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番外：夏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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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三省的支援警员回到各自家乡分配岗位是在2009年。
那一年榆市□□抢劫杀人案抓住了真凶，主犯被判死刑；重大官僚涉黑案宣告终结，胡作非为三兄弟被关进吉市监狱改造，顺便等待的死缓下达。
也是在那一年，二十出头的邢忱带着三等功和右臂上一道疤正式进入宁城警局。
炎热的夏季，烦躁的蝉鸣声中，邢忱一头毛寸站在宁城刑侦支队的办公室里。警服熨得板正得体，常年奔波的麦色皮肤和晶亮的眼睛一下子就让冯长宁欣赏了这个年轻人身上的傲气。
纵使冯长宁带过无数刑警也不得不承认邢忱优于很多人，因此对他寄予了厚望。同时也心疼他胸前那枚继承于父亲的，闪闪发光的警号。
邢忱的父亲死于九十年代常市一场银行劫案，他用自己的身体救下了两个被劫持的柜员从而壮烈牺牲，自此他跟着在宁城工作的母亲生活。
从天而降的灾痛并没有磨灭这个家庭的生活热情，抑或是邢忱的母亲本身就是一个坚韧的女人。身为一名小学教师，她兼顾着许许多多的孩子和自己的儿子，直到邢忱以优异的成绩考入了公安大学，并在毕业后领到那枚尘封的警号，步上和父亲一样的道路。
冯长宁印象中年轻的邢忱总是个开朗的毛头小子，跟自己的儿子没什么区别。他照顾完邢忱的生活和工作，又开始琢磨邢忱的终生大事。
在这一点上冯长宁可谓十分苦恼。邢忱长得精神帅气，工作不错，虽然是单亲家庭，但是他和他母亲性格都好，称得上一句幸福美满。按理说不该找不着对象，可现实情况是，他和谁都玩的好，对后辈也颇多善待，但就是没能捞到一个女朋友。
局里的姑娘要么拿他当老大，满脸佩服，要么拿他当弟弟，满脸慈爱。
在他进入宁城公安局的第三年，冯长宁看着已经24岁还单身的邢忱，终于冒了火。
还是当初那间警局办公室，冯长宁小心翼翼地掏出几个闺女的相片问他有没有中意的。邢忱打着哈哈，满脸都是尴尬道，“甭给我介绍了，我这职业万一哪天没了，结婚就是害人家姑娘。”
他说话还带着些北方口音，因此像是逗趣。
冯长宁有点不高兴他消极的态度，但也明白他父亲的死亡给邢忱留下的阴影，吹胡子瞪眼半天才嘟囔道，“说什么丧气话呢？咱们不都成家立业活得好好地嘛。”
邢忱眼睛眯成一条线，“嗐，这不是遇不到合适的吗。”
冯长宁感觉自己一颗心都要操碎了。
就在他想告诉邢忱哪有上来就谈合适不合适的，对象之间多磨合磨合总会合适时，办公室的玻璃门被人敲响，宁城医科大和警局合作的教授满面春风地领着一个梳着利落马尾的姑娘走了进来。
他话语间颇为得意，“老冯，人给你带来见见面，这是宁城医科大的法医学高材生刘黎，今年刚考进来的青年才俊。”
2012年，刘黎从法医硕士毕业，她站在冯长宁的办公室里，穿着一身崭新的蓝色警服，面孔白净清秀，气质有些老成。
冯长宁和她打招呼时，她腰杆挺得笔直，像一朵蓬勃欲放的夏花。
刘黎其实算不上多漂亮，但她清丽淡然，是一眼就能被吸引的气质。
世界上存在一见钟情，邢忱是离开副局长办公室后才明白这一点的。
那朵花在一个夏天的清晨怦然开进了他心里，以至于他总想着往法医办公室晃一晃，走一走，看看他的小花在不在。
刘黎刘医生其实是个很按部就班的人，她前十几年的人生靠社会资助读完高中，后靠助学贷款读完临床本科。
