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寡人 ...

  •   朱洛筠清俊的面容蒙上一层晦影。

      他眸光复杂地望着魏缉熙,长吐了口气,语气沉着道:“魏卿未经传召通禀便入宫,可是有何要事来报?”

      魏缉熙闻言垂手,目光中散出幽幽冷意,斜睨了眼身下仍颤抖不止的内侍,抬脚踩在他脊骨,缓然旋动脚尖,那内侍的脸便被压扁在地,口内含混不清嚷道: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

      旋即,他的视线移至朱洛筠身上,舒了舒双眉,不疾不徐道:

      “听闻近日,陛下身边多了不少宵小之辈,镇日好进谗言,妄图蒙蔽圣听。陛下尚且年轻,为政资历难免不足,若是任凭其为祸朝纲而坐视不理,岂非有负先帝所创基业?”

      说罢,他伸手自袖中取出先时谢湜奉上的名单,夹于指缝,便这么远远递着。

      侍立朱洛筠身侧的掌印太监周干见状,先是低首望了眼朱洛筠。得他授意,上前去接过,而后奉与他。

      看时,紫菀与魏缉熙见礼,后搀扶亓若,欲出西暖阁回钟粹宫。可行至暖阁门口时,却被魏缉熙横臂拦住。

      紫菀冷声质问:“大人岂不知此为皇贵妃娘娘,外臣怎敢拦阻?”

      只是话方落,便觉眼前一黑,狠狠被魏缉熙扇了一巴掌,身子侧倾,险些没站住。晃过神来,脸颊上是鲜红的巴掌印,唇角挂血,火辣辣地疼。

      亓若心惊,伸手拉住紫菀,又侧首看向魏缉熙,强抑住心头郁怒:“大人这是何意?”

      魏缉熙的视线仍落在朱洛筠面上,闻言,只淡淡道:“娘娘勿急。是日臣之谏言,事关重大,虽有臣在侧护佑,想陛下骤然闻之心内亦生恐忧。”

      说着,拍了拍手,便见沈未由章苍搀扶进门,又接着道:

      “臣虑及此,特邀来濯州城内当红戏伶与陛下献唱,以宽陛下之心。想有皇贵妃在侧,陛下心内忧忡定不日可消。唯有陛下安康,万民方福,大晟社稷方幸矣。”

      亓若心知,现下情状,大抵是走不成了。侧首望了眼朱洛筠,见他神色异样,已猜及适才魏缉熙所言事重非虚,便又牵了紫菀,转身重又坐回御榻。

      朱洛筠手持名单,分明为白纸黑字,可此刻瞧来,却字字濡血,仿佛书于其上的人名,皆已变成横陈的一具具尸首。

      先时从容自若的两只手,现亦不可控地猛烈颤抖着,不觉间,手中纸张被揉得极皱,几要裂作两半。

      “贱氓沈未叩见陛下,恭祝陛下圣躬万福。”沈未敛衣跪下,对朱洛筠俯伏叩首,行敬拜大礼。

      实际依照大晟礼制,若非魏缉熙仗势欺君,他如此卑贱之躯根本不能涉足此至尊之地,更毋说见到这个已作别十数年之久的皇弟。

      但朱洛筠的注意显然并未在他身上。攥着那纸名单,他的眼眸已染上几丝猩红,唇微微打颤,盯着魏缉熙,一字一句道:

      “卿将如何?”

      魏缉熙见他神情,似是心内满意,脚跟移至地上那名内侍额角,猛地踢点。那内侍骨碌着翻了个身,忙自地上爬起来,蜷缩着跪叩至角落,不敢再动。

      “陛下此话,实乃折煞老臣。”他冷笑着,缓步向前走。

      周干见状,亦不由上前,恐他有害君之举。可魏缉熙却于朱洛筠三步之遥时驻足,同朱洛筠两相对视,接着道:

      “臣倒还想请教陛下,要将臣如何?”

      朱洛筠盯着他:“他们是无辜的……”

      “陛下说笑了,乱臣贼子,粉身碎骨皆不为过,何来无辜之谈?”

      魏缉熙眼角的笑意愈发深了,仿佛上项事真个只是平平无奇的笑话。

      “他们好好为人臣子,自然是不会死的,陛下心内应较老臣更加明白才是。”

      暖阁内气氛骤然冷到极点,无一人敢在此刻声张。

      朱洛筠闻罢,缓缓合上眼皮,死死咬紧后牙槽。

      他三岁时便身居九五,明面上万人之上,实际却如丧家之犬,数年来小心筹谋如履薄冰,不想今夕一朝之变,便已满盘皆输。

      年幼时便是无依无靠,京营兵力又尽皆掌握在魏缉熙之手,现下魏缉熙要将他布于朝中之人悉数拔除,自今往后,他便真正是孤家寡人一个。

      只是怕将来身陨,下入黄泉,再无颜面对大晟历代列祖列宗,大抵深罪难偿了。

      朱洛筠吐了口气,后睁开眼,见魏缉熙不知何时已坐于他对过八仙椅上,亦拿目光盯着他瞧。那目光尖锐刺骨,仿佛能够将他全然穿透。

      可不知为何,他心内又有种别样的感觉,似乎魏缉熙所恨之人不是自己,而是自己身上所流淌的这条血脉。

      沈未仍伏跪在地,面上无动于衷。

      少时,闻魏缉熙召,自地上缓缓站起身,唱起先时被吩咐的那支“吉祥戏”。

      “则羡他功深德浩,因此上赐福天曹。逍也么遥,一门贤孝。则看这福自天来将官品超,争如为善好。”[1]

