额最大的给他了。同时心里又有点奇怪,即使治安不好,正常情况下高铁站工作人员也不会让一个乞丐在附近停留这么久啊……一是怕惹出事端,二是说不好还要被扣上影响市容市貌的大帽子。

      乞丐还在低声说“行行好吧”,艰难地调转了一下身子,无声给谢明息磕了个头。

      谢明息侧身相让,半是被人潮裹挟,半是被穆澄惟拖走了,他看到的最后一眼,就是乞丐半抬起的脸上那一行透明泪水。

      *

      “算盘,看不出来,咱们这个小师弟倒是心地善良。”候车厅里,两人无处落座,只好靠墙站着。

      谢明息还是看这位大师兄不顺眼,而且觉得穆澄惟好像有点在阴阳怪气自己的意思,板着脸说:“仙道贵生,无量度人,我帮不了那么多,只能稍微拉他一把,再说用的是我自己的钱,怎么了,这也有问题吗。”

      穆澄惟悠悠道:“心地善良——不是件坏事,助人向善,更是功德无量,但行善需量力而行,更要帮对人。世间善恶之道,不是一句帮不帮能说清的,帮错了不是为善,反而助长邪恶。”

      他拿了水杯出来:“我去倒杯水。”

      饮水机与洗手台就在他们不远处,谢明息一早从山上下来也没喝过几口水,他们又没多少行李,于是也拖了行李箱去接水。

      站内嘈杂的背景音中,苏磐轻声说道:“采生折割。”

      谢明息一时没听清,愣了一下反问道:“什么采生折割?”

      “小师弟你还是太嫩了,多读读历史书吧。采生折割,就是人为制造残疾的职业乞丐,利用世人的同情心——就像你这样的,来赚钱,懂了吗?”

      谢明息:“……嗯,所以穆师兄你的意思就是,刚刚在高铁站门口遇到的那个,就是被人为生产出来的?那对自己下手也太狠了。”

      “小师弟啊,”穆澄惟意味深长地说,“自己骗自己是没有任何意义的,虽然不排除真有能对自己或是自己孩子下狠手的人,但大部分采生折割,与人贩子这一古老行当可分不开。采即采取,生是生胚,折割……为刀砍斧削。一般都是拐孩子的居多,外面那个上了年纪,效果就没小孩那么好了。以孩童为生胚造出来的怪物,可比他还要恐怖得多。”

      “哦,还有。”他像是想起来了什么,继续说:“其实除了行乞,这些被拐的人还有一个去路,倒是可以不用断手断脚毁容致残。”

      可他接下来说的话却令谢明息汗毛倒竖:“容姿不错的女孩,还有少部分男孩,卖进秦楼楚馆,在现代就是各种洗浴中心,能不能活,能活到几岁,就全看天意啦,反正被他们抓走,九成九是逃不出来的,活着都是一种折磨。”

      “小师弟呀,做什么事,即使是为善,也要三思而后行。你今天看似好像帮了他,其实就是助纣为虐。他背后的犯罪分子获得利益,难道会因此收手吗。助纣为虐,不如不帮。”

      谢明息嘴唇抖动了几下,最后颤着声说:“……是,好,好……”

      他转而脸色变得更为苍白:“这种情况难道没人管?”

      穆澄惟的笑容奇怪起来,又好像很苦涩,最后说:“小师弟啊,多去看看历史书吧,去看看课本之外的历史,你会明白的。”

      谢明息感觉如芒在背,高铁站冷气开得很足,他背上却全是汗。

      *

      两个人从茶水间出来,继续靠着墙候车,谢明息漫不经心地刷着手机,脑海里在和苏磐对话。

      “师兄,我刚查了,古代对采生折割这种事抓得很严,怎么都现代社会了,还……”

      “人心贪欲不因时代而变,修道者正己修身,顺时顺势而为。你可以想办法帮他,可彻底清除这样的黑暗面却很难,这非一人之力可为。”

      谢明息无声地叹了口气。

      “你尚且自身难保,这个世界的黑暗面太多了,多到你想不到。”

      谢明息又叹气,不说话了。眼看着快到了上车的时候,谢明息收起手机,抬头看了眼高悬的时刻表准备起身,视线却无意间落在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女人身上。

      女人一只手抱着熟睡的婴儿,一只手推着车,怀里的孩子小声哭着,脸色通红,很快又不哭了。

      女人从人群里挤出来,不住对周围的乘客道歉:“不好意思啊先生,我家小孩好像发烧了不舒服,不太听话,我着急带去医院,麻烦让一让啊。实在不好意思……”

      这不过是最常见的一幕,没能引起他人太多注意,倒有人为噪音源的离去而松了口气。

      说不出的古怪感觉蒙在谢明息心头:那个女人不停地道歉,四下张望,唯独不看自己怀里的孩子,脸上……虽然焦急,但不是对孩子病情的焦急。她焦急与小心翼翼的神色在见到一个中年男人之后就消失了,她向男人比划了个手势,男人点头,又用一块白毛巾给婴儿擦了擦脸,婴儿彻底安静了下来,而男人则迅速把毛巾收了起来,仿佛手里拿的不是毛巾,而是一块烫手山芋。

      很奇怪。

      谢明息主动摘了眼镜取下护身符,低声念了咒又在空中画出符文,不过瞬间便有一个拄着龙杖的矮胖老头出现。他看到谢明息的时候先是震惊,再是瑟缩,最后小心翼翼地凑过来:“不知这位道长召小老儿前来,是有什么事?”

      大庭广众下,谢明息也管不了那么多虚礼,压低了声音问:“那刚刚走过的一对母子,土地老爷您之前看见过吗?”

