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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逃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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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上一枝蒿,花期六至九月,盛产于边藏。以这里的海拔来看,不可能这么早就开花,除非用大棚技术保温。”
刘黎又从瓦达寺摸出来,寺外一行人见他久久不归,一个两个都开始有些焦急,只是瓦达寺中一直没有动静才按捺着性子等待,见他出来了才舒了口气。
刘黎一出来就给他们说了寺中的详细情况,又给他们解释了雪上一枝蒿的习性,众人还算冷静,听完后当即决定回招待所,连晚饭也不打算出去,只吃自己一行人带的干粮。
招待所里的“装饰”虽然看上去诡异,现在倒好像是最安全的地方。刘黎没拍照也不要紧,他们晚上溜出去之后就直接举报。手机信号在村子里被莫名屏蔽了,总不能出了村子也这样吧?
“咦?有信号了?”焦虑到开始玩2048刷记录的贺宇惊喜地喊出声,又检查了一下设置,确实是有信号了,微信□□消息虽然弹得很慢,图片都加载不出来,还时不时断联,不过真的连上了。
“嗷我本来还在想怎么和老谢交代我突然打不通电话这事,谢天谢地有信号了……”
“停!贺宇你动动你的脑子!之前信号没了这么久现在又突然恢复,你觉得很正常?”
……好像是这样哦。
贺宇讪讪关了和秋君的聊天窗口。
“大概是信号消失太久,会被人发现不对,不过现在信号恢复也不确定消息是否处在监控下,我能确定招待所里没人监视我们,可说不好信号是否也是这样。”刘黎皱着眉,一会儿又松开了,“还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们既然不敢直接动手,还想掩饰一下,一定是有什么顾忌。”
信号有问题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丁欢颜想了一下,让所有人取出信号卡,直接物理阻断信号监控。
贺宇蔫了吧唧的,金云则一直抱着平板在画些什么,过了好一会才把平板上的图给大家看,一边低声解释:“嗯……这是刚刚我们在村子里走的时候,我结合周围地势画出来的。”
原来那差不多就是一幅完整的嘎热村地图了,这地方他们也不敢随便乱走,嘎热村现在变了很多,即使是来过几回的巴桑也不能说认路了,有金云推断出的地图,行动起来就会方便很多。
金云平时不多话,可是也没想到她居然还有这样的本事。
刘黎敲了一下手心,拿起平板接着写写画画,时不时还拨弄一下他的那个迷你罗盘,然后继续写写画画。他从复试之后一直留在凉山,和众人都混熟了,大家也都知道他和谢明息一样,有那么些不寻常的本事,谁也不敢去打扰他做事。
写了好一会,刘黎最后又擦掉点什么,终于松了口气道:“嘎热村的山川地势诡异,大家都把这张图记在脑子里,我怕晚上情况太乱,顾不上人。红色这条是第一优先选择的线路,从这里开始……”
他又讲解了好一会,中间跳过了许多和风水有关的知识,只求众人能在来不及的时候最快脱离。
“……总之,先这样安排,晚上先跟着我走,这几条路线也是备选方案,都记住的话我就删了,可以吗?”
边藏的天亮得晚黑得也晚,他们进村时就快中午了,又在村里消磨了一个下午,如今日头西坠,他们吃完晚饭大概过不了多久,就得准备离开了。这时外面传来一阵敲门声,随后是多吉的声音:“几位贵客,我送晚餐来了。”
从门上猫眼看过去,多吉拎着食盒,表情阴阴沉沉,一看就令人相当不愉快。
“晚餐?我们好像没有预订。”巴桑用藏语回应道,并没有开门的打算。
“这是服务的一部分,每位来招待所的客人都会有的待遇,晚餐是招待所特供的,费用已经包含在了房费中,请客人放心。”多吉阴郁沉闷的脸上没有表情,态度很强硬。
巴桑并不想回答,刘黎叫住了他:“没事,开门。”
他虽然是在与巴桑说话,实际上已经不容置喙地开了门,整个人挡在门前。他绝对算不上高大,但就这么往门前一站,一种一往无前的气势顿时将多吉压得说不出话。
态度强硬?在刘黎面前恍若无物,不值一提!他信手挥开洒金扇,“虽千万人吾往矣”七个大字气势磅礴。
“放下,出去。”
“这些必须由我……”多吉恍惚了一下,盯着刘黎的压力艰难开口。
“我说,出去,听不见吗。”洒金扇微微扇动,刘黎冰冷地注视着多吉……手里的食盒,而多吉这么个大活人被居高临下的刘黎彻底无视。
“……”多吉很艰难地退后了一步,然后微微弯腰向刘黎行了一礼,退下了,门口只留着他带来的两个食盒。
“我们……他们送饭过来,是什么意思啊?”贺宇有点好奇,想碰又不敢碰。
“要你命的意思。”刘黎随口答道,一只手关了门把食盒拿进来开了盖,两只食盒中一只装了六道民族特色菜,另一只放了六盆面条,都是一看就会让人食指大动的那种。
贺宇:“……”
贺宇:“我见识少,别吓我啊。”
“这里面每一样都下了药,大概是迷药一类的。就算吃不死你,麻翻人没什么问题。只要沾一点,我们今天晚上就不要想出去了。”刘黎用筷子轻挑了一块牛肉出来,又嗅了嗅,低声道,“有雪上一枝蒿的味道……真是浪费食物。”
贺宇紧张兮兮地说:“我擦,那怎么办,我们现在就跑吗,怎么还给我们下药啊啊啊啊啊别太离谱!”
