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思而后行

24、第二十二章 向日葵

　　风乐山有座寺庙出奇地有名，有部分缘由是那里祈福极灵，凡是去祈福的人都能得偿所愿，所以一来二往，便在人群中间传了开来，还有一部分原因是其中有位情僧。不过这情僧的外号来自于外界，非他本人自封。
　　他叫无尘。一席干净的浅灰色袈裟，眼中带着温柔的光亮，睫毛很长，身体稍显得瘦削，鼻梁高挺，凡是看人一眼，都带着慈悲。那种慈悲并非自私的小爱，而是大爱。
　　我很喜欢无尘。站在这里等了他很久，可是他是人。凡人皆说人和妖尽是殊途，我却不这么认为。最原先的时候，它是一株向日葵。
　　师父，你究竟为什么不愿意再多看我几眼？
　　众生平等。无尘仿佛知道眼前的女孩子在想什么似的，回绝得特别快。但是他也不恼，只是安静地低头去念念了无数遍的佛经，他是僧侣之中最聪敏的那一个，所以寺庙里有什么仪式他也都是带头的人，人们多少都知道他的名号。
　　向日葵有名字的，是他取的，叫小向。既然你是一株向日葵，我就叫你小向吧。最初遇到小向的时候，她几近枯萎了，被路人扔在一旁，无尘见向日葵还开着，就干脆将她拾起来放到花瓶里养着，每天都精心呵护，向日葵竟也开得越来越好。
　　许是沾了寺庙的灵气，向日葵逐渐有了自己的知觉。
　　它见到无尘的时候，就知道自己爱上无尘了。但是它却知道自己总有一天要离开无尘。
　　花开怎无主，绿叶总相依。
　　向日葵后来成了人形，见到无尘的那一刻，她笑得很灿烂。小和尚，是你吧？
　　每天浇灌我，对我好。
　　施主，请问有什么事？无尘后来才反应过来，那是他自己浇灌的向日葵。
　　我爱你。小向走到无尘跟前，想要拥抱他。却被制止住了。
　　我本就被世俗的那些传闻缠身，怎么还能做这等不轨之事？无尘的表情严肃且认真。
　　我只想安心地念佛经，不想考虑红尘以外的事。
　　尽管无尘的这句话落下了，小向依旧日夜陪伴着无尘，他念经，她陪着，他扫地，她也陪着。别人都说，无尘是个情僧，女施主但凡被他看上了，他都得和她讲情。
　　只有小向知道他们都是胡说的，哪来那么多事？无尘师父安安心心地念着他自己的经呢。
　　长得那么好看，来当和尚，本来就很奇怪。人们这么质问着，随后嬉笑怒骂地混过去了。小向对此感到很不平，却没有办法。
　　那天她化身为人形，走到无尘身旁，无尘却只是在念经，怎么也不看她一眼。她心里虽有不甘和难过，其余的什么也没说，只是安静地等着他。
　　施主，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无尘的家里是有背景的，人们都知道这么个人，他的父亲在朝是一品官员，母亲自己家开了家纺纱店铺，生意一向都很好，因此无尘的出家也是一个新鲜事，在这里，做和尚往往都是无奈之举，谁愿意有空闲的时间还去帮助别人呢？
　　但是无尘愿意，渡己如渡人，只有渡了自己，才能知道别人的苦难。
　　小向没有名字，这个名字也是她瞎取的，她也说不清楚为什么愿意陪伴着无尘，这个逆流而行的人，似乎和别人很不一样。
　　无尘念经，小向就陪着他念；无尘休息，小向就陪着他休息。
　　如此一天过了一天，似是忘记了时间似的。终于有一天，无尘开口了。
　　你为什么总是守着我？无尘问。
　　他的声音如同一盏清茶，一口喝下去，润嗓。
　　无尘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语气带着些看透世间事的薄凉，他出家只是觉得人世间过于烦扰，自己的性子不合适，才来到这里。久了以后，又觉得自己似乎在逃避什么。
　　我想问，什么是活着？
　　活着？活着就是，看清自己的心。
　　无尘把自己悟得的东西告诉给她，给了她一盏茶。不知施主叫什么名字？
　　她的笑容像是能照暖人心的太阳。我叫小向，你以后就这么叫我吧。
　　她没有说自己是妖。
　　如果我是妖，你会害怕吗？小向这么问。
　　不会。我不会害怕。无尘回答道，人和妖没有太大的区别。
　　外界通常都传他是一个情僧，只是来这里找个名头，最后还是要还俗娶女人的，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和来到这里的女子都保持着距离，青灯、古佛，这就是他的全部。
　　寺庙里闹起来，他自己也受不住，甚至有人发脾气拿着玻璃往他那边冲过来，还是小向帮他止住的。
