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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迎刃 ...

  •   迟旸见程鹤言一人在车厢后方,其他两人都挤在马车左边,心下疑惑,抬起右边坐垫上覆着的绒布,发现座位底下摆了一口大箱子。
      “这是什么?”他问。
      季允和卿久都看向程鹤言,程鹤言右手成拳,抵唇咳了一声道:“我的行李。”
      迟旸犹豫了一下,没有坐在那箱行李上,躬身往里走了两步,坐到了程鹤言身边。
      他身量太高,过来的时候遮住了天光,有一瞬间的阴暗,程鹤言不适应地眨了眨眼睛。
      程鹤言换了一身白底绿色锦纹的长袍,车中放了炭火,温度很高,程鹤言的披风便搭在了腿上,被迟旸压住了一点,程鹤言伸手把那点衣角扯了出来。
      迟旸看了他细长的手指一眼,往旁边坐了点。
      他不说话,程鹤言也不说话,其他人更不熟,于是车厢之中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范礼见他们都坐好了,便架着马前行了。
      程纾烨和户部侍郎从上朝吵到下朝,就西嘉军费的事情据理力争,被人说你一个刑部侍郎管这个做什么,程纾烨冷笑一声说那你和明悟侯去理论?最后终于给自己姐夫多抢了点钱,还没松一口气,就听人禀报程鹤言砍了人,他火急火燎地跑到明悟侯府,想着不行就徇私枉法包庇他一回吧。
      结果明悟侯府风平浪静,程咏见他来还很诧异:“你怎么一天到晚都往我家跑,不回去看看你爷爷吗?他可念叨你好几回了。”
      程纾烨以为传话人传错了,但谨慎起见还是问:“我听说堂弟杀了人,真的吗?他人呢?”
      程咏风轻云淡地说:“真的。回南圻看他外祖去了。”
      “畏罪潜逃了?”程纾烨震惊,“那死者尸体呢?”
      “也回南圻看他外祖去了。”
      程纾烨:“???”
      尹仓暮当然不能自己走回南圻,顾若若说尹仓暮这种吃里扒外的东西就该挂去南圻尹家门口,于是她按南圻对尸体的防腐方式处置了一下,把他塞进了箱子里放到了马车上。
      按迟旸话里的意思,尹家是野心最大的一个,他们这个时候放一个尹仓暮来大衍,还费劲心力攀扯上明悟侯府,尹仓暮就是尹家的问路石罢了,既然是问路石那就让他们看看问路石的下场。
      程鹤言对和尹仓暮同乘一辆车感到膈应,但是程咏这样安慰他:“你就把他当做你的战利品,你想,以前打胜仗不是都拿敌人头盖骨装酒吗?”
      程鹤言默了一瞬,竟找不到反驳的话,既然如此不能他一个人欣赏这个战利品,于是在找迟旸之前,他让范礼把车赶到了状元楼。
      风重荇在观景阁上小憩,听到程鹤言敲门,他很是不愿离开温暖的床榻,但是程鹤言不紧不慢地又扣了几次门,他只得披着衣服睡眼惺忪地开门,看着眼前的大少爷,无奈道:“世子又有何贵干?这都未时了,您是还没用饭?”
      程鹤言挑眉,那表情是有点复杂的,他朝着门口抬了抬下巴道:“有个礼物,给你看看。”
      风重荇将信将疑地跟着他出门,程鹤言掀开马车后面的储物间,打开了层层封锁的箱子,里面是脸色惨白的尹仓暮,一看就不是个活人。
      饶是风重荇见多识广,胆大包天,也被这场面吓了一跳,他倒退一步扶着车窗,一只手扶额道:“等下,我有些头晕。”
      看也看了,程鹤言把箱子又锁上了。
      风重荇的脸色总算好了点,他低声又急促地说:“这就是你的礼物?你总算扒下那身纨绔的皮,变成一个杀人魔了?”
      程鹤言摇摇头:“我现在要启程去南圻,长话短说。尹仓暮是南圻派到大衍的探子,他勾结连云衡的目的是给南圻的家族铺路,南圻现在有一部分人想染指大衍,而连云衡需要助力,他们臭味相投,一拍即合。不巧,我家和他家在南圻的立场正好相反,所以我杀鸡儆猴,顺便送他一程。”
      风重荇被震得半天没说上来话,他缓缓坐下,沉思片刻道:“那你这么杀了他,不会有麻烦吗?”
