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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三十四 过完年,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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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完年,天气暖和了些。
一点日光照在薛冬青脸上,他伸手拽过床尾的衣服,坐在床边给自己穿好。
最后还剩下条裤子。
他把裤管撸到了一起,弯下腰,双脚踩进了裤腿里,往上提裤子,提到大腿时往床上一倒,一边翻身一边提裤子。
穿好衣服的时候,时钟的分针已经走过了两个数。
他拉过床边的轮椅,压着扶手,自己勉强站了起来,移到轮椅上。
洗漱过后,自己推着轮子出门。
厨房里的邱决明听到轮椅的声音,回过了头,“起来了,吃饭吧,吃完我带你出去走走。”
今天的早餐是包子,菜包子和肉包子各占了一半。
薛冬青只拿了一个菜包子,最后还剩了一口,拿在手里盯了半天。
一只手横空将他剩下的那口包子拿走,邱决明嚼了几口咽下肚,一张嘴是白菜混杂猪肉的味道,“走吧。”
他推着薛冬青在逐渐变得熟悉的道路上漫步着,载着孩子的摩托车从他们身边驶过。
看上去十岁左右的孩子背着一个崭新的蓝色书包,坐在后面紧紧搂着自己父亲的腰。
“学校开学了啊。”薛冬青说。
“你想回学校了?”
“不是。”
“你不喜欢当老师了?”
“我没有喜欢过。”他们从放了雪人的那棵树下走过,薛冬青抬起头,树枝上已没有了雪人的踪迹,“我父亲想让我从事和他一样的工作,我就做了。”
“那你没有其他想做的事吗?”
“如果有的话,我应该就不会成为一名老师了吧。”
“是吗。”
邱决明推着他到了公园里,下棋的石桌旁已经站了几个大爷,他们一过来,几个大爷就往旁边挤了挤,给薛冬青的轮椅让了个位置出来。
“小薛和小邱来了,老张,你起来让小薛下吧,人家比你下得好多了。”
被唤作老张的大爷翘着腿挥了挥手,“急什么,等我们这局下完。”
他捏着炮皱眉想了半天,落在了对面的象面前,跟他下棋的大爷马上下了自己的车,“将军!”
“输了,让位吧。”
老张拍着屁股从石凳上起来,“下次我一定赢你,你等着。”
“小薛,赢他个屁滚尿流!”
薛冬青笑了笑,“我哪有这么厉害。”
“诶,咱们这里就你和老李厉害了。”
“是啊,上次你不是还差点赢了他吗,这次再加把劲就行了。”
棋局再开,红黑木棋在棋盘上相互试探,相互厮杀。
叮铃铃——
薛冬青手里的棋掉落在地上,邱决明帮他捡了起来。
“谢谢。”他将棋子握在手里,发凉的手却微微发抖,棋子在手里越抓越紧,落下时在他掌心留下了凹痕。
李大爷抬头看了他一眼,“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要是不舒服就赶紧回去休息了,这棋什么时候下都行,不差这一天。”
“我没事。”薛冬青笑了笑,“就是想得太入神了。”
“脸都发白了还说没事呢。”
其他人也看向了他,“是啊小薛,身体要紧,你这么年轻,熬也能把这臭老头熬赢了,不急这一次。”
“那等下完这局,我就回去。”
“就这局啊,下完就回去!”
“好。”
棋局继续,围观的人摸着下巴看着,一时又安静了下来,只剩下落棋的声音。
薛冬青望着棋盘,双眼却已失了焦距。
学校铃声再次响起,耳边传来淡淡的一句,“将军。”
往左去是车,往右去是马,前有炮,后不能退,无处可逃,他的将已经入了死局。
“我输了。”
他从石凳上下来,另外一个大爷代替了他,邱决明推着他离开公园。
轮椅慢悠悠地溜出了公园,大马路走了一半,邱决明的手指在手推把上搭了两下,“你就没有什么想要和我说的吗?”
“说什么?”薛冬青闭着眼,双手在膝盖上互相交叠,握在了一起。
底下的轮子突然刹住,薛冬青的身体往前一倾,和地面上断裂开的尖利石板对上了眼。
他问身后的人,“怎么了?”