其他人也跟着紧张起来,刘黎把牛肉扔回去,冷静道:“既然用药,反而说明他们不敢下手,甚至可能不是我们的对手,不要自乱阵脚。言潇,金云,你们两个一人选一个方位观察周围情况,贺宇,你……”
刘黎在这个时候相当靠得住,有条不紊地发出指令,在这种忙碌与戒备中,黑暗终于一点点降临。
*
午夜十二点。
招待所的几个房间灯都关了,整个噶热村陷入一片寂静之中。房间里的六人拉了窗帘,靠着手机灯光照明,各自做着自己的事,等待时机。
哒,哒。挂在墙上唯一看起来正常一点的时钟慢慢走着,滴答声格外明显。半夜的噶热村寂静到诡异,没有鸟叫,没有犬吠,没有风声,什么也没有。
一直只是安静闲坐的刘黎忽然起身,不需要出声,所有人跟着站起,无声地拿好行装,紧跟刘黎鱼贯而出。刘黎掌中托着罗盘,口中没有发出一点声音,罗盘上闪烁着细微的光泽,与还算清晰的星辰相呼应。
众人感觉周围气氛中好像多了点什么,又少了点什么,身上一阵松快,闻到空气中有很淡却很馥郁的花香。
“不要多问,快走。”刘黎很小声道,手里罗盘转个不停,看得人眼皮直跳。
沉默中有种不安在涌动,而不安在长久的迷失中达到顶峰,贺宇闷头走着,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十二点半。
噶热村并不是特别大的村子,他们走得又很急,半个小时本来足够他们脱身了,可事实上他们还在村子里打转。
远处的瓦达寺似乎永远在他们眼前不远不近的地方矗立,黑夜里看不到院墙上的菩萨彩绘,但无端令人背后一凉,毛骨悚然。
巴桑年纪最小,已经有点沉不住性子了,小声说:“为什么我们还没走出去,难道现在太黑,走错路了?”
贺宇的想象力更丰富一点:“难道是他们知道我们要逃跑,用了什么阵法——或者说搞出了什么鬼打墙之类的……别这么看我,我真遇到过!还是说我们根本就是被发现了,他们玩猫捉老鼠的游戏呢。”
“那倒也不至于,如果被发现,我们现在还能好端端在这里说话吗?这应该是一些手段,防止有人离开,但并不特意针对某个人。但是再不快些就很难说了,根据我估计,下在饭菜里的药,药力会在凌晨一点,也就是子时将尽的时候达到巅峰,他们一定会在那个时候之前来找我们,到时候就麻烦了。”
话音刚落,罗盘指针转得更快了,内盘跟着飞速转动,简直快从盘面上飞出来,还发出轻微的“格愣格愣”的声音,在黑暗中相当惊悚。
“定风罗盘……快走,这里!”刘黎神情陡然一变,村中,一盏盏明灯亮起……
这座沉寂的村子在午夜醒了过来。
隆隆的脚步声传来,由远及近,开始只是漫无目的的寻找,而刘黎的道法相当神奇,即使有人与他们擦身而过也不曾发现他们。可当远处的瓦达寺中一道尖锐急促但根本听不清的声音传出后,所有脚步声便往一个方向传来。
“糟了!”追兵越多,掩护越容易被破,虽然有预备分散的方案,但刘黎并不想用。
那样风险太大,没人想走到那一步。
众人心中甚至生出了一种难以克制的绝望感。走不出去,即使分散了似乎也是山穷水尽的末路。
“老谢要是在就好了……”贺宇声音有点哽咽,他不是后悔他们看起来有些肆意妄为的决定,只是心里难受……没与秋君好好道别,还拖了最无辜的巴桑下水。