      “他在南圻没什么地位,杀了就杀了,南圻律法与大衍不同。只是……”程鹤言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如若我去南圻,晟京这边就无暇顾及了,我知你不愿再卷入权势斗争,只是我实在无人可拜托了。”
      风重荇一下就猜到他的意思,他叹了口气,说:“我若真一心避世,就不会和你还有程纾烨成为朋友了,你想我做什么尽管说便是。”
      “我知道你讨厌连云衡,只是除了尹仓暮,我不知道他是否还和南圻其他人有联系,这个要拜托你查一下。”程鹤言也不跟他客气,直截了当地说,“另外我那位堂哥,表面罗里吧嗦又爱多管闲事,其实比谁都心善,希望你能多照拂他一二。”
      “好。”风重荇简简单单地应了他一声,也没问为什么轮到程鹤言来拜托他照顾程纾烨,本来之前一直都是程纾烨婆婆妈妈地关心程鹤言。
      程鹤言朝他行了个平辈礼,郑重地说:“此去不知归期,尹兄珍重,再回晟京,希望状元楼还留着我的包间。”
      风重荇笑了起来,他本就长得俊秀儒雅,一笑一双凤眼勾人夺魄,现在没人和他眼睛长得像了。他眨了眨眼指着另一个箱子道:“那箱东西又是什么,你还杀了谁?”要说风重荇也是个脸白心黑的,接受现状的速度比程鹤言还快些。
      程鹤言瞥了一眼道:“那是我爹给我选的书,是些策论、文史和各家经典。”接着程鹤言又煞风景道,“你可别对连云衡笑这么灿烂,我怕他把你强抢回府。”
      重生回来其实程鹤言最担心的就是风重荇,他本是大衍最惊才绝绝的少年,十四岁那年便因一篇赋文名扬天下,却因上位者的私心一再退让隐没,又因他的连累死无全尸。
      他不该是这样的结局,至少这辈子,他希望风重荇能长命百岁。
      风重荇的脸眼看就扭成了一团:“别提这事。”接着他拍了拍程鹤言的肩膀说,“珍重。”
      等风重荇离开,程鹤言让范礼把车赶到了迟旸住的客栈,一进门就看到季允和卿久趴在大堂数瓜子,他去打了个招呼,问:“迟旸呢?”
      季允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道:“在楼上休息。”
      “我也要去南圻,你们要不要和我同行?”程鹤言问。
      季允手上的瓜子“啪”地掉了,那张还有着婴儿肥的脸上满是同情:“你也是被父母差遣出来的吧?”
      程鹤言没有回答,接着问:“你们准备怎么去?”
      季允不说话,迟旸是个随心所欲的主,他不用灵力,从南圻走到大衍走了好几个月,经常是有什么车就搭什么车,没车就自己靠腿走。
      卿久不知道,茫然地看着季允,季允心虚地垂下了头。
      “看来你们也不知道,那就先上我的马车吧,迟旸住哪间房,我去叫他。”程鹤言指了指门口,两人看到那四匹雪白的照夜玉狮子,又看了看雕工精致燃着炭火的紫檀马车,想了想这寒冬腊月还得想办法赶路,两人毫无骨气地地拎着行李坐了上去。
      范礼提醒了一句:“右边是易碎的行李,别压坏了。”
      等两人都坐去了左边,范礼又道:“旁边的木盒之中是夫人送给卿小公子的礼物,夫人说当时他们拜访得匆忙,没有给您带满月礼。”
      卿久打开盒子,看到了一把玉制折扇,扇骨雕着竹叶,扇面晶莹剔透,入手温凉。
      满了一百八十多个月的卿久爱不释手,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季允想着终于不用在牛车上被颠得七荤八素,默默又往车里的火炉边上再靠了靠,马车里还熏着香,他被熏得有点迷糊,但总比和一堆红薯挤在一起好。
      一边的程鹤言站在迟旸门口,心情有些微妙,记忆里上辈子他从来都没有敲过迟旸的门,都是迟旸不紧不慢地扣两下他的门,他沉沉地应一声之后,迟旸便推门进来,他进门的时候若带着丁香花的暖香,那就是春日到了,若带着拂面的凉意和甜甜的桂花香,那便是入了秋。
      程鹤言看不见,加之他刻意忽略,所以他不知昼夜,也不知月份,他最后那两年接触的人只有迟旸、卿久和大夫。
      来看他最多的还是迟旸,他死掉那日,迟旸也来了,只是这次他什么味道都没有闻到,鼻尖都是浓厚的药味,他听见迟旸低低地说:“你再坚持一下,好不好?过两天就是大寒了,熬过这个冬天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外面的腊梅就要开了,我给你带两枝进来,你闻一闻?”