“不回去了。”邱决明一只手捏着薛冬青的下巴,强硬地将他的头抬了起来,他盯着薛冬青,缓缓低下了头,两人之间的距离逐渐缩短,底下的人呼吸忽而急促,又忽而平静,视线忽而相遇,又忽而逃离。
下巴上的那只手,大而热,薛冬青又躲又推,也没能让那只手离开,“做什么呢?”
邱决明的视线下移,“我在想办法撬蚌壳呢,你说这蚌壳有没有可能自己张开嘴,还是一定要粗鲁点?”
那双唇紧抿在一起,泛了些白,“要是它不愿意自己张开,你要怎么粗鲁?”
邱决明松开了他的下巴,“我想想,可能会让别人来试试吧,比如那个有钱的小少爷。”
“我们两个人每天轮流试,总有一天能撬开吧。”他笑了笑,“你觉得呢?”
“……”薛冬青轻声叹了口气。
“现在愿意说了吗,刚刚发生了什么,让你一副失了神的样子。手都拿不住棋了,脸白得跟鬼一样,还说自己没事,傻子才信,”
邱决明拉着手推把,往前推了一点,又猛地将他拉回,薛冬青的身体不受控制的前后晃动着,“你要是再不说,我就要开始闹了。”
他的声音和行为吸引了一些路人的视线,邱决明也没有要走的意思,就站在路边等薛冬青的回答。
“走吧,我说就是了。”薛冬青抬手扶额,也挡去了那些陌生人的目光,“你倒是一点儿也不怕丢人,我要是不说,你是不是还要在地上打滚。”
他笑了两声,“要是有用的话也不是不行。”
轮子朝着回去的路往前滚动,宽阔的路面上只有高大整齐的行道树,清脆悦耳的铃声毫无遮挡地传来,薛冬青闭上了双眼,微长的睫毛颤动着,“你不觉得这声音和牢里的很像吗?”
邱决明回头,远远望见不远处学校新建成的教学楼,高得冒了头,像是扎错地方的针。
“这儿也能听见啊。” 邱决明推着薛冬青回到北街,再走个几步就能看见闵朝生的房子了,“那就不能住了。”
“我跟他说一声,给你重新找个安静点的地方住。”
“别了,住在这里就已经很麻烦他了。”薛冬青淡淡一笑,“只是想起了一点事情而已,等习惯了就好了。”
“你习惯你的,我说我的,不影响。”
“你这人……”
“我这人怎么样,你和我也半斤八两,就不要互相说了。”他们停在了铁门前,邱决明按了门铃等阿姨来给他们开门,“今天我不逼着你说,你压根就不打算说出来,嘴上天天说怕麻烦别人,人活着还有不麻烦的时候吗。”
“你拉我一把,我拉你一把,大家都是这样走过来的。我长这么大就没见过不麻烦的人。”
“你就是想得太多,身体才好得慢。”
瞅见阿姨出来了,邱决明笑笑,“诶,婶麻烦你给我们开门了啊。”
“不麻烦不麻烦,应该的。”阿姨给他们开了门,“你们这么早就回来了啊?”
“是啊,家里的少爷起来了没,有点事要跟他说。”
“起来了,在里头吃早饭呢。”
“那就好。”
轮椅碾过铁板上了坡,客厅的沙发上坐着一身正装的闵朝生,“找我什么事?”
“你听见了啊?”
“说得那么大声,我听不见是聋了吗?”
“那我就直说了……”
薛冬青截住了邱决明的话头,“我自己说。”
邱决明把人推到了闵朝生面前,闵朝生问他:“怎么了?”
他看了一眼闵朝生,张嘴了几次,吁了一口气,“我可能没有办法在这里住下去。”
“好。”闵朝生应下,“那你想住在什么样的地方,你说我给你找。”
微蹙的眉头逐渐松开,薛冬青望了一眼窗外,“远离学校的地方吧。”
“我知道了,我让人去找的,等找到了我们就搬过去。”
“那不行。”邱决明将薛冬青拉开,“他受不了的,有没有马上就可以搬进去的地方?”
“……你说有就有吗?”闵朝生皱眉,“等等,是有一个地方。”
“那好啊,我们现在就过去吧。”
“但是那个地方……”闵朝生看向了薛冬青,“你要回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