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飞花落瓣为君采,入酒留香满卿宅 5
...
-
5
一路上,柒湛远同柒宝两人皆是垂头丧气。
见柒宝只是摆弄着菌菇,柒湛远便是有话直说,“你这是在影射本王吗?”
“啊?没!”柒宝放下了菌菇,无精打采地辩驳了去,“小的一般有话直说,很少拐弯抹角!是您自己非得对号入座吧!小的拿着一个干巴菌菇,您就以为小的在说您不行?”
“你这样,能不让人浮想联翩么?”柒湛远看着那又瘦又枯的菌菇,皱起眉来,“不管怎样,本王是新鲜的大菌子!”
“那还两人一屋呆着,居然一夜无事?”柒宝飞快回嘴,把干菌菇咔地掰成了两半,“怕不是——不行吧!”
“谁说的?本王总不能强来吧!”柒湛远捡起粘在柒宝肩头的菌菇细渣,在手中捻了捻,“何况,本王也没有经验……”
“就是希望您热情点儿!怎么就叫强来?您不主动,怎么知道咱王妃不喜欢?他也许等您主动呢!难不成,您等着咱王妃主动呢?”柒宝说着说着,又埋怨起柒湛远来了,“您还好意思说自己没经验!小的给您找了书,您不跟着学些房中术,偏去学什么草药!您就等着出道卖药吧!”
“你之前不是已经数落过本王了?怎么又来了?本王要是逮着你的短处,成天反复念叨,你烦不烦?”柒湛远本就心里有火,听柒宝老话重提,便是抱怨了去。
“不烦呀!您成天说小的不会说话!小的也不改呀!因为小的知道,您不是真的觉得小的不会说话!您就是嘴上说说而已!”柒宝嘴甜得甚快,把那被掰断的菌菇,扔回盒子里去,立刻挑好听的说了起来,“可是咱王妃不一样呀!他可不像小的这么了解您!他大概以为您把他当客人,没当媳妇呢!或者,以为您身子不咋地。要不,怎么啥都没发生呢?”
“也许吧!”柒湛远见柒宝说起好话,便也不再同他斗嘴,“还好,最后一面,本王表现得还算体面……”
“当然,也未必是最后一面。就算做不成夫妻,以后也可能因为公事相见。”柒宝又从盒里掏出一根干菌菇,两手各持一根。
他先把两根干菌菇拉远,又凑近了去,似两人重遇一般。
“如若如此,他怕不是会躲着本王吧!”柒湛远拿过一根干菌菇,与柒宝手上那根渐渐远去,直至挡在另一手背之后,“换了是你,能装作若无其事地公干么?”
两人把干菌菇放回盒内,已是想到一块儿去了——当是失去虚莫桓了。
“也是!那就是永别了?果真,回门以后,您一个人回来了!您是脸皮薄,喝了御擎王的两口茶,就丢了媳妇,自己灰溜溜地回来了!”柒宝长吁短叹,颇为柒湛远不值,“说是照顾墨氤寒生产,恐怕是再也回不来了!王爷真是料事如神……”
“你这是夸本王,还是损本王呢?”柒湛远直勾勾地盯着柒宝,愈加心头无望。
“当然是损了!您不仅没领回王妃,还搭了一堆银钱!”柒宝扒拉着手指,算了又算,“匠心苑领的薪水、御擎王给的嫁妆、湛仁王爷送的回门礼……咱王妃现在真是不差钱,还能回来找王爷么?那花瓣,怕不是也没用了……”
“花瓣?”柒湛远随口追问道,把眼睑深埋下去,“不论是什么,大概都忘了吧……”
“王妃离去之前,要我们别把那些花瓣扔了,他回来有用……”柒宝一脸苦相,嘀咕不停,“说不定那花瓣都烂了,也没人用……”
“人都不在了,还提什么花瓣?”柒湛远心头苦涩,喉间嘶哑,“都是一场空!从今往后,他只能活在本王的心中了……”
“王爷,王妃是回娘家了,不是……”柒宝竟是听出了柒湛远话中不妥之处,咽下已到嘴边的不吉之字,“这听您一说,还以为他有什么三长两短了呢!”