      原来那不是风的味道,是他每次都会带上时节上正好的鲜花来看他,知道他看不见,也不告诉他,就插在一旁的花瓶中。
      他以为是自由的风,其实是有人悄无声息的言语。
      可惜他无以为报,甚至不能再多陪他一会儿。
      “迟旸……谢谢你……还有,祝你……得偿所愿。”
      他最后的话,连自己都听不清,也不知道迟旸听见没有。
      在九年前的同一时间,在大寒的前两天,程鹤言轻轻敲了敲迟旸的门,把他叫了出去。他开门的时候没有锦簇鲜花,只有风雪凛冽的味道,但是却并不觉得冷。程鹤言用那双完好的眼睛,细细地把迟旸的模样摹了一遍,如同他在心里想象的无数遍一样。
      本来该有无数句话想对他说,可是他不知道从何说起,也说不得,程鹤言最后只笑着朝他道:“午安。”
      迟旸此时自然无话可回他。
      坐在马车上,几人相对无言,程鹤言掀开车窗,往外看了一眼,一股冷风把车里所有人都吹得打了个寒颤,但随之进来的是一股清雅的冷香。
      路旁种了几株腊梅,在这个毫无绿意的冬季,绽放出点点鹅黄的花来。
      “腊梅开了。”程鹤言淡淡地说。
      “是啊,后日就是大寒了。”迟旸接了一句。
      程鹤言偏头看了一眼迟旸,见迟旸神色随意,但不知怎的他有些开心,他守着自己隐秘的记忆,状似随意地问:“迟公子喜欢花吗?”
      “还行。”其实是不喜欢的,荷昃湿热,很多花都种不活,他没空喜欢这些风雅又娇弱的玩意儿,但是迟旸莫名觉得程鹤言心情有些好,便模糊地回答到。
      程鹤言问完就不理他了,转头跟卿久说话:“卿小公子喜欢那把折扇吗,那是我娘从越王妃手上抢的,她很宝贝。”
      卿久的好脾气与热情开朗十年如一日,有人跟他说话他就能唠一天,某种程度来说和程纾烨是一类人。
      “喜欢,我爹在屋后就种了一片竹子,我很喜欢这个竹叶雕花,等你写信给顾姨的时候一定要帮我谢谢她。对了程大哥,越王妃是谁啊?”卿久眨巴眨巴他的大眼睛。
      “说来好笑,这是皇家秘辛,你不能说出去。”程鹤言往他跟前凑了凑,原来卿久长这个样子,确实和想象里的活泼少年一样。
      “好,我不说,你们也不许说。”卿久朝着迟旸和季允说。
      季允抱着剑不置可否,迟旸倚在一旁,闻言点了点头,然后偏头看着程鹤言,虽然眼睛在看他,但是神色散漫,显然并没有在听。
      “越王妃是越王的续弦,越王是皇上的亲叔叔。本来最开始越王妃的人选不是她,因为她比越王小了二十岁,是指给越王儿子的。”
      “嘶……”卿久倒吸一口冷气,“这这这……”
      季允偷偷支起了耳朵。
      “越王妃的母族式微,嫁女的这件事几乎等同于卖女求荣,这事晟京圈子里讨论过,可能是觉得嫁给小越王还得等小越王掌权,不如直接嫁给当今权势正盛的越王,少走二十年弯路。”
      “这事越王妃自己同不同意不知道,但成亲那日,接亲的是小越王,拜堂的便成了越王,那天我也去凑了个热闹,越王妃被人摁着,竟也没闹起来。”
      “可能越王觉得亏欠了这个王妃,对她很是纵容,越王妃在家中按王妃规格培养的,得了势更嚣张跋扈,在晟京几乎是横着走的,但是谁让她那天遇上我娘……”
      程鹤言的声音戛然而止,季允疑惑地抬头,发现迟旸倾身到了程鹤言跟前,右手覆上了他的眼睛,程鹤言坐在原地,也没反抗,只是像是惊了一下,抬手虚虚地拢着迟旸的手,既没有放开,也没有把迟旸的手打掉。
      卿久瞪大了眼睛,无声地张合几次嘴巴,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迟……迟大哥这是做什么?”
      迟旸意识到了自己这样是逾矩的,迅速又将手放下了,他摸了摸下巴,见季允和卿久都在看他,解释道:“不好意思,没管住手。”
      他总不能说,就是看程鹤言觉得面善,但是又想不起来哪里见过,脑子一抽就想着遮一遮上半张脸,看能不能想起来,结果最终还是没有想起来吧?