在毕业那年她已经靠兼职还完了助学贷款，并在心仪的三甲医院的笔试中名列前茅。面试顺利结束后，她以为自己即将开启崭新生活，结果医院放出的公示榜却没有她的名字。
取而代之的是一名硕士和另一个笔试成绩比她差了几十分的女孩。
她沉默地关闭了网页，一场占比百分之三十的面试成绩能不能拉开笔试中几十分的差距不言而喻。她想不明白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她的所有努力和准备是否还有意义？
刚毕业的她还留存有一份莽撞和单纯，所以她向医院申请公布面试成绩细节。
医院没有理会她的无理取闹，楼下的咖啡厅里，医院派来的人显得从容淡定，他不疾不徐地告诉刘黎，“和你同批次的是本院合作多年医药公司的千金，我也不怕你录音，只是你想一想值不值得？”
“你真把事情闹大，照医院和医疗公司的关系脉络，你在整个江浙找工作可能都会碰壁，最差的结果只能是转行，医学这个行业还不一样......”那人循循善诱，像是在劝她，又像是在看一个被踩在脚下无力挣扎的蚂蚁。
“宁城医科大那么好的学校，临床医学这种王牌专业，对于你的家庭情况来说，还清助学贷款也不容易。因为这件事浪费学历也太可惜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今年不行，明年还有机会的呀。”
刘黎双手在桌下攥紧，她想反驳这个人口中的话，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她像是被钉在座椅上，从思想到躯壳都是报废状态。
“这笔钱你收下。”那人对她笑，“算是一点补偿，也别说什么不收，万一以后再考上咱们医院，我还能帮帮你。人活在世上图的就是个安心，你说对吧？”
最后她接受了那笔脏钱，回到学校攻读法医学硕士。
她想换一个方向，至少法医行业竞争不那么激烈，警局系统也能给她足够的安全感。
这次她赌对了，就在跟着老师顺利到宁城警局实习的第二天，她从器械中抬起眼看见了玻璃外蓝色衬衫笔挺的青年，正睁着一双眼睛往里面瞧。
她对邢忱的初印象是有点憨，相处起来会累。后来是觉得年纪到了组成一个家庭是必经之路，而邢忱身为一个男朋友挑不出任何错处。
没有多少浪漫细胞的小警察会给她送花，怕影响法医室检验环境，他只敢把沾着露珠的花放在办公室门口让刘黎自取，也会在刘黎加班研究样本时订好外卖按时送上。
刘黎也会给他买几件不那么随意的衣服和鞋子，偶尔牵着手去看新上映的电影。
他们和千千万万对最普通的情侣一样，规划着将来什么时候买房结婚，什么时候拥有一个可爱的孩子，什么时候会白发苍苍互道一声老伴。
刘黎一直没有觉得自己多喜欢邢忱，仅仅是因为他太适合当一个丈夫，太适合组成一个她从未体验过的温暖家庭。
这段感情持续了一年，一直都很稳定，但刘黎从未想过有一天她会和邢忱分手分得那么难看。
2013年暑假，宁城著名的程氏家族小孙女死在一间黑网吧中，尸体经过宁城法医组检验，判断她和人发生了关系，然后机械性窒息死亡。
刘黎看见了少年坐在审讯室里，神色麻木，两只手上有干活磨出的细碎伤口。
他没有哭，双眼却盛满了绝望。
刘黎顿了一会儿，她仿佛在少年身上看见过去的自己，那个艰苦存活在世界上努力向前走，试图开辟新生活的自己。
邢忱没有参与程玉林事件，他在外市忙另一起飞车案。
彼时负责这起案子的是一队资历最老的刑警石平安，他和自己有同样的想法，并在众人面前举着少年的高考成绩做了担保。
他和激动的程家人道，“凶手绝对不可能是李言升，他没有作案时间！也不可能放弃这样一份高考成绩就为了杀一个人！”
宁城警局和宁城医科大协作数个日夜，终于在一周之后将凶手确认为购入避孕套，并在乐游网吧与程玉林发生关系的许晓宏。