“对!你说得对!是本王不会说话!”柒湛远苦笑着,口出自我开解之语,“本王现已成婚,省得有人献殷勤,要同本王结亲了!反正以后清净了!不用再应付说亲之人,甚好!至于王妃——厉擎烈说得对,得看他自己如何选……”
“听说墨氤寒怀有身孕,还在为御擎王盖房子!这匠心苑里的人,都这么玩命干的么?难道这就是匠心苑的优良传统?”柒宝眼睛转动不停,满口不解,“匠心苑给他们灌迷魂汤了吗?不知道享乐,成天干活?”
“非也!”柒湛远摆了手去,说起墨氤寒之心思,“她以为,要被迫嫁给本王,同心爱之人诀别,所以,在分开之前,给他修建新屋,留作念想!”
“王爷您又不是什么豺狼虎豹!怎么这般悲伤?幸好你们没成,要不然,您这不仅在人家两口子中间插一脚,还得喜当爹!”柒宝叹了又叹,口出骇人之词,“不过,现在也没差,咱王妃也是喜欢御擎王……”
“墨氤寒为本王修陵之时,从不曾告假半日。她是个明事理之人,又怎会劳烦王妃照顾?”柒湛远早已看透,如今方是说破,“她不过是找个留下王妃的借口罢了……”
“嫁过来做咱王妃,不就整日吃香喝辣、穿金戴银,过神仙般的好日子吗?回去干啥?莫不是咱王妃真的对墨氤寒有情?之前在湛仁城里,两人成双成对,您可记得?御擎王还得亲自来探望墨氤寒……”柒宝忽而大惊失色,差点捂了嘴去,“那墨氤寒的孩子,不会是咱王妃的吧?”
“行了!你再说,就不是本王喜当爹了!就是厉擎烈喜当爹了!”柒湛远长叹一声,仍是愁眉苦脸,“原来人啥也没干,就能被猜成这样……”
“这是小的顺着流言想到的,可能不对。不过,”柒宝忽地想起来什么,从身上摸出一页诗稿来,“小的在御擎城期间,也没闲着!广听各路闲话不说,还抄来了一首据说是墨氤寒写给咱王妃的诗!”
“《可期》?”柒湛远接过柒宝递上之诗页,念出两句来,“美人靠上美人依,蝴蝶瓦上蝴蝶息。”
“你说他俩没有私情吧,那墨氤寒还给咱王妃写这艳诗!”柒宝咧了咧了嘴,一脸探寻之色,“这一口一个美人呦!一会儿靠上、一会儿依上!这真是令人胡思乱想!”
“雨过蝶舞振翅起,天晴暖阳自可期。”柒湛远念出后面两句,觉得此诗甚好,“人家后面之句,很是积极啊!说不定是希望王妃莫要消沉,振作精神,心怀期待,未来会遇到本王这般好的郎君呢!”
“王爷!您这是自欺欺人么?王妃都回门回到没影了!人家没跟您回来,留下照顾墨氤寒了!”柒宝柒宝撇了撇嘴,眨巴眨巴眼,“反正人家御擎城的人,自己爱来爱去,压根儿没您什么事儿。”
柒湛远哑然无声,便没得话可做反驳。
“对了!小的差点忘了,这诗可能有猫腻!”柒宝又提起风言风语来,“说是谐音!‘可期’就是‘可妻’!‘妻子’的‘妻’!”
“如果按你说的,这诗是墨氤寒写给虚莫桓的,那不得写‘可夫’吗?‘夫君’的‘夫’!”柒湛远指着那纸页上的“期”字,“若是谐音,就是‘可扶’?可以扶着的意思?”