“找到了,在……”罗盘上一阵水波样的光华闪动,投下一点阴影。
被发现了!众人心中一紧,然后就看到言潇猛地转身,扭腰,出拳,“嘭”的一下,那人,一个身材普通的边藏男性,就几乎悄无声息地被言潇放倒了。
“……?”贺宇张了张嘴,呆住。
是不是有哪里不对……
“不要发愣,快走,往这里,我知道路跟我来 !”多吉不知何时从阴影中窜出来,表情比白天那会灵动不少。
“多吉!”巴桑喊了一声,却见多吉敏捷地重新回到阴影中,领着众人往一个方向跑,那个方向甚至从来没在备选路线上出现过。
不过暂时也想不了那么多,刘黎的罗盘还在抽风,所有人跟着多吉跑,一路上又遇到了好几个人,都被言潇一拳一个放倒了。动作之利索,或者说野蛮,看得所有人都麻木了……
跑了几圈,跟着多吉转了几个大弯,这条看起来七拐八拐的线路最终竟然是一片坦途!
出路!
所有人都很激动,多吉那张表情不多的脸也泛起了明显的笑意,只是下一刻——
奇怪的云雾升腾,也不过是在一晃眼间,他们就从村口回到了药圃。
“……?怎么会……鬼打墙吗!”眼见就要脱离苦海的贺宇忍不住惊呼出声,一瞬间差点破防骂人。
几乎是同时,所有人都感到身上某个地方一阵滚烫,下意识一摸口袋或者裤兜或者胸口,只摸到一手仍有余温的符灰。谢明息留下的护身符不过在一瞬间就受到外力激发而烧毁了!
有危险!并且是猝不及防的极大的危险!
一望无际的草丛中,一个边藏老头手里捧着一束雪上一枝蒿,同样面无表情,眯起的眼中带着狂热的光,高声叫道:“到此结束了,明明上帝无量清虚至尊呃——”
呃?
言潇不愧是女中豪杰,面不改色的——如法炮制又冲上去给了老头一记手刀,力道控制得很好,伤害不了普通人类,打晕绰绰有余。老头看上去诡异,到底还是肉体凡胎,于是啪一下就被打晕了。
“我也不知道能支撑多久,你不是认识路吗,快走!”
凶手“言潇”仿佛无事发生一样归队,示意多吉快带路,多吉也傻了一下,苦笑着辨认了一个方向:“从药圃出去只有两条路……你们认识吧?我们从山崖上爬下去,那里应该没人。”
从药圃下去得穿过雪上一枝蒿,黑夜中的雪上一枝蒿紫花开遍,吐露出一丝薄淡雾气……
*
多吉跑得满头大汗,脸色原来越苍白,他们怎么一直在药圃里转圈?刘黎的罗盘像是疯了一样,几根指针和内盘都在疯狂打转,就是指不出一条路来。
如果只是一般的鬼打墙,他早就该找到出路了,罗盘也不该这么抽风。
“终于抓到你们了……小虫子,为白阳末劫的到来献上奉上灵魂吧。”
平淡的声音传出,有几分无端的诡异。
一个披红袍戴歪帽的僧人慢慢走出来,身后跟着好几个青年男女,手里各自拿着一束雪上一枝蒿,花开得正艳,而他们脸上则带着一些迷离又亢奋的神采。看向刘黎一行人,仿佛在看……祭品。
“你以为假装顺从,就能逃过终将到来的白阳末世吗?”他的眼珠转动了一下,直直盯着多吉,“主宰无所不在,无所不能!”
“上师!”
随着一声大喝,上师身后跟着的青年男女纷纷扑过来,诡异非常。
刘黎看着罗盘上终于停止转动的指针,瞳孔一缩,高声道:“退!这花有致幻效果!”
他又咬破中指,鲜血一点点滴落在罗盘上,顺着刻度凹槽淌下,一瞬间便有明亮的血光穿破灰雾!
