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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告别 看看天色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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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别
那年冬季刚至,天气忽然间寒冷异常。北风丝绺绺地贴着墙根扫着地缝,树上的叶子一片也不剩了。早五更紫鹃就从自己家的小院子里堂屋出来,看看天色还黑漆漆的,小丫头擎着明瓦的灯照着紫鹃的脚下道:“奶奶当心。”朱英在院子里练完几套拳,过来笑道:“今儿个事情多么?你真的要当心,别累着了。”说着亲自去门口让马车夫把车赶近些,又搀了紫鹃准备上车。紫鹃不说话笑着踩了脚凳子刚要上去,忽然那边跑来一个人道:“朱大娘子,我等你好半天了。”原来是管炭火的一个管家娘子,呼着白气道:“如今二十几处庄户头都来了信使,今年的炭火都齐全了,上等手炉用的银霜炭有2000斤,柴炭有十二万斤,都在路上呢。去年的还剩了二万斤,足够用的。”紫鹃微笑道:“昨儿使人找不到你,你去哪里了?”那娘子犹豫着道:“我回了趟娘家,只因我侄女儿要出嫁--”紫鹃道:“我知道你说了实话。你这一大早来回我,怕我说你是么?再以后要有事,先告诉去哪儿了,再说要多少时辰。不能尥蹶子就走,更不能撒谎。”又道:“你去应卯吧。”那女人连应着好几个是字儿,小跑着去了。这边朱英笑道:“你说话越来越学王妃的模样儿了。”紫鹃摇摇头道:“我有时会发脾气,姑娘的涵养我还学不来。你今儿个跟王爷去到西山狩猎去么?那晚上才能回家了。这天也怪冷的,衣裳多穿一件。”朱英道:“别管我,你更要当心些,慢慢走路,你给王妃说了么?”紫鹃笑着道:“她已经看出来了,还让我歇几天,可是我歇不住,不跟你说了,我走了。”说着就要上车,朱英两手一抄把她平举到车上。轻拍了下马屁股,那车就动了。朱英喊了声赶车的小厮,后面几个婆子和丫头也赶紧跟着过去了,原来大家看他夫妻两个亲热说话,都躲的远了些。
车到王府门前,大门关着,大家都是走旁边的角门,守门的卫士众多,早有人过去把门开了,紫鹃让丫头扶着下了车,刚走了没两步,冷风中有人细细地喊了声:“紫鹃。”紫鹃听着发愣,平日除了黛玉这么叫她,在这地方再没人敢这么叫的。回过头看过去,眼前一片朦胧青黑,一团影子也移了过来,听那影子又发出了一声:“紫鹃?”这时紫鹃身边的婆子丫头都呵斥起来:“什么人?!”护卫也过来了几个,紫鹃道:“都别吆喝,问他是谁。”那人忽然声音大了些:“真是你么?紫鹃,我是宝玉。”紫鹃一听,连忙叫人都别动,自己赶过去仔细一看,那宝玉穿着件半旧的黑布厚棉袄儿,两手揣在怀里,冻的脸色发青。紫鹃心里一酸,忙道:“你怎么在这里?”只见宝玉咧了一下嘴似哭又似笑一般道:“太太没了,昨夜里丑时二刻没的,老爷见太太去了,也倒在了地上---宝姐姐叫我来给你们说一声,若有空呢,就来一趟,没有空,也不必来了。”说完就往回走。紫鹃连忙叫住他道:“你也是,什么时候来的?这样冷的天,怎么也要暖和一下再走。”宝玉道:“我出来一个时辰了,家里不知道怎么样了,还是先回去看看。”紫鹃连忙叫赶车的小厮:“你去送送二爷,就呆在那里,看还有什么事吩咐了你就去做,我今儿晌午会去那里一趟。”那小厮连忙应了,赶去载了宝玉,那宝玉依旧袖着手,也不道谢,上了车去了。
