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万法宗坛 ...
-
时间还在走，日子还得过，谢明息找出了户口本，又把抽屉里所有东西恢复原位，照旧天天在庙里上工。
谢父谢母不在凉山，谢知意考试考了三天，谢明息这个当哥哥的就送考送了三天。高考一结束，立刻把人丢进了驾校。
日子这么一晃就晃了半个月，到了启程的时候。穆澄惟订了高铁票，一行人从凉山出发，火车坐到贵溪，下了高铁还要换大巴才能上龙虎山。龙虎山除了是正一宗坛、万法宗坛之外，还是华夏知名旅游景点，即使是夏天游客相当多。谢明息从旅游大包上跳下来感受了一下，可能是因为在山里，气温比凉山市区低不少，蚊子……那是相当多。
谢明息下车十分钟，腿上被咬了三个包，闻到空气里淡淡的花露水味，他觉得自己失算了！穆澄惟似乎对此早有预料，依旧挂着笑，从包里拿出两支驱蚊水分给谢明息一支。
被咬了之后的马后炮……谢明息抓了抓鼓起几个小包的胳膊，心里又把穆澄惟骂了一遍，赶紧给自己把驱蚊水涂上。被挂在谢明息背包上的苏磐发出了一声很微妙的笑，谢明息做了个鬼脸，说道：“我的师兄喂，我又不是你咯，不招蚊子。真好啊，狠狠嫉妒了。”
苏磐又笑了一声，笑得谢明息感觉背后一凉，心里毛毛的。
因为到了每年授箓的时候，龙虎山脚下的上清镇里有不少穿着道袍的道士往来，很多都是老道士带着小道士。有些没穿道袍而穿着便装，留着短发，也能看出是道士。谢明息在叠云岭下都没见过这阵仗，一时间还感觉有点新鲜。
穆澄惟出发前已经定了酒店，并不打算住在龙虎山上，两个人安顿好，谢明息就出门转悠找乐子去了。
*
龙虎山不仅有国人来旅游，还有不少外国人慕名前来。谢明息出去转了一圈，肩膀上坐着个柳灵童，腰上挂着个迷你算盘，手里全是零食小吃，被辣得眼泪直流，眼镜都要被泪水糊花了。
“我、咳咳咳、怎么会、咳咳、怎么会这么辣！”
苏磐平静地说道：“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叫做九江的锅底都是辣的。”
“可、咳咳，可我明明点的、咳，是不辣啊？咳咳！救命……”
谢明息不太能吃辣，或者说江夏等沿海省份都不太能吃辣，不过谢明息恰好是其中特别不能吃的那种。他不是不知道九江人嗜辣，可没想到真的连锅底都是辣的！
太离谱了……
“嗨朋友，来点这个，哦我的天父我的主……”
耳边是有着奇怪腔调的蹩脚中文，谢明息手里被塞进了一瓶牛奶，还是很贴心地开了盖的那种。牛奶解辣谢明息知道，但他又不是缺了心眼，敢直接喝陌生人递过来的东西。
倒是手腕上又热了一下，苏磐在他脑海里说道：“没问题，可以喝。”
于是瞬间一瓶牛奶被吨吨吨吨喝了一半，谢明息这才缓过来，眼睛还是红的。他抬头一看，是个高鼻深目黑发蓝眼的外国年轻人，身后还有几个同伴在招呼他：“艾伦？艾伦！”
“你们先上去，过会我去找你们，我看到有意思的东西了。”
艾伦随口回应了一句，用的是英文，口音很重，谢明息勉强能听懂意思。他说完又回过头道：“现在怎么样，我们去那边喝一杯？”
他指了指路边一个主要卖绿豆沙的店面，充满了奇怪的跃跃欲试的冲动。
谢明息：“……”
他擦了下眼角因为辣而分泌出的生理眼泪，犹豫着要不要答应，就看到艾伦神秘兮兮地凑过来，低声道：“我刚刚吃了那家的糊糊，很不错哦！”
糊糊，什么糊糊，谢明息眼皮一跳，很想纠正一下那是mung bean soup，不是糊糊！
艾伦又凑近了一点，谢明息还以为他想继续“推销”绿豆冰，没想到艾伦压低了声音说：“嘿，我在你身上闻到了灵的味道，你好香啊，你养了灵吗？如果有困扰的话可以找我哦，我是专业的除灵师，或者用你们华夏人的说法，灵巫，灵媒，都是一个意思。”
……这是来推销的吗。
还是说自己的资质已经好到搞西方神秘学的这群人也“见猎心喜”了？
谢明息忽然觉得腕子上一直没摘下来的玉珠变得特别烫，一摸，原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再一看，师兄已经飘忽飘忽飘出来了，依旧是一缕凉风，比上次出来还要模糊，就连谢明息都要看不清了。
他的声音同样飘忽不定：“不要多管闲事。”
谢明息急了，想喊“师兄”，可现在又是大庭广众之下，根本喊不出来。