      季允知道迟旸平常说好听点叫不着调,说难听点叫有病,却没有对人这么失礼的时候,尤其是这个世子他认识还不到一天,装也得装几天吧?他心中疑惑但是压下不表,毕竟程鹤言都没说什么。
      程鹤言确实不知道说什么,他瞎了之后一直都绸布遮眼,有一日他下床倒水喝,那绸布松了掉在地上,他摸索了半天没摸到,正巧迟旸又来看他,他别别扭扭不想让迟旸看到他的正脸。
      迟旸当时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接着程鹤言感觉到一个温热的东西覆上了自己的上半张脸,随即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是迟旸的手。
      迟旸就这样一手捂着他的眼睛,一手去捡地上的绸布,因为行动不便他几乎整个人窝在迟旸怀里。
      程鹤言清晰地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如擂鼓,如果之前他猜逆转时间的是迟旸,那现在几乎可以断定就是他。
      上辈子如果这世上还有人在乎他,那一定只剩迟旸一个还活着了。
      但是他没有问迟旸还记不记得上辈子的事,一是顾若若告诉他施术之人鲜少有能活着回到过去的,如果施术之人就是迟旸,那他还在这里好端端的就蛮匪夷所思,再有记忆就更不可能了。二是如果迟旸认出他,绝对不会是这个态度,他一定挟恩图报,如同狗皮膏药。
      他盯着迟旸的手看了一瞬,又抬头看他有些惴惴的表情,不在乎地说:“没关系,迟公子要是累出幻觉了可以睡一觉,我刚刚说到哪儿了?”
      “说到越王妃嚣张跋扈。”卿久没管这两人的奇怪氛围,他故事还没听完,积极地回答到。
      “越王妃和我娘在玉器铺遇到,她当时正和一个人争强一个玉佛,我娘嘲讽一句确实应该求神拜佛保佑家人长命百岁,越王妃觉得受到了侮辱,便准备对我娘大打出手,但是旁人提醒她打不过,她便和我娘杠上,我娘看上什么她都想抢……”
      程鹤言的声音偏清冷,讲故事也不讲究抑扬顿挫,他让迟旸睡一觉,迟旸真的在他的声音里迷迷糊糊睡着了,程鹤言的声音逐渐变得轻远,如一片洁白的羽毛轻轻挠了挠他,这世间的喧嚣好像一瞬间都不重要了。
      范礼驾车又快又稳,赶在日落前到了陶县。
      晟京地处泠州,大衍最大的一条河流——泠水绕晟京而过。常隋郡地处晟京的下游,是泠州乃至大衍重要的商业要塞,是而陶县是除了晟京之外常隋最大的城市,毗邻晟京,以瓷器闻名,繁华程度比起晟京也不逞多让。
      过了常隋郡便是宁州,出了宁州便是“三不管”的南境了,南境再走两日就到南圻。
      范礼把车停下,说了声:“世子,到府衙了。”
      卿久没听清,到哪儿?府衙?他们不该是去客栈吗?他正想问一问程鹤言,程鹤言抬手推了推睡得找不着北的迟旸,道:“迟公子?到陶县了,我们在这里歇一下吧。”
      迟旸也没想到自己一觉睡到了傍晚,他一动弹,发现自己身上盖着程鹤言的披风,那披风不知道沾了熏香还是别的什么,有一股木质冷香。
      他们走的时候是晴天,到了陶县已经飘起了大雪,马车外面雪花纷飞,视线受阻,看不太真切。
      范礼拿着明悟侯的牌子去敲门,过了会儿便有个衙役模样的人来开门,季允和卿久因为好奇已经先行跳下车了。
      迟旸想把披风还给程鹤言,又不知道他嫌不嫌弃,思索半晌还是把披风递给了程鹤言。
      程鹤言伸手接过,随手系在身上,他打了个乱七八糟的结,迟旸不忍卒视,手指动了动,最终认命地帮他端正地打了个活扣,并且一边打一边解释到:“不好意思了世子,我这人有些坏毛病,见不得什么东西不整齐,你就当我又管不住手吧。”
      程鹤言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就乖乖站在那里等他打结。
      穿好披风,程鹤言直接就跳下了马车,迟旸落在最后,他看着程鹤言跟着季允和卿久进了府衙,门口那一段路让他们肩上落了一些雪花。
      其实站在季允他俩身边,看得出来程鹤言的身量算高挑了,但是迟旸还是觉得程鹤言给他一种羸弱的错觉。
      随即他又觉得好笑,这个没良心的连句谢谢都不会说,这么大个人了连披风都不会系,什么羸弱啊他就是个娇生惯养的公子哥。