紫鹃这边进了王府,角门里面有顶小轿等着,原来黛玉知道紫鹃有了身孕,便不让她过多操劳,可是紫鹃是个不肯闲下来的性格,她也怕黛玉累着,主仆两个互相牵挂着,黛玉让抬轿的婆子时刻跟着紫鹃,不让她多走路。待紫鹃到议事堂点了大家的卯,把该做的都吩咐了下去,天已经亮了。王爷带朱英等人匆忙走了,太妃和黛玉都起了身,吃过早饭,紫鹃抽空给黛玉耳语了几句,黛玉眼圈就红了,接着就向太妃告了假,太妃一听也说:“天气骤变,也不知有多少人家接济不上炭火,老年人是抗不住的。”就让黛玉带了紫鹃去。黛玉和紫鹃共乘一辆翠盖朱缨八宝车,后面还跟了两辆载了煤炭粮米的车,前头几个王府护卫护着,一同往落雪巷来。路上紫鹃道:“姑娘别伤心了,原以为德妃娘娘升为正宫,皇上大赦了天下,珍大爷他们马上就回来了,老爷也脱了罪身子,眼看着就过好了,谁知竟还是没逃过去。这还是命。”黛玉道:“我只觉得有些心慌,好像要有什么事情。”说着话车已经停在了,只见宝玉和贾环站在门口,披麻戴孝迎接过来,原来贾政昨晚一口气没上来也死了。黛玉洒泪而入,就见宝钗眼肿得胡桃一般,但还是端庄静美神色一点也不走样儿。李纨和湘云跪在一起,正在地上笼着一堆冥纸烧着,盖因外面有风,不好出门去烧。屋内寥寥无人,两口棺材并排放着。黛玉心内堵着严严的,对舅父和舅母的感情远没有外祖母那么亲,再加上宝玉的婚事还是王夫人做的主,黛玉心里隐隐地有些恨她。但想起母亲贾敏,由此想着舅舅贾政,如今老辈子人都没了,往后的日子会怎样呢?黛玉正要跪下哭,李纨那边早搬来一个小凳子道:“王妃不可失了身份,反使得去了的人不得超生。”黛玉听了泪眼婆娑,扶棺哭泣。宝玉和贾环连忙以孝子身份向黛玉磕头。李纨便相让着黛玉到里间屋,薛姨妈便陪着黛玉坐着。
大家正在说着举丧发送的事儿,小丫头又来报知城南蒋家来吊丧。只见那蒋玉菡扶着大腹便便的袭人进来,与宝钗等厮见。原来袭人得知宝玉的住处,已经来过一趟。袭人给那两口棺材磕头,想起当年王夫人对自己的信任和关切,那不同于其他丫头的尊贵,自己的贤淑亲近左右着宝二爷的生活。现在那些想得到的都烟消云散了,想忘记的却铆钉一般卡在心头。袭人叫着“太太啊,带我一起去吧。”哭了个喉噎泪尽。蒋玉菡怕她哭坏了,几次扶她起来,袭人总是不肯,宝钗和李纨不住地劝她,袭人也似听不见一般。最后还是宝玉淡淡说了句:“你只管这样,也不好,你还没有拜见王妃。”袭人这才止住哭,颤颤地进去给黛玉叩头。黛玉关切地问:“几个月的身子了?”袭人羞怯答道:“七个月了。”黛玉忙道:“那可要小心,不要哭坏了,你且坐下说话儿。”袭人这才抬眼看了黛玉,就见黛玉眉山含烟,目光盈水,心里不由得暗暗吃惊,这林姑娘怎的越来越与众各别,仿佛神仙点化了一般。低下头便有些羞惭难耐,自己这副样子本不该来,可是想见见那个冤家,想给他说---心里的牵挂只好借这个由头才行,蒋玉菡那边看着袭人也不说话,袭人只想着宝玉。不承望见到林姑娘,见她仍念旧情,宽厚善待了这些伤过她的人,可见她不象自己和大家想的那么刻薄小性儿。想她如今已是王妃,本应该高高在上,大肆铺排,但却并不像当年贾府一般男女主子们奢靡华丽。那边紫鹃过来拉了她的手,袭人知道紫鹃嫁了一位王府五品护卫长官,便问:“妹妹一向可好?”紫鹃趣她道:“不如你有这么大的好,正是呢,你这样子,我都不敢认了。”袭人正经道:“只有你我还有些盼头。主子们现如今都这样了,我除了能哭哭他们,也没有别的法子。”紫鹃听她这么说,也红了眼圈道:“你这样哭,对身子不好。这也是生死由命,无可奈何之事。”这时又有先前邢夫人的弟媳带了外甥女邢岫烟来吊唁。原来那年薛姨妈求了邢岫烟给侄儿薛蝌为媳,没想薛蝌回南之后再没见回京来,所以那亲事始终未果,但岫烟却坚贞等候。邢夫人和邢大舅死后,岫烟与母亲靠缝补针线过活,现正靠在宝钗的衣铺为生。此时也拜见了黛玉。