苏磐：“还有，保持距离，这里不欢迎你，也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一阵氤氲着檀香的风吹来，吹乱了谢明息没梳起来的鬓发，谢明息猛然惊觉艾伦离自己也太近了，近到甚至有几分说不出来的暧昧。
“哎呀，这个灵看起来脾气不好呀，小朋友如果苦恼的话欢迎来找我哦。”艾伦嘴角露出两颗虎牙，微微的热风吹在谢明息耳根下，吹得他特别想跑路。
妈呀有变态啊啊啊啊啊啊啊！
“而且为什么我们不能来这？洞天福地，能者居之嘛。”
他的中文发音逐渐变得字正腔圆，可一点都听不出刚刚那蹩脚的腔调了，他甚至会说成语！
艾伦抽出一张精美的名片塞入谢明息左口袋，眨了下有着深蓝瞳孔的眼睛：“小美人，你的瞳孔颜色很漂亮……有缘再见。”
谢明息把名片抽出来，艺术纸上印着漂亮的花体英文：艾伦·安布罗修斯。烫金在日光下闪闪发亮，谢明息想了想，随手将它和牛奶盒一起扔进了垃圾桶。
苏磐又化作风消散回了本体，谢明息问道：“师兄，灵媒来龙虎山干什么？他看起来不像是游客。哦还有，师兄你要不要把我手上这个给你串回……串回算盘上，总放在我这里不像话啊。”
至少烫起来可真烫，不会受伤可也不好受。
苏磐沉默了一会后才说：“来踢馆的。”
谢明息傻了一下，来踢馆的？踢馆？来龙虎山踢馆？有没有搞错！
苏磐又说：“你不要掺和，回酒店吧，酒店的饭菜不辣。等过几天你入天师府，天师府食堂的饭菜辣不辣就要撞运气了。”
谢明息一肚子问号被塞了回去，讪讪地摸了摸鼻子，不追问了。
*
授箓那天谢明息起了个大早，天师府占地面积很大，但一眼望去，山上还是有不少道士，其中这一批箓生是最好认的，全都是统一的蓝色道袍。留着短发的人很多，和谢明息穆澄惟一样长发的倒是少。
授箓这个环节，穆澄惟是不能陪着的，为了防止意外，苏磐都不在他身上。法坛庄严肃穆，谢明息也不敢多张望，只觉得一眼看去，男女老少高矮胖瘦都齐全了，零零总总也有百多号人。其中不少年纪都不小了，自己这个年纪轻的，反而混在里面显得有些……一枝独秀？
谢明息想到龙虎山恢复授箓三十年，全华夏六万余散居正一道士，在殿内授箓者不过两百不到。就算年年名额两百，有传承而无官箓的道士也占了十之八九，不免心中喟叹。而年纪轻轻的自己能跻身此列，更是不得不让人感叹权势、人情与孔方之妙用。
多思无益，他混在满殿道士中，看到穿着斑斓法衣的十几位高功道长托着笏板走出，有趣的是他们几乎各个耳边都夹着麦克风。钟鼓齐鸣，谢明息眨了眨眼，发现居然里头还有自己的熟人。
茅山九霄万福宫的那位吴道长！
虽然隔山不论辈，但硬要算起来，吴道长和师父同辈，以道友相称，算是自己和师兄的师叔。谢明息心里这么一盘算，自己可能比这满殿大多数人辈分都高，顿时又觉得不淡定了，脑海里全是“卧槽”，只是拼命压抑情绪，让自己看上去像个正常人。
所有人来前也受过自家师长的十足教育，殿内在一片钟鼓声中宁静出尘，香烟缭绕直达九天。
法天地，敬祖宗；明师承，皈三宝；受戒律，发誓愿；颁法职，宣教化。
“敬四方日月，礼昊天诸神……”唱经声从四面八方而来。
仅仅申文发奏就用了一个小时，而整场授箓大典办了整整八天！
第八天，谢明息从法坛走出来合影时，简直快不知道自己究竟身处何地……
*
拍完合影，谢明息感觉人快倒了，还是一直在天师府内逗留的穆澄惟及时出现，领着他去处理收尾事项。除了穆澄惟和暂时挪了窝的苏磐，还跟过来一群年纪不小的道长。
大概是不复年轻时的精力，这些道长们几乎人人脸上都有疲惫，可神情却很亢奋，看到谢明息出来，眼睛都要发光，纷纷围上来：“你是穆道友的小师弟，罗师叔新收的小徒弟？我听说过你，果然真人不貌相……”
“唉哟，这双眼睛，真让人心疼，以前吃过不少苦吧，杀千刀的叛徒坏我道门名声……”
“少哪壶不开提哪壶啊，今天是个好日子，别惹茅山的道友不高兴……”
“天呢，这么好的根骨，要是让我捡到了该多好，罗师伯真是一点不给我们这些后辈留活路呀……”
“去你的，让你接手了还了得？误人子弟吧！”
……
谢明息被围在里面，感觉要窒息了。
救命！这是来了群什么怪叔叔怪阿姨么，这大师兄的朋友们看起来可真是有点儿……
那边，吴道长也换了衣服慢悠悠走出来了，看到恨不得立刻逃跑的谢明息，笑眯眯道：“茅山一别，谢师侄看上去倒比之前好了不少，恭喜了。门中不肖子弟也已伏法，欢迎下次再来茅山做客，老道做东！”
