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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初秋 重度狂躁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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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风桦!
夏修一个激灵,问道:“那他后来去哪儿了?”
男人眯起眼审视着夏修,不答反问:“你认识他?”
夏修点点头,见他一脸狐疑,三言两语把自己昨天跑出去遇到一堵高墙,墙后的林子里吊着院长和病人的事简述完,又道:
“只是后来我也被吊起来时,乔医生把我喊醒了。”
说完后夏修看着男人的反应,担忧地思考要是对方不信还把自己当成精神病该怎么办。
还好男人只是垂下眼睛思考片刻,复又抬起眼眸直直看着夏修:
“你说遇到了郑风桦,他还有说其他的么?”
夏修摇摇头:“没了,他说过的我都已经概括给你了。”
男人神色平静,又问道:“你被吊起来的时候,他在干什么?”
夏修仔细回忆,想起他在危险到来时喊了自己一声,紧接着就中断了,推测道:
“很大可能也被那树给吊起来了。”
夏修说完回过神来,他本来以为自己经历的只是一场梦,但看这人在意的程度,加上自己还遇到了前院长,似乎不仅仅是“梦”能解释清的。
夏修迟疑地开口,打断了莫名神游的男人:“你的意思是,这一切不是梦?”
男人脸上又恢复了淡淡的嘲讽,嗤笑道:“才来几天,就真成精神病人了?”
夏修有点不爽,反驳道:“你要是经历一会儿跑进一片怪异的林子遇到所谓院长,一会儿从床上醒来被一群神志不清的怪物追着跑,就不会这么说了!”
“怪物?”男人不屑道:“就是那群披着人皮乱挖人心脏的废物?”
夏修毛骨悚然,僵硬地问:“他们……挖人心脏干什么?”
男人瞥他一眼,似乎从他的反应中找到了乐趣,嘴角恶劣地勾起,阴森道:
“吃啊,吃了心脏就能变成人了,说起来,你的心脏应该挺不错的……”
似乎觉得说这几句还不过瘾,他慢慢站起,朝夏修的方向迈了几步,嘴里念念有词,逆着月光,声音低沉沙哑,像只从地狱来的魔鬼:
“你怎么敢来这儿送上门的呢?像你这样的,被我抓住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现在跑还来得及……”
夏修知道对方是故意吓他,但不知道为什么,他感觉男人说的话除了表面那层恶意的恐吓外,还隐藏着一些更深的东西。
那种东西似乎马上就要释放出来,引诱对方做出一些比他话里所表达的更残忍的事。
他扭头想跑,却好像被一种暗地里张牙舞爪的东西控制住,无法挪动分毫,变成一只引颈受戮的羔羊。
“噗”,可能是夏修害怕的太过于明显,男人忽然恢复了正常,脸上又挂上淡淡的嘲讽:“胆子这么小,是怎么敢往我这儿跑的?”
夏修只感觉周身一松,忙不迭退后几步保持距离,想道:这人肯定有古怪,最起码刚刚那些话不只是单纯想吓我,必须和他保持距离!
夏修脸上表现出一副后怕的样子,小声道:“要是早知道你这么凶,我就不来了。”
男人这次是真的大笑了几声,声音都不那么沉了:“上一个敢进我房间的还是郑风桦,下一个就是你。”
夏修奇怪道:“为什么?”
男人陷入了沉默,一时不知怎么开口。
因为他刚进院时神志不清,精神时好时坏,有严重的狂躁症和偏执障碍,攻击意图十分强烈。
凡靠近他五米之内,他就会控制不住身体里沸腾的血液,不顾一切地把对方暴揍一顿。
往往上一秒他还很平静,下一秒回过神来手下就按着一个被他打的满脸是血的病人。
因此院方只能单独给他安排一个房间,给他穿上厚厚的束缚衣,房门终年锁着,只从房门上面开的小窗给他递饭,他也乐得清静。
只是房间很空,也很黑,他不愿意开灯,也很无聊。
直到有一天,一个新来的年轻男护士不懂这个房间为什么终年锁着不见天日,怕他烦闷,每天从小窗问候他几句“你无聊吗”“你想出去玩吗”诸如此类的废话。
而他从一开始的不屑搭理,到后来恶意渐生,忍不住想出一个绝佳的阴谋,引诱着这个年轻的护士一步步走向深渊。
他开始回应他的问候,耐心听年轻小护士每天和他分享一些“美丽的花”“灿烂的阳光”或“中秋节”等无聊至极的内容,并适时表现出恰当的兴趣。
一开始他忍得心烦,恨不能踢开房门把对面的护士暴打一顿。
但对方总是很有分寸,在他即将忍不住的前一刻戛然而止,轻轻地对他笑一笑后离开。
也很有耐心,每天变着花样搜集新鲜的事情来和他分享,声音温和平缓,语速不急不躁。
时间一长,他也会在听到感兴趣的内容时放注多一点的耐心,在听到确实很好笑的事情时真诚发笑,尽管不出声。
年轻护士每到这时都会故意大惊小怪:“你笑了!”