　　青灯古佛，难能有你。
　　陪伴我。度过这坎坷。
　　我不知道怎么感谢你。无尘说。但是如果可以，我可以一直陪伴着你。
　　这就是爱啊。
　　小向却不知从何说起，只有点点头，继续又陪伴着他念佛经，但是人和妖没办法共存，至少在世俗人的眼中，人和妖只能是殊途。
　　后来这里来了个法师，许是上头的权力争斗，惹火烧身。他们分明是冲着无尘来的，法师用符咒让小向现了原形，人们才知道原来这个女孩是个花妖，于是更加恶劣，而无尘也入了狱。
　　分明是他人安排的苦难，无尘却不语，只是在牢狱之中也念着佛经，一声又一声的。
　　能不能别吵了。
　　监狱里的看守跑过来踢了踢无尘的饭碗，成天见你念佛，也不见得这里好上几分。
　　小向从那天起变得很虚弱。
　　她没办法再见到无尘了，只有用黄符来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这个劫，恐怕只有他自己度过。我们有规定，只负责带走你的魂，而人世间的事，我们只是旁观，相信你们妖界也有相对应的规则。白虽觉得无尘值得同情，却也还是摇摇头。
　　可是……我……小向没办法说出口，只是将心中的思念全都咽了下去。
　　我很想念他。他当时日夜浇灌我，只是希望我能够成长，我后来吸收了天地灵气，成了妖，怎奈他因为我入了狱。法力正在流失，小向颤抖着诉说着曾经，如果我用法力作为交换，无尘能够出来么？
　　陷害无尘的人其中，甚至有他曾经帮助过的人。他们的脸色皆十分沉重地看着他，嘴里念念有词，坚信是他的缘故，他们的运气才变得差了很多。
　　谁又能知晓，他咽下了多少苦呢？最初出家的时候，是连父母都觉得他做的太过分了，他父母一向要求权力，望子成龙，希望他能入朝为官，无尘却偏偏相反，他写诗、看经书，产生了出家的念头。
　　不要爱我。
　　有一天，他忽然对着佛说。
　　或许，他也是在和小向说的。小向总是帮着他端茶送水，就算是傻子也能够看出来她对他抱着些许喜欢。
　　我也不过是个普通人，我不记得你了，倘若我从前帮过你，请你也要像我帮过你一样，去帮别人。
　　入狱那天，无尘拼了命地挡在小向前面，身上全是别人泼上来的淤泥和脏水。
　　不用害怕，我在。
　　这句话能抵得上多少个我喜欢你？小向自己也不知道，只是当无尘挡在他身前时，她早已经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
　　我就是喜欢他。小向哭着说。
　　白递上来一瓶净水，是从观音那取得的，本来想救急用，看到小向难过至此，便将净水给了她。
　　你喝下它，早些恢复法力，将无尘救出来，算是还了无尘的恩情，然后便要和我们一同回去，你在人间待的时间也够了，该回去了。小向却说，她不想回去，她还没报完无尘的恩情。她想继续留在人间。
　　你不能继续留在人间了，这是规定。
　　白摇头否决了小向的想法。你现在要赶快去，你的法力足够你救他出来的。
　　人妖的确是殊途，这听起来或许非常残酷，但也是真实，你也看到了继续留下去的结果。
　　白和魁帮着小向把法师拖住了，让小向继续朝着牢狱里头走过去，终于见到了无尘。
　　无尘长了些胡茬，人却依旧俊朗，他的神色有些惨淡，却依旧在念着佛经。我只想要国泰民安，那是他曾经说过的话，现在也依旧是。我想要国泰民安。
　　他这么说着，睁开眼，看到了小向。
　　你……无尘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看着小向，眼神中带着感激。
　　他并不期待有人能够救他。本来他以为，他要在牢狱里头待一辈子的。
　　终于我能够把恩情还给你了。小向笑着看他，其实很多时候，是无尘守护着她的。每一次耐心的浇灌，和每一次不会做饭的时候，无尘还会教给她……她笨拙地爱着他，他却极其有耐心地在包容她。
　　那是没有谁能比得上的爱。无尘也守护着她，甚至为她挡下了法师的黄符。
　　那张黄符上带着诅咒，被白消除了。
　　青灯古佛，我愿意陪伴你一生一世。哪怕下辈子，我也会继续找到你，哪怕跨越这时空。
　　后来风乐山出了个有名的圣僧，他人想要知道他的名字，却始终没办法得到，佛无形，他也无名，他这辈子没有爱过谁，却爱花，于是人们为了感谢他，就在他的后院种满了向日葵。
　　或许再看到这向日葵时，还能想起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