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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望冬见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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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九四年,国家在这短短几年的时间里飞速发展着,有时一睁眼,外面就变了天。
路越修越多,越修越广。
楼越建越多,越建越高。
闵朝生手里的大哥大变成了最新的爱立信手机,还换了辆新车。
新车拐进了旧巷子,在时间的遗留地停了下来。
木门一如既往地敞开着,一踏进去恍如隔世,只有那颗柿子树长得更高,更大了。
树底下摆了两张躺椅,一旧一新,新椅子上躺了个闭眼睛的男人。
闵朝生走过去,“那椅子不是坏了吗?”
几年过去,邱决明还是一头短得能够看见头皮的头发,微耸的眉峰下是一张巨石垒成山的脸。
“我修好了。”
旧椅子上新旧藤条交叉,跟新换的椅子腿一样都不是一个颜色了,面目全非了。
“修了多久?”
“半个月。”
他又看向那张新椅子,“不是修好了,怎么又买了一把?”
“新的坏了也没事,那把再坏,可就修不了。”邱决明坐了起来,让闵朝生坐下,自己拿起石桌上的茶壶给他倒了杯水,“今天过来有什么事?”
“有。”闵朝生笑着摸了摸脸,“我要结婚了,就在下个月。”
“这么快?”
“嗯,她怀孕了。”
“……这是好事,一会儿我给你抓点养身体的药回去。”
“行。”闵朝生点头,拿出了两张红色的请帖,“你和李姨会来吧。”
邱决明没有说话,默默把水杯推到了闵朝生面前。
闵朝生叹气,“你和李姨倒是越来越像了,以前还会说几句话,现在我要是不来,你早晚变成哑巴。”
“不至于。”
“……”
没了他们都认识的那个人,好像他们之间也没有话可以说了。
闵朝生端起杯子,里面的水凉得杯子都冰手,他喝了两口,将请帖留在了桌上,“请帖给你们了,你们自己看着要不要来吧。”
婚礼那天,邱决明还是来了,在开始前。
他一身普通得随时都会消失在人群里的衣服,手上提着两个印了喜字的红袋子。
闵朝生脸上带着笑,大步朝着他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就要把人带进去。
邱决明却站定不动,“我就不进去了。”
“你说什么呢,人都来了,就留下来吧。”
“不了。”邱决明退了一步,“里面的人我都不认识,就不进去了,省得大家伙不知道说什么,都成哑巴了。”
“我给你介绍你就认识了,正好我老婆的朋友也都过来了,借这个机会你也找个人。都已经打了三十几年的光棍了,总不能光棍一辈子吧。”
邱决明哼笑一声,“怎么就不能了。”
来参加婚礼的宾客又到了不少,闵朝生和他们打了几声招呼,拉着邱决明走远了一些。
他看着邱决明,“你是认真的吗?”
“是啊,你们不是都觉得我一定会和别人在一起吗,我偏不遂你们的愿。”他又恶狠狠地哼了一声,“人家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到他这,你是不知道他给我留的信上都写了什么,这些年我是越看越来气!”
“那你就要拿自己的一辈子去和他赌气?”
“不行吗。”
闵朝生被噎得说不出来话,半晌才憋出来一句:“你真是没救了……”
这时,闵朝生的将婚对象穿着一身沉重繁复扶着自己的腰走了过来,“你们怎么一直在外面说话?”
闵朝生连忙扶着她,让她转了个身,“你先进去,我们说完几句话就进去了。”
她看闵朝生一眼,“好。”
闵朝生送了她几步,视线落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又很快移开。
他走回去,邱决明便打趣他,“时间过得真的很快,我们闵少爷现在也会哄着人说话了。”
路边的石子被人一脚踢飞,顺着下坡滚远,闵朝生低着头说:“当初,你最先发现那些信。”
“嗯。”
他叉着腰,眼神左右游移,“你……看过他给李姨的信吗?”
邱决明皱眉,“我像那种会偷看别人信件的人吗。”
“不是。”闵朝生叹了一口气,“我只是想知道,他对李姨到底是什么想的,李姨对他又是怎么想的。”
“你觉得,李姨真的在乎过他吗?”