她松了一口气，石平安也松了一口气，李言升也松了一口气。
在石平安提出要资助李言升时，薪水微薄的她也占了出来。她垫上了自己的一半积蓄，并嘱托那个站在宁城警局大门口的窘迫少年，认真学习，一时贫困不是终点，永远不要放弃。
尘埃落定后大部分人去庆功宴了，她则因为有些疲惫婉拒了聚会，孤身回到了自己的法医办公室休息，顺便给邢忱发去了信息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那头回复还没有到达时，她忽然看见了自己老师的桌面上散落着程玉林一案的物证袋。
也许是已经结案，老师被拖走庆功还没来得及收拾。刘黎笑了一下，她走过去把那些资料归拢，却在其中发现了一枚没有检测过的04毛发样本，那点笑意渐渐凝结在脸上。
老师和物证科交给她的样本里并没有04号，她负责解剖检验的报告书里也从未提到过04号样本的结果。最让她恐惧的是，程玉林是一头漂染过的栗色长发，许晓宏是黄色短发，而李言升则是黑色短发。
眼前的04样本是一根新鲜掉落的黑色直长发，明显没有染烫过，光泽柔和。而它此刻出现在了程玉林的案卷里，说明在乐游网吧的现场出现了第四人。
她安慰自己许晓宏已经认罪，或许是老师随手放错了，于是不动声色地将04样本放了回去。
然而一天后，警局要求一个医学专业的女警去看顾许晓宏的妹妹许晓丽。她在追捕中被亲哥哥劫持，因此恐惧失语。刘黎当仁不让地去了，她在病房里看见了骨瘦嶙峋且不会说话的女孩。
这是一种极大刺激下的听理解障碍。陪同的医生与她交流时说出了细节。
当时的警方为了抓住凶手追击太紧导致许晓宏精神崩溃，被活捉之前，他拿刀挟持了自己的亲妹妹并一直大喊“我没有杀人！”
他怀里的许晓丽被割伤了脖子，看见了拿枪的警察和癫狂的亲哥哥，也随之崩溃了。
刘黎怔在当场，她察觉其中有不对劲的地方，又说不上来。
是夜她回到宁城警局，向局长申请调阅过去的档案多加学习。档案室的警察和她很熟，没多想就给了她钥匙，她翻遍了近期所有的卷宗，都没有找到那枚04样本。
被销毁了，这是她脑海中第一个想法。
凶手另有其人，许晓宏是冤枉的。这个结论冒出来时，她浑身都是冷汗。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和邢忱租住的出租屋的。
那间房子虽然是老破小，但布置温馨，灯光暖黄，邢忱说他和房东说好要攒攒钱把这里买下来当作婚房。她回到家的时候，有饭菜的香味飘出来，电视上正播放着某台的音乐晚会。
邢忱从厨房中走出来，他奔波两天已经很累，依然打足了精神给刘黎准备晚饭。
刘黎在门口盯了他一会儿，忽然往前走了一步，然后“扑通”一声摔在了地上。她在邢忱面前放声大哭，却什么也不肯说。
刘黎曾经是宁城医科大最优秀的医学生，她明白自己的心理出现了巨大的缺口，既定的事实像是一个黑洞腐蚀着她的心脏。
钦佩的前辈，悉心教导她的老师，成为她避风港的宁城公安局似乎都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同时她也明白邢忱远比她更加在意这些，这是他自父辈起的全部信仰。
她不想伤害邢忱，也不想伤害警察局里每一个向她伸出援手的人，尤其是在明白自己的心病已经无可救药以后，她主动向邢忱提了分手，并且决定辞职。
邢忱没有答应，他的确不明白为什么刘黎突然变得铁石心肠，不要他也不要家了。
然而刘黎在交接完毕后彻底消失不见，一个理由也没有给他。他打了无数个电话，找了许多地方，甚至去了刘黎父母早就荒芜的老家也没有发现她的踪迹。
直到两个月后，刘黎主动约他把话说清楚。