“您真是没文采!也就能想起什么‘可以扶着’这种诗句!”柒宝道皱眉,“人家叫《可期》,多好听?你叫《可扶》,多难听?”
“那不是你起的头吗?本王不是,顺着你的话头,猜想的吗?”柒湛远吵了两句,便有些泄气了,“不过,本王的文采,确实挺差!”
“那墨氤寒不仅有文采,也挺强大,有股豪气冲天的劲头!不论她是妻是夫,都能保护别人!您忘了?她先为了御擎王去寒地受苦,又开船救御擎王活命?她那肩膀,给咱王妃靠也够了!”
“王妃靠墨氤寒的肩膀?那本王的肩膀怎么办?不够他靠的吗?”柒湛远坐直了去,拍了拍自己的肩。
柒宝可得了机会,一刻不停地追问:“那您现在就说,咱王妃靠上您的肩膀没?说!靠上没?”
“还——没!”柒湛远低下声去,“他大概也是不需要本王的肩膀!”
“你说他俩有私情吧,那墨氤寒还为御擎王生娃娃!”柒宝仍是猜测不停,说得起劲,“只有一个办法——就是看孩子长得像谁!”
“本王觉得,王妃喜欢的是厉擎烈!”柒湛远垂下头去,声音低弱许多,“无论流言如何,眼神不会骗人……他望着厉擎烈时,本王便心生嫉妒……”
“那御擎王不喜男色,爱的是女人,否则凭咱王妃这容貌、这身段,还能不得宠爱?那不得专宠后宫,骄横跋扈?如今还替御擎王的心头好嫁了人,这是爱屋及乌么?爱得连情敌都不认得了么?如今还要陪伴他生产!”柒宝又是忍不住胡思乱想,说得愈加离谱,“不会王妃要借此机会,除了御擎王的亲骨肉,干掉墨氤寒……”
“你跟个说书先生似的,讲得一套一套的!这一会儿功夫,有人喜当爹,有人要报仇,这故事正着反着都被你说得差不多了!你怎么不去写本子,排戏给厉擎风看呢?”柒湛远虽是嘴上数落柒宝,却是不得不承认,他所言非全无道理,“不过,你说对了一句,没本王什么事儿!本王不过是别人热闹段子里的一个小配角……或者配角都不算,只是个无人在意的路人……除了你以外,压根就没人在意……”
“也——也不一定!您有钱呀!万一王妃花完钱了,找您要钱来了呢……”柒宝讪讪地道,胡乱安慰着柒湛远,又觉得自己刚刚所言,似说不通,“不过,那么多银钱哪,一时半会怕是花不完。何况,回了娘家,也省钱……”
二人一路吵吵嚷嚷,回到了湛仁城。
进城后,柒湛远忙于政务,亲赴田间地头,帮助农户们解决诸多困难。
柒宝特去查看一番,又回来告诉柒湛远,其作为聘礼所赠虚莫桓之财物,皆是被留在了这里。
“难不成他忘了这些财宝?难不成怕带上了便走不了?”柒宝猜测不断,惹柒湛远心焦。
柒湛远才明白,临行前,虚莫桓有意而为之。非为车辆顺序有何不妥,是他刻意而为之。
柒湛远以为,自己懂得虚莫桓所作所为之意——不贪本王之钱财,等于切断本王之情愫!
他随同柒宝去看那风干之落瓣,不禁口出悲言,“本王的心,跟这花瓣一样,都枯了……”
“还好没烂!”柒宝似没听见柒湛远之满腔悲意,只专心查看了花瓣,“应该能保存挺久……”
“你?”柒湛远哭笑不得,既觉柒宝不解风情,又被其无心之言所疗治,“说得对!本王的心还没烂呢……”
“新鲜的花隔不长久!干了才好!”柒宝看过花瓣,拿起给柒湛远闻了闻,“没烂,还挺长久!”
“对!没烂!”柒湛远使劲儿点了头去,如得到什么教诲一般,竟不再甚觉心堵了,“本王的心没烂!”