      亓若坐在榻上,并无心听戏。侧首望了望坐于凭几对过的朱洛筠,见他视线麻木地低垂着,亦回过头来,收敛目光,心内叹了口气。

      戏尚未至最终曲牌,魏缉熙便已自座内站起身来,拱手道:“臣尚有事要办,告辞。”

      说罢,瞥了眼暖阁正中的沈未,往乾清宫外踱去。

      魏缉熙前脚方走,朱洛筠便觉胸中猛地一滞,喉间登时涌上一股猩甜。鲜血顺着他的唇角汩汩流下,落在他尚攥于手中的名单上,霎时淹没了数人之名。

      “——陛下!”

      “快!快传太医!”周干见状,忙向外高呼道,旋即对着阁内依旧笙歌的沈未拂袖,怒喝道:

      “休要再唱了!还不赶紧退出去!”

      亓若眸光颤动,自榻上下来,屈膝蹲在朱洛筠脚下,伸手,轻轻用锦帕子为他拭去唇角的血迹。

      “阿若,你先回宫去。”

      朱洛筠的语气依旧温柔,目光却凝着在手上那纸名单上。

      “朕有些累了,想一个人静一静。”

      亓若点了点头,复而站起身来,同他行礼,而后唤了紫菀,二人相携出了乾清宫。

      高高的红墙里,亓若望见她脸上的伤,不由驻足,伸手去碰,却又被紫菀别过脸躲开,倔强道:“一个巴掌而已,奴婢不觉着痛。”

      亓若放下手,唇角扯出一抹无奈而苦涩的笑。

      “是我没有能力保护好你。”

      紫菀摇了摇头,目光清澈而认真,两只手握住她的手,高高肿起的脸上亦扬起一抹笑:

      “奴婢八岁时便跟随娘娘自大钺来此,彼时娘娘才七岁,奴婢较娘娘大一岁。自古以来只有阿姊照顾妹妹,哪有反过来的道理?”

      说完,未待亓若张口,她自又别过视线,有模有样道:“奴婢知道娘娘又要说,那人权势滔天,与之硬碰只会伤及自身,可陛下既不能为娘娘做主,奴婢如何都难忍下这口气!”

      “——嘘!”亓若见她愈说愈激动,忙伸手示意她噤声。

      此下虽无人在侧,但深宫大院,人心难测,不得不防隔墙有耳。

      这时,忽闻身后传来有些耳熟的声音:

      “皇贵妃娘娘留步。”

      亓若回头,却见是适才于暖阁中唱戏的戏伶,唤作沈未的,心内登时生出几分疑惑与警惕。

      沈未由章苍搀扶着踱步往前,待走近时,复而双膝跪地,伏拜叩首。

      “你又来做什么!”

      紫菀拿眼睛剜着他,恶气狠狠道。

      沈未闻言,低声道:“贱伶有句话对皇贵妃说。”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同皇贵妃说话,岂不知纵是外臣,私谒后妃亦当问斩么?”

      沈未却不理会,只伏跪道:“天地晦盲,娘娘可于寅时方向望星,静待灯火燃起,新日初升。”

      说罢,自顾站起身来,低首,转而同章苍一道,复往乾清门方向走去。

      “说句话便走,也不知是何意,真够怪的。”紫菀自语喃喃道。

      夕阳映在宫苑红墙上,朱红洒金,恢弘中透露出些许凄寂的美。亓若着一身琵琶襟银枝衣裙,立于乾清门外,注视着那道身影缓缓远去。

      她本她不该看,却不知为何,在他说出那番话后,经年灰霾败絮的心间似生出一根火绒,轻风拂过,燃起一点微弱的星芒。

      与此同时,刑部大牢门口,赵客走上前,塞了些许银两至门口戍卫的官兵手中,嘿然道:

      “兄弟,我听说前些时日,里头新进来位陆大人,先时是掌管修筑寺庙的。小弟没见过世面,不知可否通融通融,进去探视一二……”

      那守卫将银两摊在掌心,上下掂了掂,又扭头打量赵客。

      往此处砸银两的人向来不少,只是除过个别有权有势,如魏首辅那般的,纵是黄金万两,也放不进一只苍蝇。

      这陆芮陆大人亦是上头特意交代过的,没有他的命令,不准放任何人进去,否则可是要杀头的罪过。但现下却不一样了,他神秘地朝赵客勾了勾唇角,低声道:

      “你小子今番算是走了狗屎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寡人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1.预收古言《束脩之礼》:温润如玉年上塾师×偏执傲娇大家闺秀 2.预收古言《贪欢之晌》:阴鸷隐忍敌国质子×清冷聪慧不受宠公主 3.预收未来悬疑《幽灵公主》:温柔/暴戾双身克隆体×杀伐果决冷情女杀手 4.完结古言《寻剑三觉》:清冷隐忍灭门少主×温柔善良宝器传人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