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世梦华醉人心》南柚别枝

1、楔子 尘埃落定

　　.

　　“听说了吗？炵楼皇室还有人活着，还是咱们陛下庇佑下来的。”

　　“这有甚？恐怕你们还不知晓吧，咱们那位萧妃，是多年前早已死去的炵楼长公主。”

　　“这亡国公主蛰伏在我息宁，莫不是想报仇？还是说当初那件事另有隐情阿？”

　　“要我说这萧妃也真是可怜，被污蔑了这般久，连带着现今的太子，当初的誉王殿下无依无靠了大半辈子。”

　　息宁的茶楼里来往说客不断，你一言我一句便将这尘封多年的往事说了个大概。

　　茶香飘渺，上好的云雾毛尖在茶盏中绽放出应有的颜色，青山依旧却多了烟云波涛。
　　白衣男子坐在窗边的桌上，从这个视角看下去将整条街道尽收眼底。

　　脚步声渐近，带着一丝沉重。

　　兰落声收回视线，落在桌上的梅花糕上，造型精致宛若羞窘小花绽放，待人采颉。

　　“既然来了何必站着，坐下吧。”精致的眉眼被病气缠绕上一层迷雾，他不在意地抬手斟了一盏茶，放在了对面。

　　孟煜身上还残留着竹香，不难看出他是急匆匆赶来的。

　　已是阳春三月，息宁的却依旧有些冷。

　　他挑眉，看向兰落声的眼中有探究，也有好奇，更多的却是怀疑。

　　半晌，他旁若无人地开口：“既是要谈事，又为何要在大庭广众之下，莫不是对你我所言太过自信，又或是觉得别人都是....傻子？”

　　玄色的衣衫落在略有些陈旧的木凳上，金线绕衣领与袖口，麒麟的图案太过明显，很难叫人猜不出他的身份。

　　兰落声闻言抬头，静静打量着面前的外甥。
　　他跟那个男人很像，连那双眼里也充满了薄情。
　　与他从前见过的少年郎不同，甚至有一瞬间叫兰落声恍惚现在面前的这个男人，还是当初那个满腔热血的少年吗？

　　愧疚只在心尖蔓延一瞬，很快便消失不见。
　　他有罪，他的罪便是那个男人的孩子。
　　一个偷天换日，到最后对发现秘密的人赶尽杀绝。

　　“越是危险的地方，越是安全。太子殿下对这个道理深谙，不是吗？”他出声，淡淡的语气叫人觉得不过是在说今日吃什么。

　　他说的是孟煜将自己的军队还有势力全都放在扬州的事情。
　　当初扬州使节的死在息宁轩然大波，始作俑者却还在此处悠闲喝茶，对于那些事情毫不在意。
　　可他从未想过，孟煜竟然会如此相信自己所言，而后又背着他发展了如此庞大的势力。

　　“舅舅说笑了，玉衡也未曾想过当初那个蒙面人，会是我的舅舅，甚至连师傅都是你们的人。”
　　他轻抿一口茶，语气太深，深到空洞，叫人不知道他是生气还是如何。

　　提茶的手顿了顿，他看向窗外的熙熙攘攘，平静道：“往事随风，又何必在提？如今你已是储君，可切莫忘了当年事。”