柒湛远总于半夜醒来,随后便会想起虚莫桓,于是就难免心痛。
他这才懂得,何为单恋之苦!就是明知不该强求,却是怎的都割舍不下!
柒湛远对月吟诗,满心凄苦:“仁城飘瓣花满天,伊人花间影自怜。”
落笔成句之时,佳人时清时虚之倩影,若圆月周身之浮云,飘忽间消散无踪。
柒湛远食之无味之时,柒宝携诗而来。
他看着柒湛远写的那两句诗,好不惊讶,“王爷!没想到您这挖矿的手,还能写诗?您为了讨好王妃,都把自己从一个商人,变成一个文人了?”
“什么叫变?本王本来就是一个文人!”柒湛远想起当年,在赫靖浩骞处求学时,所得之评价,“师傅夸我甚是懂法!”
“您被夸过?小的怎么不知道?”柒宝略有惊讶,着实记不得有此一事。
“那时候你还小!也很乖巧!”柒湛远笑谈提起同柒宝之过往,故意说笑了去,“哪像现在,成天气本王!早知道你这样,本王都不能答应师傅收留你!”
“那是老爷眼光厉害!知道把小的托付给王爷,肯定能跟着您过好日子!要不王爷怎么叫小的‘柒宝’呢!就是把小的当宝看啊!”柒宝赶紧夸赞起来,“原来咱王爷挺厉害呀!您刚才说的话,令小的很是惊讶呢!既然老爷说王爷好,那就准没错!小的本来以为,您只懂钱呢!原来还懂法啊!”
“你?成天小看本王!”柒湛远早已习惯柒宝之这般言词,眉都懒得蹙,只看似随意,实则认真地回了去,“没钱谈什么法呀!有钱才有法!”
“反正王爷您有钱,说什么都对!”柒宝半似逢迎,半是贫嘴地应了去。
“本王就只有钱么?”柒湛远回嘴了去,蛮不服气。
“不!还有心!王爷的心软,有情有意!咱王爷就是个完人!找不出半点儿毛病!”柒宝故作崇拜模样,夸个不停,“咱王爷可有才华了!憋了半天,写了两句!”
“夸人也这么不中听!真是好端端个孩子,偏偏长了张这么不会说话的嘴!”柒湛远同柒宝说得甚欢,已是无心写诗,“怎么再诗情画意的东西,到了你嘴里,都变了味呢?”
“这才显得王爷有学问呀!您的学问,怕是只能跟小的比!”柒宝仍然半褒半贬地夸赞着,“老爷就是知道小的做不好学问,才让小的跟着王爷,在这里晃悠!要不然,不得让小的跟着小姐公子们去写史书!”
“那你也能干好!你啥事都打听得到,说话又能切中要害,”柒湛远如实肯定道,“只需再补些文采!你是个可造之才呀!”
“还是王爷会说话!小的得向王爷学习才行!”柒宝为柒湛远夹菜,变得嘴甜甚若抹蜜,“老爷把小的托付给王爷,就是舍不得小的入了皇宫去吃苦,或者在诚文轩里被牵连……跟着王爷,就能过些轻松日子……多亏了老爷的一片苦心啊……”
“你也突然会说话了!”柒湛远为柒宝夹菜,面露会心之笑,“不容易!咱们把日子过好,就是对得起师傅之苦心了……”
“啊?咱俩过么?咱俩也花不完那么多钱呀!小的也用不着您讲什么法呀!”柒宝吃着柒湛远所及夹之菜,嚼了几嚼,拉了脸去,“咱俩可怎么过呀……”
“咱俩不是过了这么多年了吗?”柒湛远亦是嚼了又嚼,面露愁绪。
“以后还有多少年?”柒宝夹了一口菜,扔在嘴里,“咱俩过?”
“要不怎么过?”柒湛远放下筷子,瞧了瞧那写到了一半之诗,“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一厢情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