陆陆续续来了些邻里街坊,因为他们刚搬来不久,一家子人平日很少抛头露面,谁也不知这家什么来头,忽然间来了几辆不一样儿的大车,还有几个锦衣护卫,都过来瞧瞧新鲜,之后便疑惑地离开了。那边黛玉和宝钗商量着移棺至城外铁槛寺去,正说着,忽然外面有人低声急报过来要请王妃即刻回府去,紫鹃赶紧出去问何事,回屋来便道:“了不得,是王爷在山上骑马摔了腿,现在坐车正往回来,宫里头皇上皇太后也派内廷公公来问。”黛玉一听站起身来向大家告别,宝钗急声道:“快去照顾王爷,这里已经都妥当了,王妃不必再回来。”宝玉道:“我送你。”说着先出门等着,待黛玉疾步走到车前,宝玉便两手相握一揖到底,抬起头来轻声道:“妹妹,先前的事都忘了吧。如今他们都走了,你别怪他们,也不要怪我。”黛玉忽听他没头没脑说这几句,心里慌慌的,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转,一只脚要走,另一只脚要留,脑子里乱糟糟不知该说什么,半天才道:“你好-奇怪,我怪你什么?我要走了,你也去吧。”宝玉笑道:“是,你走吧,我也回去。”说完亲自扶黛玉上车,紫鹃向宝玉行礼告别,宝玉道:“紫鹃,谢谢你照看林妹妹,只盼你们都平安造化。”正说着,宝钗过来拉他道:“你只管罗嗦些什么?快让王妃走啊。”宝玉道:“王妃请。”黛玉上了大车,车行渐远,就听宝玉又喊了一声什么,黛玉没听清。
就听得一阵北风陡然间呼号呜咽着穿过这落雪巷,驾车的马也被惊的啾啾嘶鸣起来。天光渐渐有些昏暗,原来像铅色棉花一般的云朵惊悸般遮盖了小小的白日,等风吹散了,片片像挂在屋檐挑角上一般伸手可及,听得巷内人家有檐下铁马呼朗朗叮当乱敲不断。
黛玉的心焦急,但又有些空落落的,那北风的凉意直吹入心底里来。
四十八、出家
大车急速驶进王府里,黛玉下了车就告诉长史官快去请宫里的太医去,长史官回道:“已经请去了,还有一个赶到路上去迎了。”那边又叫人把驮轿抬到大门口,自己也在门里偏厦里等着。过了好一会子终于听到大队车马纷至沓来,大门打开,一行人抬了水溶从大车里下来,立刻坐了驮轿到后面内室去了。待太医们会诊过后,断定是小腿骨辟,马上做了针刺,用烧酒混合少许研得及细的铜末喝下,上了护骨的夹板。太妃在旁边急得掉泪,黛玉倒是和水溶一样镇定自若,因黛玉跟水溶经历了西北平乱,见过些血雨腥风,只要不危及性命,心内并不是慌乱不堪。待众人都离开后,黛玉给水溶喂了些人参燕窝汤,水溶脸色苍白,但还能和黛玉说笑,并安慰了太妃。送走太妃等人,屋里只剩了他两个,黛玉疑惑道:“你不是骑马不小心,一定还有别的缘故。”水溶一笑道:“我知道瞒不过你,也没什么,正骑着马跑,忽然前面飞出只不知谁家养的大兔鹘来,让它捎了一翅膀,不小心坠了马镫子。”黛玉嗔道:“你总是打马在前飞跑,朱英也拦不住你的。这回知道了?天不止有不测风云,还有不明之鹘。”水溶渐渐收起笑容来,轻声道:“这不明之鹘,我还真要查它个清楚,谁家养些什么,心里也要有数。”黛玉道:“你不用查了,那鹘现在早不知埋在哪里了。只劝你听我一句话,前后左右都有人才行。”