      范礼都把马车赶去后院了,迟旸才意识到自己在雪中站得有些久了,他后知后觉地抬手哈了哈气,心道没有披风还真是有点冷了。
      程鹤言最开始没管迟旸去哪里了,他习惯这人总在自己身边晃悠。他追上了季允和卿久,领着他们去了正堂,堂中有个年轻的官员正在奋笔疾书,这冰天雪地里他硬生生把自己写得满头大汗。
      那个官员只急促地抬头看了一眼程鹤言,又低头继续写,一边写一边说:“鹤言来了啊,你先坐,我马上写完了。”
      程鹤言看着自己这个堂哥,心道还真是程家一脉相传的矜矜业业。这位年轻官员正是程鹤言的另一个堂哥程宥征,程鹤言四爷的孙子。
      “那堂哥你先写,我先四处转转。”程鹤言回答道。
      卿久和季允都是第一次来大衍的府衙,十分好奇,见没人约束他们,便在堂内东摸摸西摸摸,当然主要是卿久摸,季允“不情愿”地跟着看。
      程鹤言倒是不好奇,他一转头发现迟旸还没进来,便返回去寻他。
      迟旸正一边搓着手一边往里走,大堂门口看到程鹤言折返他愣了一下,看着他说:“我没迷路,只是欣赏了一下雪景。”
      “那你多看看,再往南走就看不见了。”程鹤言不咸不淡地说。
      迟旸不知道他是在嘲讽还是真心实意让他看雪景,摸了摸鼻子道:“不看了,太冷了。”
      “冷就进屋。”程鹤言回答,带头又回去了。
      迟旸摸不准程鹤言是个什么态度,但是显然他也不是很在乎这人是什么态度,施施然跟着程鹤言就进屋了。
      正好程宥征放下了笔,对着桌面的纸吹了吹,起身扶了扶帽子才对程鹤言说:“早前收到五叔的飞鸽传信知道你要来,还以为至少要到晚上了,就多处理了一点公文,你怎么知道到府衙来寻我?”
      “四爷曾说你像二爷的孙子,我想以堂哥的勤勉程度,自然不像我二堂哥那样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下朝恨不得骑马走。”
      程纾烨要是听到这话,一定要跟程鹤言从忠君爱国讲到礼仪仁孝,从自己天资聪颖讲到寒窗苦读,最后以程鹤言一句“但是状元是风重荇”来结尾。
      其实程宥征也是他那届的状元,可惜因为那届所有人都资质平平,没什么出挑的,显得程宥征也平平无奇。他不想留在晟京,想往偏僻的地方走,差点就跟着连云昭去了嘉州,还是程家人好说歹说他才留在了陶县当县丞。
      “可惜我爷爷不喜欢我,他要是像二爷就好了。”程宥征叹了口气。
      真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程鹤言忍了忍还是说:“但是我们还是都很羡慕你家的富裕。”
      “哈哈哈哈哈哈哈。”程宥征哈哈大笑,“那倒也是。”
      “聊了这么久,你还没介绍你这些朋友呢。”程宥征看了眼迟旸几人,心想他写公文写晕乎了,怎么自己这个堂弟也不知道提醒一下。
      程鹤言是压根没有想到自己还有介绍迟旸的一天,他愣了一下才指着迟旸说:“这位叫迟旸,是......南圻人。”
      仔细一想,自己和他确实没有什么关系,于是他只能干巴巴地这么说,接着他又指了指卿久:“这位是卿久,是我母亲故交之子。那边那位是卿久的随侍,季允。此去南圻我与他们结伴而行。”
      接着程鹤言又指了指程宥征道:“这位是陶县县丞程宥征,也是我的大堂哥。”
      几人互相抱拳行了行礼,程宥征就道:“天色也不早了,几位若不嫌弃就随程某回府安歇一晚吧。”
      程鹤言道:“不嫌弃,怕你嫌我们穷酸。”
      程宥征笑骂:“你又来了。”
      迟旸他们跟着程宥征到了程府,才知道程鹤言那句“穷酸”是什么意思。
      照理来说程宥征只是个县丞,依制有个小院就不错了,但是眼前的程府显然比明悟侯府还大一圈,几进院落层层叠叠,假山流水一应俱全,回廊往复,雕梁画栋,每一处角落都写着巧夺天工和财大气粗。
      卿久悄悄地问程鹤言:“你堂哥的政绩很好哈?”
      “那没有,这座院子是他爷爷修的,也就是我四爷,程四爷你听过吗?”
      卿久迷茫的眼睛突然清澈,清澈之后又是迷茫:“程四爷是程家那个程啊?”商贾圈子都知道程四爷的大名,商号遍布大衍,富可敌国,结果他也是程家的?
      “是啊,但我二爷不许他说,他怕人说自己贪赃枉法。”程鹤言说。
      卿久默了一瞬,程家二爷是当朝宰执吧?不是你们程家人究竟是怎么安然无恙活到今天还没被皇帝诛了的?