从邱决明手里拿到那封信时,李忍冬显得十分平静。
没有表情,没有言语,只是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之后,李忍冬为了薛冬青的后事,忙进忙出了几天。
那封信就一直搁置在她房间的抽屉里,没有开封。
等她重新拿出那封信,已经是葬礼过后了。
附近的野狗又在叫唤,低吼着,又变成了嘶吼。
厚重的云层被风推着慢慢吞掉了月亮,黑蒙蒙的夜里,李忍冬拿着那封信,没有打开,只是静静地看着信封上的母亲二字。
停滞了许久的记忆开始无声流动。
她想起了许多往事。
她想起来,自己的故乡,那是一个比这里更加寒冷的地方。
已经忘记是多少年前了,那个时候她还是个小姑娘。
大雪封山的夜晚,漫天的火烧红了天,男人和女人的惨叫声随着火光越来越凶。
她和剩下的幸存者在雪地里奔跑着,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跑得嗓子眼里冒了血,跑得脚都没直觉了也不敢停。
枪声就在他们身后追着,她父母被追上了,就留在了那个地方。
跑进林子后,枪声渐渐听不见了。
积雪没过了她的腰,每走一步都要用上全身的力气,抬脚时觉得热,落脚时又觉得冷。
眼前只有一片白茫,什么都看不见。
她走在最后,只能听见前面大人的说话声,还有自己沉重的喘息。
偶尔到了雪没那么厚的地方,她才能听清前面的大人在说些什么。
“咱们以后该怎么办啊?”
“现在到处都在打战,我们要一直躲在林子里吗?”
“大冬天的,什么吃的都没有,一直躲林子里,不是冷死就是饿死。”
“那你说还能怎么办?”
“……”
“咱们往南走,我听李文山那小子说过,南边的地方一年四季都不会冷,到了冬天,也不会下雪,不会结冰。就跟春天一样,太阳晒着暖和的很,连那些树啊,花花草草的都是绿泱泱的,什么时候都不会饿肚子……”
断断续续的声音持续了一路,直到那人没了力气。
他们在林子里不知道走了多久,只知道一直往南,一直往南。
在第一个城市停脚时,她终于支撑不住了,连夜发起了高烧。
村里的人没人会看病,也没有钱,就把她丢到了医馆的门口,拍着门,里头有人回应了,就跑了。
“来了,来了。”一个四十几岁的男人提着灯一路小跑着出来,看见地上的她,连灯笼都不要了,把她从地上抱了起来,“怎么烧得这么厉害?”
这场高烧几乎要了她的命,那人照顾了她半个多月,她才熬了过来。
半个多月的时间,村里的人早就走了。
那人问她:“你叫什么?”
她说了一个李字,就想不起来了。
“坏了,这是脑子烧坏了。”那人叹着气,“你家里人呢?”
她摇头。
“嗯……”那人在她面前走了一圈,“那你以后就留在这里吧,正好我也上年纪了,缺个帮忙的人。”
她没有别的地方去,只能点头。
“李……你年纪小小,就吃了这么多苦,这么冷的天,都快烧傻了还能活下来,是个坚强的。”
“忍冬,以后你就叫李忍冬吧。”
李忍冬就在这里留了下来,跟着薛正阳一起学医看病。
她二十几岁的时候,薛正阳也六十几岁了,多年的辛劳让他一病不起。
缠绵病榻之际,他对李忍冬说,“我现在就放不下你了,你说你一个姑娘家家的,就自己一个人,我要是走了你该怎么办啊?”
“你可不能跟我一样,趁着还年轻,找个能照顾你的人吧。”
李忍冬不需要可以照顾她的人,但是她想让薛正阳安心。
媒人给她介绍了很多人,她都用沉默拒绝了,直到有一天,媒人说,最近新来一户姓薛的人家,儿子年龄和她差不多。
于是,李忍冬还不知道对方叫什么,就点头和对方结了婚。
薛正阳知道了可高兴,说他还能在熬一熬,熬到他孙子出生。
只可惜,薛正阳没有熬到那个时候。
孩子出生的那天,正好是大寒,雪下得很大。
李忍冬惨白着一张脸,抱着瘦小的孩子,他张嘴就哭,李忍冬晃着他,视线瞥过窗户,突然停了下来。
窗户上倒映着一个抱着孩子,笑得陌生的女人。
那是谁?
那天之后,李忍冬再也没有抱过那个孩子。
过了几天,薛远志过来和她商量孩子的名字。
李忍冬看向窗户,窗上是她自己,窗外是一片纯白。
她说,“冬青,薛冬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