水溶道:“取我性命他还欠火候,吓吓我是真的。不过是他家没有把女儿扶成太子妃罢了,这样的气度,也做不成大事。”黛玉蹙眉凝视着他道:“你确定只是他家?看样子你还不怕,待我告诉母妃去,看你会不会听。”水溶连忙道:“千万别,要不然我就成了万儿的模样,门也难得出去。”忽然哎哟了一声,倒吸了一口凉气,黛玉急忙问:“怎样?疼了?”水溶道:“疼。”黛玉知道他平日都是挺得住的,这样说真是疼了,便盈出泪来道:“怎么办?还留了位太医在前面,去叫。”刚要拍手叫人。水溶早拉了她的手笑道:“看你着急的样儿我的疼就没了。”黛玉见他这会子还有心思逗自己,便摔了他的手气道:“你这个样子了,还有心思闹,也不念别人的心。”水溶便嘿嘿地笑,黛玉想着道:“你也有狼狈的时候,下回—”水溶叫道:“你还想下回!”黛玉急道:“你不听人劝,还没有下回?人为你担惊受怕,可是你听么?”水溶道:“你离的近些。”黛玉早离的远了些。水溶道:“还真疼了,你帮我看看肿的厉害了么?”黛玉道:“阿弥陀佛,这才在我眼里呢。”虽这么说,人却忍不住赶紧移过去看,见真的肿了起来,心里焦急:“这怎么办?肿高了。”水溶却一把拽过她去,这一动,不由得真声哎哟了一声。这晚水溶便发起烧来,直烧了三天方退下去。于是黛玉什么事也不顾,一心只照看好了水溶。
到第六天上,紫娟处理了些杂事,来到内院见黛玉,黛玉见她面色有些憔悴,便撵她回家去。紫鹃道:“我并不累,只是心里有些--”黛玉关切道:“心里堵得慌,是不是?不知为什么我这几天也有些。不过你反呕比那时的我厉害,想必是因为这个。”紫鹃见左右没人,便看看黛玉,欲言又止。
黛玉盯着她道:“你有事,快告诉我。”紫鹃知道黛玉聪明机警,主仆两个再无不明白对方心思的理儿。便回道:“我说了姑娘不要伤心才是,姑娘答应我。”黛玉一听,沉默了一下道:“他出事了?”紫鹃点点头道:“发送了老爷太太,第二天一早就不见了他。大奶奶早起上茅房,听着门外边有人说话,扒了门缝一看,就见宝玉和一个满头癞痢疮、衣服脏的没有了颜色的和尚说话儿,那和尚手里晃着宝二爷那个早就让人抢走了的命根子,他们说的话儿竟一句也听不懂。大奶奶赶紧跑到屋里叫宝二奶奶,两个人也就用了一霎儿的功夫,开了门栓出去,他两个连影儿也没有了,那落雪巷子你也知道,又长,那边还堵死了没有出口,就算是他俩飞跑,那一霎儿功夫也能看见人。二奶奶追出巷子去,大奶奶回去叫环爷和史姑娘,都跑出去找。那几天一个城都跑遍了,也找不见人,后来大奶奶哭着来这里,我看你忙着王爷的病,也没想告诉你,只让我家那口子派了些人到城外去寻,谁知还是找不到。大奶奶说,怪就怪在,后来才想起来,宝玉和那和尚在门外说话儿的时候,那门是上着栓的,难道他是爬了墙头出去的?他必是怕自己走了,那门开着,大家都睡着不防备,怕坏人进去,这样看他心里还是挂着亲人的。可究竟还是走了。”
黛玉一句句听着,心一点点往下沉,可是一股酸涩的气血却一点点升上来。宝玉生的蹊跷,走的也怪,这也不必想了。那天他和自己告别的时候已经都说了:不要怪他。自己心里已经有了预兆,可是急忙之中没来的及告诉宝钗多防备他些。宝玉,你好--心狠,竟然就这么走了,芊儿还不到一岁,什么都留不住你么?你把亲人放在何处,又把我放在何处呢?忽然想起离开时他还喊了句什么,因为大车走的急,北风一吹把那声音吹回去了。黛玉轻声自语:“他后来喊了句什么,我当时也没听清。”没想到紫鹃道:“我在后面可听得真真儿的,他喊了声:林妹妹我给你驮碑去。还有下半句,似乎嘴被什么捂住了,大约是宝二奶奶不让他喊叫。我当时心里还想,宝玉的心还是那般为了姑娘,就是人总是疯疯癫癫的。”