      某种程度来说卿久还是说对了。
      程宥征把他们带到了偏厅,让管家带程鹤言去看看房,反正程府大,想住哪里就自己选。
      几人选了一处僻静的院子,正好空房多又毗邻。
      程宥征换了常服来看他们,见下人还在打扫房间,对他们说:“你们来得倒是巧了,今日腊八,陶县有节日活动,要不要去看看?”
      “什么活动?可是这不都要天黑了吗?”卿久问。
      “就是晚上才开始的,是陶县这边特有的风俗了,就在城南那边,有一些巫傩开坛祈福,也有戏班和马戏班子,陶县虽然以瓷器闻名,但烟火也做得相当不错,你们可以去看看。”
      程鹤言摸了摸下巴,问范礼:“影响明天赶路吗?”
      范礼想了想回答道:“明日也到不了宁州,反正也是要歇脚的,不碍事。”
      程鹤言颔首道:“你们去吧,玩得开心。我不常出远门,有点累了就先休息了。”他说完转身往房间里走,迟旸看着两个小孩眼巴巴地望着他,下巴一抬说:“走吧,我带你们去。”
      程鹤言不去,范礼自然也留在府里,程宥征本来想带迟旸他们去,一拍脑袋发现自己有个案情回执没写完,说了声抱歉又急匆匆地走了。
      等到迟旸领着这两人出了程府,季允才小心翼翼地问:“主子,你被什么东西附身了吗?”
      “为什么这么说?”迟旸疑惑。
      “你不觉得自己对世子太亲近了吗?”季允仔细措辞,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你那会儿为什么去蒙人眼睛?”
      卿久后知后觉:“对啊为什么?”
      “一时兴起罢了。”他随口说,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程鹤言看起来也没想追究,看他那态度,估计大少爷就是觉得他突然抽风但是懒得骂他。
      过了会儿他们逛到主街上,街上都是一些卖瓷器的,卿久觉得有意思,自己往前走了,见他听不到两人说话了,因为季允又说:“您并不是有这种雅兴的人。”
      迟旸敛了笑意,说:“酹星你修好了吗?”
      “我找了很多地方,都说酹星是没有办法修复的。”季允摇了摇头,“这和酹星有什么关系?”
      “酹星与我血脉相连,它断了,而我没有死,你知道为什么吗?”迟旸问。
      季允摇头。
      “它既然不是因为我死了才断的,那就是因为别人。”比如另一个他。
      季允的眼里出现了和刚刚卿久一样的迷茫,他很想知道迟旸究竟在说什么,但是仔细品了好几遍都没听懂。
      迟旸也不解释了,他拍了拍季允的肩膀道:“以后不用找人修它了,已经不重要了。”
      季允还想再说什么,但是前面的卿久招呼他们过去,迟旸已经快步向前了,等他走了,季允才发现最开始的问题迟旸并没有回答,他皱着眉头追了上去。
      迟旸并不想聊这个话题,因为确实难以解释。并不是酹星断了他会死,而是他死之后酹星才会断。若他打探的消息无误,玄卜石另有隐藏用途,再加上遇到程鹤言之后那些奇怪模糊感觉的佐证,让他猜测:他死了导致酹星断裂,在他死后有人用玄卜石逆转了时间,但玄卜石无法影响同源而出的酹星,所以在时间逆转之后酹星依旧是断的。至于是谁做的,为什么要这么做,又是什么时候什么契机逆转的,他完全没有头绪。另一方面就是他或许在那个时空见过程鹤言,而且很大概率他们仅仅是见过但不熟的关系,所以才会觉得眼熟,而这种猜测还是别告诉季允了,去跟程鹤言说一句“我上辈子可能见过你”,他自己都觉得俗套得可笑。
      如今而言,对他来说唯一的选择就是按兵不动,看费尽心力逆转时间那个人要做什么,既然他于这个世界如此不同,总有露出马脚的时候,但这些事情他不能和季允说得太详细。
      几人逛到大半夜才回去,两个小朋友精力旺盛,而迟旸纯粹是因为白天睡多了。到了他们住的小院,迟旸发现程鹤言屋里的灯还亮着,以为他没睡,便敲了敲门。
      屋里的人说了声:“进。”
      迟旸没多想,推门进去了,没想到程鹤言已经躺下了,整个人窝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张脸和柔顺的长发来,屋里炭火足,他脸色红润,嘴唇也殷红,更显得一张脸俊美无铸来。只是他眼睛闭着,看样子就算没睡着,也离睡着不远了。
      迟旸一愣:“你屋里亮着灯,我以为你没睡,抱歉。”
      程鹤言嘟囔了一句:“没事。”听到迟旸的声音他下意识喊进了,这会儿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困得意识模糊,勉强睁开眼皮道,“有什么事吗?”