他们这边这边有说有笑，除了谢明息恨不得钻地逃跑之外，气氛相当不错。广场前负责收拾法坛的小道童们来往如织，游客众多，一派忙碌中井然有序的景象。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原本持着扫把的洒扫两条腿好像打了结，顿时重心不稳，猛地栽倒下来。手里扫把一歪，眼看着就要扫到一个路过的游客腿上！
那扫把有快一人那么高，扫一下可了不得，绝对讨不了好去。
吴道长年纪不小身手不差，一个扭身便托住洒扫童子上半身，穆澄惟则一伸手抢过大扫把，也不笑了，眉头紧锁。
吴道长把人扶正，轻声斥道：“洒扫还需持重，宁可慢，不可怠慢。”
一个听起来很熟的、带着口音的声音在谢明息耳边响起：“我的上帝！我听说这里是华夏巫术最厉害的地方，没想到居然还有这么弱小的巫吗？原来是名不副实呀，这片灵秀山水，居然让你们这些蠢材占据了，真是浪费！”
轻佻，又带着浓重的挑衅意味。
龙虎山上道士很多，有几十年的老修行，也有一心向道奈何就是没有天赋没有感应的普通道士，这是事实当然不可否认，但这么说出来，就和把龙虎山天师府、乃至全华夏的面子踩在了脚下无异。
华夏百年浮沉，曾经遭受重创，后有前辈筚路蓝缕，重新步入正轨。有人觉得浴火重生未来可期，也有人觉得华夏不过尔尔，终究是充斥着神秘氛围的落后之地，但不管心中怎么想，谁来到主人地盘上会对主人说这样的话？
听到这个声音，刚才还有说有笑的道长们陡然色变。穆澄惟捏紧了扫帚，似乎想把它招呼到艾伦脸上，最后深呼吸忍住了，沉声道：“艾伦·安布罗修斯，你来天师府干什么，这里不欢迎你，滚回伦丁尼去！”
谢明息几乎同时出声道：“艾伦？！”
他又震惊地看了穆澄惟一眼，穆师兄怎么也认识艾伦？
苏磐的声音响起：“砸场子的人来了。”
穆澄惟：“小师弟，你先下山，我就不和你一起下去了。”
苏磐：“来者不善，善者不来，不宜久留，今天就回凉山。”
谢明息迟疑了下，点点头，艾伦身后还有一票人，一看就是有备而来，自己留着就是当炮灰的命。
艾伦闻声，轻佻地打了个响指，惊喜道：“小美人原来你还没走呀，你把我的名片扔了，我好伤心呢。咦，你怎么穿成了这个样子，难道你和这些废物蠢才是一伙的？”
谢明息脸色铁青，被一起骂成“废物蠢才”的道长们脸色也变得铁青。
铁青着脸的谢明息捏紧了拳头转身对吴道长等人说道：“恕晚辈不能奉陪，先走一步，有机会再来拜会。”
“小美人这么着急走干什么呀，你周围这些都不过是些废物，和我走怎么样？你真的很香哦，我们都很中意你。”
谢明息气得浑身发抖，一言不发，挥手拍开艾伦不安分的手，指尖触摸到一丝冰凉，或者说是阴寒。这种阴寒他很熟悉，却又感觉有所不同。
仿佛有黑色的火焰在他指尖升起，他睁大了眼睛脱口而出：“你居然用自己养鬼？”
那种森冷的感觉他太过熟悉，在叠云岭上他已经感受过太多次了。
艾伦勾了勾手指，微笑道：“怎么了，不可以吗？你身边不是也有一个灵吗，只是这只更凶一点。哦，你们华夏的这群老迂腐称它为……恶魔。真是太愚昧太落后了，它很乖，不是吗？来，过来……”
他的声音中有股奇异的诱惑力，不过谢明息最不怕的就是这个，全身上下一个激灵，迅速往后退去与艾伦拉开距离。穆澄惟眉头一松，抬手挡住艾伦，笑眯眯道：“请自重。”
“关你什么事？”艾伦指尖冒着好几缕黑气，身后众人也是剑拔弩张。
“福生无量天尊，各位施主，贫道稽首。”
就在两边相持不下，眼看着就要吸引来额外注意时，一个面目清癯须发皆白但谢明息没见过的老道走来，甩了甩手中拂尘，平和的双目看向艾伦等人，叹一声道：“都随我来吧。”
“大和师兄！”“张道友不可！”见老道出来，还有几个愤愤的道士喊出声，隐约还有点担忧，看起来应该是天师府内地位很好的长辈。
“无妨，且随老道来便是。”老道一甩拂尘转身便走。
谢明息心里火气上涌，倒不想现在离开了，这天师府里可以说到处都是自己的同门，难道自己还！怕！吗！
艾伦不笑了，指尖的黑焰也没了，面无表情地跟着走。
谢明息看着这一行人，脑子里还是苏磐说的“踢馆”，这是要干嘛呢，整得像是无脑反派一样……
作者有话说
第77章 万法宗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