黛玉听了这话,那泪水若泉涌一般清澈流出,这话她明白,那时他对他自己发过这诅咒的。没想到他真的做了和尚,也许真的就沉了哪里的水底被那癞头鼋吞了去?忽然想起那个和尚不也是个癞痢头?想到这里黛玉的心哆嗦个不停。自己便撑不住倒在炕边上,对紫鹃道:“心里不好受,你别给人说,我略躺躺。”说着话,便有大颗的泪珠子掉在大红洋毡的炕褥子上,一时间就浸润了进去。
王爷刚好些,黛玉又病了两日,大家都以为这些天把王妃累着了才这样儿。水溶急的饭也吃不下,坐在炕上指挥着众人伺候黛玉,同时宫里请来的几位太医昼夜都待在王府里。清泰和水莹也不断打发人来问候。水溶又让原先看过黛玉病的施太医来瞧,那施太医仔细把了黛玉的脉息,瞧了黛玉的脸色,微皱了眉头道:“王妃这病有些来势凶猛,身体不大要紧,倒像是内里积了些肝郁滞气,脾土被肝木所制,往后饮食上还要为难些。”说着开了益气养荣及补脾和肝的方子,水溶让人立刻煎去了。又问施太医这病怕不怕,施太医道:“怕是王妃心里担了千斤重的忧愁,自己卸不开,两下里相煎熬才成这样。王爷只要宽慰王妃的心就是了。”这样一说水溶心里万分内疚起来,觉得是自己的腿伤了,又不听劝,黛玉担心劳乏才会这样儿。太医走后,水溶拄着拐杖来到黛玉炕前,黛玉吃了药已经睡着了。但见藕荷色纱帐之中,黛玉脸色凝脂一般,头发乌云横陈,润唇微张,似乎想说些什么。水溶在旁边坐着,忽然有些伤心起来,从被子里摸到黛玉的芊芊玉手,攥在自己手里。
过了几天,两个人身子都大好了,黛玉依旧忙于府中事务。水溶因为腿伤在家将养,闲时两个人对面坐了,逗儿子万儿玩耍。万儿腿脚要试探着行动,但又笨拙的可爱。水溶便命人把那匹半人高的小牡马牵进来,让朱英扶好了万儿骑在鞍上,在院子里溜弯儿。万儿高兴地咿呀大叫,小屁股在马上一拱一拱地,似乎在催着马快跑。水溶就大笑不止,对黛玉道:“我的儿子,生性就喜欢这些。”水溶越来越喜欢和家人在一起,对黛玉和万儿是那种感情至纯的依恋。黛玉面含微笑,心里快乐。一霎儿又有些伤感,只觉得心情忽高忽低,似乎身子被撂在水波之中一般。
黛玉暗中让人出城到处寻找宝玉,并遣人问候了宝钗和薛姨妈。她不想让水溶知道宝玉出家的事情,只怕他从心里瞧不上宝玉所为。半月之中都找不到,宝钗便说请不用找了,即使找到人,他的心也不在这世间了。此刻黛玉和宝钗两个人心里都明白宝玉最后那句呼喊声的意思,黛玉觉得自己获得的幸福越多,内心的愧疚也越多。宝钗并不怨黛玉,只恨自己的命途不济,渐渐地只有些埋怨薛姨妈。当初母亲做主把自己给了宝玉,虽说有宫里元妃娘娘的意思,可是更多还是和王夫人她老姐俩商量定好的。其实有一个凤姐姐在贾家下一辈中撑着就够了。再者,看得出来的,宝玉对林妹妹那样儿。自己心里虽然不屑于儿女私下定情许意,可是终究还是那种情分可怕,现在可不是应验了?他心里只有她,这辈子得不到,家人和生死一切也都看淡了。这两年自己用尽了方法,始终不能够拽住他的人他的心。平日自己也很有主意,但到了这婚姻的终身大事上,就只能遵循了世俗礼法规矩。所以还是妈妈糊涂,亲手葬送了自己,把自己的终身给误了。但宝钗脸上并不显示出埋怨母亲的神色来,病了三日,依旧起来打理生意,照顾家人。倒是薛姨妈哭泣了多日,埋怨宝玉心狠。李纨在家给衣铺做衣裳挣些手工钱,耳朵里听着薛姨妈絮叨,嘴里跟着说些宽慰的话,心里只挂念着远方的贾兰。
转眼两个月就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