      迟旸盯着他纤长的睫毛看了好一会儿,才发现屋子里不仅是亮着灯,而且亮得过分了,这时候他才偏头看到一旁一座巨大的琉璃灯。
      这座灯有半人高,几近他合抱那么粗,以巨大的琉璃片围了个八角形的柱体,灯身上绘着金色鲤鱼,它黄白的光晕让整间屋子亮如白昼。
      没有听到迟旸答话,程鹤言又问了一遍:“迟公子有什么事吗?”
      迟旸回过神来:“我就是想问问你是不是......”见过我?
      无论是在这个时空,还是在别的地方,我们是不是曾经相遇过?
      可是话到嘴边迟旸又说不出口了,这话像是某种拙劣的搭讪,确实俗套,他也不想听程鹤言骂他有病,于是他只得把后面的话吞进去,又看了一眼琉璃灯,话音一转说:“......怕黑?”
      在这明亮的屋里,亏得程鹤言还睡得着。
      “嗯。”程鹤言轻轻应了一声。
      迟旸失笑:“这么大个人还怕黑,还有脸承认?”
      要是别人说这话,按程鹤言现在的脾气,一定给人挠瞎了再揪着人问你呢你怕黑吗?但是这话是迟旸说的,所以程鹤言带着上辈子的好脾气,耐心地说:“人都有害怕的东西。”
      比如迟旸怕水。
      但是迟旸显然不知道程鹤言对他了如指掌,大言不惭地说:“我就没有害怕的东西。”
      程鹤言又嗯了一声,敷衍道:“那你好厉害。”改明儿带你去冬泳看你改不改口。
      看他困得话都说不清了,迟旸终于停止了他的冒昧行为,道了句晚安出去了。
      这人怎么......跟个小动物似的,困得神志不清了还跟他搭话。迟旸靠在门边搓了搓自己的脸,刚洗漱完的卿久从对面打开了门,疑惑地问:“迟大哥你为什么从程大哥房里出来?”
      “见他没睡,打个招呼。”迟旸说。
      卿久“哦”了一声,扭头也要去打招呼,迟旸哭笑不得地把他拉回来,说:“他这会儿已经歇下了。”
      卿久:“哦?”
      季允一进来就听到这段对话,“啧”了一声回房了。
      他这个主子时常发癫,反正不关他事。
      第二天几人都起得很晚,卿久和季允是昨晚热闹看多了,程鹤言是又被魇住了,他半梦半醒地滚了几圈,烦躁地爬起来洗漱,一开门就见迟旸已经穿戴整齐地坐在院中的石桌旁,正吃着早点。
      冬日的早晨是很冷的,尤其昨日下了雪,今日雪霁,更加寒冷刺骨。
      程鹤言刚踏出第一步就抖了抖,连忙回屋裹上了披风,看神经病一样地看着迟旸道:“大冬天的你在冷风里吃早饭,你不冷啊?”
      “冷。”迟旸喝了口粥,咽下去之后又说:“但我在等你。”
      “等我做什么?”
      迟旸从旁边拿起一个物件递给他,说:“送你。”
      那是一盏非常晶莹剔透的小摆灯,只有巴掌大小,上面穿了金属的提手,可以提起来,也加了灯座可以用手拿着。灯座的材料看起来像是某种石料,做工精致,看得出来点起来应该十分明亮。
      “你不是怕黑吗?”迟旸说,“拿着这个方便点。”
      程鹤言失笑,把灯放在桌子上,说:“你连我为什么怕黑都不知道就送我这个,迟公子,我想问一下,我们认识不到两天,是什么让你有一种我们关系很好的错觉?”
      迟旸吃了一口米糕,慢条斯理地嚼了嚼才回答:“那你是为什么怕黑呢?”
      他不是怕,他只是讨厌,非常厌恶在身处黑暗的感觉,只是这些没法对迟旸说,进而程鹤言又觉得自己对迟旸的脾气来得很莫名其妙,毕竟就像他说的,他们认识才两天,他又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人家或许只是正常人际交往送个物件,自己倒是在这里显得自作多情。
      程鹤言的脾气很快又冷了下来,他平静地说:“我夜盲。”
      “那你还不要这个灯?”迟旸奇道。
      “谁说我不要。”程鹤言一把抄起那盏灯就走了。
      季允打开门出来,打着哈欠坐在迟旸身旁,说到:“你昨天大半夜出门就为了找人做那盏灯?一个晚上做出来不便宜吧?”
      “拿现成材料改的,不贵。”
      “什么材料?”季允拿起一个米糕,随口问。
      “酹星的剑柄。”
      “咳咳咳......“季允差点被米糕呛死,“什么?!”