      土地顺着谢明息的目光看了下,回答道:“他们就不是一家三口呀!怕是拐子哦。哦哟等等,我想起来了,那个男的好像和外面那个乞丐认识,对就是腿少了一条那个,心坏得很!”

      “采生折割!”

      不知道时候也开了眼的穆澄惟和谢明息对视一眼,几乎异口同声道。

      “不好,他们马上要出去了!”

      他看一眼那个不知道为什么看上去有点战战兢兢的土地,对穆澄惟道:“劳烦土地老爷带我师兄去找孩子的父母,我去拦住他们!”

      “你……”穆澄惟都来不及再说什么,谢明息已经找了人少一些的地方穿过去,一转眼就几乎看不到了。

      “……算了。”他无奈地摇头,“有劳带路。”

      *

      “有人贩子拐卖小孩了!别走!你跑什么,你手里的孩子是你的吗!”

      谢明息的行动力相当惊人,一上来直接打草惊蛇,一把揪住女人不放,声音很快就传了出去。

      “你干什么呀,耽误我儿子看病呢,你别乱喊啊,有病是不是!喂,喂,保安,这里有神经病!”

      女人被拽住后愣了一下,男人倒是反应很快,立刻倒把一耙大声质问谢明息。有时候声音大的人说的未必是真理,可天生就能让人更信任。

      谢明息冷笑,直接打了报警电话。高铁站工作人员闻声赶来,看到剑拔弩张的三个人首先就拉下了脸:“干什么呢!在高铁站影响公共治安?你一个好好的年轻小伙子乱掺和什么人家家务事,以为看了几本书,看了几部警匪片自己就是正道的光,正义的代言人?年轻人就是不懂事,管好你自己!”

      他语速又急又快,这噼里啪啦一顿说下来,简直是把谢明息批得一钱不值,要是换个临时见义勇为的人过来吗,说不定就被骂懵,要怀疑自己是不是抓错好人了。可谢明息是有备而来的,他往逐渐聚集的人群外一张望,立刻高声喊道:“穆师兄,这里!还有,我已经报警了!我明明看到你抱走了人家的孩子,还给孩子闻了什么东西,孩子就不哭了。师兄你快点过来……哎拦住他们!人要跑了!”

      穆澄惟很快带着一个满面焦灼的年轻女子跑了过来,一男一女两个人贩子被堵着出不去,年轻女人一个箭步冲过去把孩子抢了回来,眼眶竟然一瞬间就红了:“囡囡,囡囡……”

      孩子一点动静也没有,简直吓坏了年轻女人,还好她很快反应过来,从包里拿出两张身份证,大声说:“这是我刚出生的女儿,这是身份证件,他们是人贩子!”

      她一边说,眼泪一边往下流:“我就是去了个洗手间,一回来我女儿就不见了,还好刚刚这位先生把我带过来。我女儿要是这么被拐走,我下半辈子还怎么活!呜呜……”

      她抱着他女儿伤心大哭,抽噎道:“杀千刀的人贩子给我女儿用了什么,囡囡怎么一直睡着不醒过来……”

      现场简直变成了一团乱麻。

      男人表情一僵,强行辩解道:“我、我和我老婆结婚多年没有孩子,我们也是看这个娃娃可爱,一时间鬼迷心窍。我们知道错了,放过我们吧……”

      想不到他还是个演技帝,说得好像有鼻子有眼,情真意切,竟然还真的有看客被这样漏洞百出的辩解给打动了,开始劝年轻女人做人留一线,听得谢明息气不打一处来,简直是无力吐槽,只觉得离谱的妈妈给离谱开门,离谱到了家。

      年轻女人却不是个和软性子,她听到这样近乎荒唐的陈词与劝解,哭声稍止,恨声道:“你怎么有脸说出这样的话!你没孩子,难道就要抢走别人的孩子吗!还有你,你怎么不说把自己的孩子送给他们?不要脸!我从来没见过你们这样不要脸的人,我呸!”

      她一只手抱着自己的孩子,另一只手抬起来,竟然是要给这两个人贩子一人一巴掌!谢明息看见,赶紧给拦住了,劝道:“警察马上就过来了,你这样打了人,也是故意伤害,可就不占道理了,不值得,不值得。”

      女人这才恨恨放下手,谢明息感到有两道,不,是三道恶毒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简直让人汗毛倒竖。

      三个人……?

      阻止了一桩悲剧发生的谢明息本该就此满足,但在他感受到那三道恶毒目光后想法就变了。三道目光里,那对“夫妻”是惯犯老手,但现在还好端端地站在这里,背后肯定是团伙作案,不知道究竟有多少恶行……他想让他们付出代价。

      但这个出头鸟,不能再由自己来当。他心里一转,已经有了更好的想法,更合适的人选。只是还要再好好计划一番,总之不会像刚才那样“踢门而入”了。

      警察很快就赶到了现场,而谢明息抱着这样的想法,踏上了回凉山的高铁。

      “既然他们是团伙作案,甚至背后有黑恶势力,你这样出头,不怕被打击报复?”火车上,苏磐问。

      “现在是法治社会了,再说,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呢。”

      苏磐:“江湖的浑水可比你想的深,他们有团伙,成了气候,便能算要门中人。这一门偏偏是三教九流中最心狠手黑的一门,也是最被人看不起、名声最臭,暗网势力最大的一门。”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八大门见了六扇门,无事也要矮三分。若能斩草除根,自然不留后患。”谢明息出神地望着窗外倒流的景色,叹道,“师兄,我也是找不到亲生父母的人……如果不是爸妈好心收养我,也许我和他们是一样的。其实也就是兔死狐悲,物伤其类。”

      过了很久,久到谢明息都以为苏磐不会回应了,才听到他说:“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9章 采生折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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