言潇护着丁欢颜,又揍翻了两个青年男女,太阳穴上剧痛,差点整个人栽下去。多吉的反应和言潇差不多,刘黎见状,还流着血的中指又点在多吉额头上,画了一个简单古拙的符文,然后是言潇。
做完这一切,他的脸都白了不少。那符文和谢明息书的符文差别很大,但效果立竿见影,刚写好,两个人就都差不多恢复正常了。
那面书着“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洒金扇啪的展开,刘黎翻手一扇,挥开一条道,大声喊:“言潇,别打了,带上欢颜快走!”
他踩着奇妙的步伐,硬生生在望不到边际的紫花中开辟了一条道路!
可令人心惊的是,仿佛行尸走肉一般的村民也在向他们跑来……这样下去,他们未必能撑到突围出去。
刘黎接连打出一个又一个看起来古怪的手势,周围地貌环境不断发生变化,却始终跑不出去。
难言的绝望……被控制的村民越聚越多了。
正在这时,高天上的北斗与罗盘相应和,剑光雪亮,一个清朗的男声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声声入耳,摄人心魂:“……敕斩妖邪!”
*
谢明息背着包从机场直奔高铁站,下了高铁,天都黑透了。谢明息加钱又加钱,终于叫到了车,一路打车前往噶热村,若缺剑没开锋,算作体育用品,也被他一并带去了。
他下飞机之后就给五个人打了电话,没有能打通的。之后又起了一卦,情况也不算太妙,只能看出暂时没有性命之忧。
被他挂在包上的算盘安安静静,一点动静也没有。
到了噶热村,那真是叫一个深更半夜,已经接近凌晨一点了!村口寂静得要命,蒙着一层灰色夜雾,谢明息只来得及匆忙结账打发走司机,自己一头跑进了噶热村。
村里村外是两个世界,村外极度寂静,村内却灯火通明,喧嚣中又十分诡异。
一层薄薄的灰雾蒙在眼前,让人很难受,像之前在医院遇到鬼打墙的情况。
他揉了揉眼睛,于是灰雾在他眼中散去,喧嚣声阵阵入耳,有人注意到了他,向他扑过来,虽然跑得很快,动作却像提线木偶一般僵硬。而他们的脸上无一不带着诡异的神色:冰冷,呆滞,但狂热。
谢明息反倒笑了,如果是有意识的人他还要担心一下,被控制的傀儡解决起来并不麻烦。
雷火动静太大,他抽出若缺剑,虚虚劈了一剑下去,以剑锋为指引,卷起呼啸的狂风!
没有灰雾的迷惑,傀儡们脸上浮出一点茫然,谢明息跑过去,一人一剑,所有傀儡没几下就都倒在地上了。
可是贺宇他们现在应该在哪呢?也联系不上……如果有什么带着他们气息的东西就好了。
就在谢明息思索的时候,远处原来一阵地动山摇,连带着自己脚底下也晃了晃。好在晃动很快就平息了,而晃动传来的方向则出现了微弱的红光,像血般殷红。
“那里,有好几个不太稳定的气息,小心。”声音不是出现在他耳边,而是直接出现在脑海中。
是师兄的声音,师兄醒了?
谢明息一阵狂喜,匆忙提剑跑过去,腕子上的玉珠又变得滚烫,连红绳也发出隐约红光,然后五帝钱跟着响动,被他挂在脖子上的附身符一下子就烧成了灰。他心里又喊了他师兄好几声,过了好一会才听见他师兄轻微又低弱的声音响起:“不要发愣,有人,金光咒!”
一阵风卷着腥气吹来,才被他驱散的雾顿时更浓了,连他都感觉有点发昏,不太舒服,更不要说没修行的普通人。
邪了门了!也不知道是哪门道术……谢明息眯了眯眼,身上冒出一片金光,逆着灰雾的流向切入。从他的方向看过去,远处那一片红光始终在一个范围内移动,刘黎又不像自己一样长了阴眼能看破幻术,怕是着了道了。
他又看天,星辰暗淡,本能用来辨认方向的北斗七星隐而不发,难怪刘黎找不到方向。于是当即指尖夹了一道符,玄朗青光直入云霄,一时间七星朗耀,彼此呼应。
“又来一个……比他们都要好的祭品。”听不出男女老幼的声音在他耳边说道。
“什么又来一个,我倒是听不明白。”谢明息一手持剑,不显焦躁,还有几分似是温文的笑意,他周身的金光激起一道又一道涟漪,邪异的黑烟不断蒸腾。
“……冥顽……”
“上帝有敕,敕斩妖邪!”他深黑的眼瞳中飞过雪白剑光,在黑暗中扬起一片黑色的血雾。
“刘黎!贺宇!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