      迟旸瞥了他一眼:“反正那把破剑都碎了,废物利用怎么了?”
      “但是......那不是......咳咳咳......”季允又咳起来,他没说完的话是,那不是你的本命灵剑,自从你出生就认你为主吗?
      但是季允又想到酹星是一把不详之剑,剩下的话再也说不出口了。
      几人整理好行装出府的时候,程宥征早就去府衙了,程鹤言想去告别,程府管家拉住他,说程宥征吩咐了,他们赶路要紧,就不用为了这点礼数再绕路了。
      程鹤言跟管家道谢,然后看程府下人把一箱箱东西塞进他的马车,最后因为实在塞不下,干脆又搬了一驾马车来,跟在原来的马车后面。
      要不是时间仓促,程鹤言怀疑程宥征要给他准备一组车队。难怪他爹说你带什么行李,你先去一趟陶县,什么都有了。程家人对于打程四爷的秋风轻车熟路,程宥征一脉相承的大方。毕竟表面上说着树大招风程家人不要勾结,但实际上程家四爷的商队被打劫一次,隔了一个月朝廷就派兵剿匪,连那座山都差点踏平了。
      迟旸吊儿郎当地跟在程府下人后面,看见他们把昨天在程鹤言屋里看到的那盏琉璃灯打包装好放在座位底下,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东西不是程四爷家里的,是早前就放在马车里,程鹤言口中的“行李”。真是奇怪,有人一应赶路的东西都不带,偏偏带着这么一盏累赘又巨大,除了特别亮之外一无是处的灯。
      他晃到马车后面,看到了另一个巨大的箱子,和程府别的箱子的规格都不一致,迟旸心想:怎么带灯还要带一对。
      片刻后,因为好奇所以和尹仓暮打了个照面的迟旸把箱子又合上了。
      程鹤言一扭头就看见脸色一言难尽的迟旸,他走过去朝他露出一个笑来:“迟公子怎么了?”
      迟旸看见他这个笑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停顿了一下说:“你笑起来很好看。”
      程鹤言:“……?”
      他不是尽力露出一个杀人凶手的笑容来了吗?这辈子瞎的是姓迟的?
      程鹤言坚持说完:“迟公子看到尹仓暮了?”
      “看到了,但是没事,我不在乎你车里有别的野男人,反正他已经死了。”
      ……
      这回程鹤言真的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他“哦”了一声回程府喝茶去了,以前怎么没发现迟旸这人脑子有问题呢?
      迟旸在他身后笑了起来,听这名字加上非得带着去南圻,尹仓暮多半是尹家的人,程鹤言杀了之后把尸体带回去示威无疑是个很有震慑力的方式,只是他没想到这人真的胆子大到车里装着一个死人。看来程鹤言这人的行事方式和普通的公子哥还真的不太一样,他没忍住逗了逗他,没想到他居然没什么反应,迟旸一下子又觉得没意思起来。
      程鹤言坐在大堂里,左手端着一杯热茶,右手捏了捏眉心。他印象里的迟旸是沉稳又温和的,偶有调笑也知分寸,似乎把他当成了一个易碎品。如今不一样的态度倒让他生出点别样的趣味来,只是他现在梦魇缠身,时常分不清前世今生,倒有些不知道怎么回应迟旸了。
      收拾好所有行李之后范礼催几人出发,他说今天要赶很久的路,如果不早点走就只能在树林里过夜了。
      程鹤言没有披着披风,他窝在座位一角,手上拿着一个鎏金的小铜炉,旁边的卿久也拿着一个,卿久搓了搓铜炉道:“怎么越往南边走还越冷了。”
      “晟京北面有山,挡了寒风,陶县地势平坦,自然要冷一些,到了宁州就好了,不过按我们的脚程,今天出常隋都难。”外面的范礼回答,他戴着厚厚的羊皮手套,头上戴着羊皮帽,裹着围脖,只露出一双眼睛来。
      “宁州是什么样的啊?”卿久问,“我还没有去过呢。”
      程鹤言想了想答到:“全是吃的。”
      迟旸“哦”了一声问:“世子去过?”
      程鹤言刚想点头,突然想到这辈子他没有去过,于是摇了摇头道:“听说的。”
      接着他又看向这个人,容色无双,眸色湛湛,见他望着他,薄唇勾勒出星星点点的笑意来,真是……惹眼。
      这样惹眼一个人,曾经推着他,走在宁州的大街上,往他嘴里塞东西,还在他耳边絮絮叨叨,这是栗子糕,那是烤制的羊肉,手里给你塞了什么什么……
      他记不清手里是什么了,只记得有一股甜香,在宁州热烈的阳光里飘散得很远。
      一如前世的迟旸,日升旸谷,炽热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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