他总是一口回绝:“没有。”
“明明有!我听到了!”
“或许吧。”
这时年轻护士就会小声闷乐,让他忍不住恼羞成怒:“还有别的事吗,没有就算了。”
他平静无波的日子开始有了期盼,每天看着表等年轻护士的到来。
对方很爱笑也很喜欢说话,他只是从小窗看着他明媚的眼睛,什么都不想,都感到很放松。
或许是他真的被改变了,暴躁的因子在日复一日的陪伴中渐渐沉淀。
长此以往,某天,在小护士对院长的极力担保下,他获得了一天的自由。
房间的铁门打开,小护士年轻俊秀的脸第一次完整出现在他面前,他看着对方愉悦的嘴角,充满期待的眼睛,和牵着他向外走的柔软的掌心,心里感觉有点别扭,但并没有松开。
他被牵着去看花,晒太阳,读诗,听着对方叽叽喳喳地介绍个不停,内心无波无澜。
直到晚上,对方将他送回房间,在即将分别时偷偷踮起脚,在他脸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记忆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他只记得忍耐的情绪忽然爆发,他开始失控,不计后果地发泄。
他想极力忍耐,但无济于事,他的身体被体内隐藏的另一头凶兽占据,不断叫嚣,撕咬,理智全面崩溃。
他听到有人惊呼,求饶,随即手指隐隐传来刺痛,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狠扇过去,心中痛快至极。
不知过了多久,在他恢复清醒时,身下的人已经浑身像被血水洗过,原本俊秀苍白的脸被血污和泪渍覆盖,衣服被粗暴地撕裂,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瘀青触目惊心,了无生机地躺在地上。
他轻轻擦去对方眼上遮挡的血污,抬起他的下巴,望进那双早已失去光亮的眼睛,内心一片平静。
再然后,他听到奔跑声,紧接着脑后传来电击的剧痛,人们的惊呼和怒骂充斥了耳朵,他无知无觉,放任自己陷入昏沉。
因为患有重度精神病,他并未被追很大的责,只是又被关进房间,恢复了原来的生活。
有时听到走廊里奔波的医生讨论,那个年轻小护士因为他身上的束缚衣而活了下来,只是自此转院,了无消息。
小护士很快被人遗忘,日子恢复平静,他每天坐在床上,习惯性地看着表。
到点了,只出现餐盘声,像喂狗一样,丢在地上。
太静了。他想。
缺点什么声音。
他拿起餐盘打在自己头上。
不够。
他探头寻找着什么。
找不到,他开始发疯一样撕咬自己的手腕,直到出血。
还是不够。
他不感到难过或者后悔,也并没有对那个小护士有多大的情感。
他只是感觉太安静了,这种安静要把他逼疯,吃光。
后来郑风桦开始出现在他房间,每天亲自给他打镇静剂、喂药。
他躺在床上,看着郑风桦,想问又问不出口。
“他叫初秋。”郑风桦曾告诉他,“他自杀了。”
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郑风桦站在床边,冷声道:“我不应该答应他放你出去。这是我作为院长的失责。”
他感觉很困,又感觉兴致缺缺,连郑风桦的话都听不进去,但对方仍然在啰唆:“你是我的病人,没有治好你也是我的失责。”
“但同时,你也是个畜生。”
他躺在床上,面无表情地想,我是畜生。我是狗。我猪狗不如。
那又怎样。
再后来,病院发生剧变,所有医生和病人一夜之间全部失踪,而他躺在漆黑的房间里睁着眼睛,迟钝地感觉郑风桦不再出现,于是他打开房门出去转了一圈,发现整个病院都空了。
他并不想跑走,只是又把自己锁在原来的房间里,放任自己每天昏昏沉沉。
直到夏修跌跌撞撞闯了进来。
他回过神,看着和自己保持不小距离的夏修,道:
“因为他们都怕我。”
夏修点点头,深感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