　　话音落下，兰落声思绪飘向远方，直到再见那女子才再次落下。

　　阿姐是个有勇有谋的女子，一直都是。而兰落声则是一直躲在她身后寻求庇护的孩童。

　　若非那个秘密被人知晓，又如果孟萧程的野心没有大到巅峰整个王朝，或许兰雪吟会是四国百年来第一位女帝。

　　孟姓非息宁国姓，若非他与阿姐闲聊时被父皇听见，恐怕也不会有后来的祸端。

　　整个孟家所保守的秘密终于在四兽全书显世的那一刻公之于众，只要暴露，孟家人的天下将不复存在。

　　孟萧程有野心，也深谙这个道理，是以他先发制人，炵楼被灭，谣言未止。

　　阿姐不会丢下责任也丢不下仇恨，带着当时年仅十三岁的他投奔似兰，她想报仇，可一个女子的力量太小太小，炵楼被灭时她不过是一个公主，而兰落声也不过是个病弱皇子。

　　似兰的国君楼知是个很古怪的人，至少在他眼中是这样。
　　一个国君却能如此残暴，可他的残暴却又不对向子民，而是对准自己。
　　真是个奇怪的人，奇怪到让所有人都能对他的行为熟视无睹。

　　如果说楼知是个古怪的君王，那乌兰雅就是个更加古怪的皇后。

　　他们很相爱，可兰落声却总觉得楼知对乌兰雅的爱当中参杂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直到后来的自己面对孟煜时他才猛然发觉这种情绪是什么。

　　是心虚。

　　若乌族的圣女，一旦有了第二任，那么上一任圣女定然会在五年内死去，可乌兰雅没有死，她活得很好，甚至连一点疾病都没有。

　　他不明白是为何，阿姐也不曾告诉过他，直到后来他们离开似兰，也依旧不明白这是为何。

　　楼知征战，自然不会是因为阿姐，炵楼与似兰的感情再深，也抵不过一对二的情形，他要做的是捉药。

　　一种名为若乌族人的药。

　　用他们的鲜血祭于圣女，万千人的命换一人命。

　　乌兰雅都不知晓的法子，他知道。

　　再后来他与阿姐相依为命，颠沛流离间到了扬州。
　　这是个离息宁很远却又还在境内的城市，直到现在，他似乎才明白为何这是个怎样的错误。

　　叛国贼成了扬州使，多可笑啊。
　　更可笑的是曾经的皇子与公主却不得不在这扬州城内四处躲闪。
　　阿姐为他谋了一份差事，而自己则是毅然决然踏上了报仇的路。

　　周家人宽厚，那位大公子周问也是个顶好的人。
　　五年过去，萧妃生子，玉衡，那是阿姐未曾嫁人前心血来潮问他的名字。

　　“若是日后阿姐有了孩子，名字便叫落声起，如何？”
　　“好啊，那便叫玉衡如何？”

　　彼时的他们都明白阿姐很大可能不会有孩子，所以未曾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可那位新帝的孩子，也叫玉衡。

　　萧妃进宫的时间，也与阿姐相似。

　　他不敢放过一点消息，说鲁莽也好，不计后果也罢，可兰落声真的便这样离开。

　　他与周家人告别，甚至都还未曾见过周问即将定亲的小姑娘，他太鲁莽暴露了行踪，为周家引来了杀身之祸。

　　亡国公主摇身一变成为了萧大夫的女儿，如此蹊跷的事情，他自然是要查个明白。

　　“他一定会逼宫。”
　　突如起来的声音打断了兰落声的思绪，他微微偏头，看向孟煜。

　　孟煜说得是孟劼，他能筹谋这么多年，那位六哥又怎会什么都不算计呢？
　　那样阴郁的性格，不会什么都不做的。

　　柳絮如云，飘飘然入了茶楼，落在眼底。

　　“殿下这意思是要如何？”兰落声淡定喝了口茶，看向他，“你想要我与洛湘那位帮你？”

　　“不，我希望你们别插手。”
　　“我母妃的事已然昭告天下，炵楼的仇我自然会帮你们查清。”

　　兰落声沉吟：“我凭什么相信你？”
　　孟煜眸色深沉：“凭你们没有选择，更凭你我，同为一脉。”

　　杨花落满地，当年的恩怨终将迎来了解，可兰落声抬头看向面前的男子，心中却有无限寂寥。

　　阿姐，对不起。
　　玉衡，对不起。

　　他更对不起当初的周家，周问，明明对不起所有人，却唯独对得起背负污名的炵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