她神色变得冷漠，直截了当道，“我有新的男朋友了，他安排我进了一家薪水很高的私人医院。我是个俗人，苦够了，不想和你挤在那间出租屋过一辈子。”
邢忱当然不信，他见过刘黎崩溃的样子，于是追问刘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刘黎却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她送给邢忱的下一份礼物则是自己和私人医院某位高层的亲密照，并挑衅似的附上了三个字，“信了吗？”
如她所愿，邢忱再也没有联系过她。直到她考入公立人民医院，再度和宁城警局有了合作关系。
她一直没有结婚，人也变得更冷漠。
邢忱是个不记仇的人。尤其是许多年过去，社会里浮浮沉沉滚了一遭，明白了分手是单方面的意愿，自己当年太过偏执。
何况他多少也能理解刘黎的选择，至少她现在拿着高薪做着主任，日子过得还算幸福，尽管他们之间只剩下最寻常的工作交流。
邢忱看不见她白大褂下这些年深深浅浅的自残疤痕，也不知道那一年拍下亲密照后刘黎躲在浴室里，用钢丝球把全身洗得血肉模糊，而后念着他的名字放声大哭。
经年沉疴难愈，她始终忘不了信仰在眼前崩塌的一幕。
她一遍一遍假设自己如果检测了04样本会怎么样？会抓住真正的凶手救出无辜的替罪羊吗？宁城警局是站在她这边还是和她第一次考医院时那样包庇着有手段的真凶？
她得不到现实结果，又或者是已经明白了结果。
04号样本这些年在她眼前愈发清晰，最后成了一把悬在头顶的刀。
荀艺找到她是在一个初夏的下午，她说自己是为了许晓丽来的。
在暗无天日的日子里，许晓丽和她提起的宁城对她好的人，除了哥哥和奶奶，只剩下刘医生，她觉得有必要将许晓丽的死亡告知一声恩人。
“我要帮她报仇。”荀艺对她笑得无比灿烂，“你要来吗？”
那一天，头顶的刀终于落了下来。
小羊湖公墓，邢忱在一座墓碑前放下一束沾着露水的花，然后点了一根烟。
这座墓碑不大，里面也没葬着人，但是摆满了各种鲜花，以至于他那束不是亮眼。
海岸线那么大的爆炸过后，别说尸体，连骨头渣子都很难找到一个。
静海的报道中将刘黎形容成英雄，她在爆炸发生前成功为程太太接生，孩子也因此逃过一劫，而她自己却永远留在那片海滩上。
这份报道一出，前来悼念的人络绎不绝，邢忱却拖了很久才来。
他蹲下身子擦了擦墓碑上的露水，感觉自己已经老了不少，不是当年在冯长宁办公室大放厥词的毛头小子了。
“你也没给我留个遗书是吧？就没什么要吩咐的？”
他对着墓碑喃喃，可是等了半晌，花丛也没有人回答。
夕阳西下，邢忱终于蹲累了，他撑着地面站起来，吸了一下鼻子，似乎想把眼眶里溢出的东西也一并吸回去。
然而这招似乎是失效了，眼泪还是落了下来。
他只能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假装湿意不存在，无所谓道，“算了，反正咱也分手这么多年了，你肯定不指望再看见我......哦，对了，那间房子我还是买了，你嫌它小，其实住着还不错......我知道你指望我好好过日子，就来给你看看，我好着呢。”
小羊湖风景很美。邢忱离开时起了大风，天上的云层被吹乱，夕阳不再那么艳丽，柔黄的光晕铺满了山峦，像极了出租屋里迎接主人归家的灯光。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番外：夏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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