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雁》纵羽横渊

8、失雁08

　　出发前一晚，杭州下起小雨。
　　绵绵春雨中，吴山居的灯，彻夜未熄。我和白蛇怕冷，窝在炉子边上，烤了大半夜的火。
　　往年来吴山居走动的伙计不多，纵是白蛇来的不多，每次待的不久，我也很难不记得他。我记得他，不是因为我怕蛇，而是因为他一米九的身量落在还是个豆芽菜的小孩儿眼里，着实难忘。
　　据他说，自打那年夏天被白老爹一脚踢进吴家后，就没再长了。可每次见面我还是会忍不住问他是不是又长高了。
　　今年也不例外。
　　白蛇背对着我坐在门槛上，倒春寒的风吹着他长长的头发，他微微低头注视着手里那把看不出关窍的匕首，没有回答，只是问，“歧途，我们多久没见了？”
　　我拿起筷子拨弄着炉子上的苹果，想了想说，“快两年了吧。”
　　虽然都在吴家手底下做活，但白蛇专水路，我成天猫在山里，山高水长的，不常见面，有时赶巧了一年到头见两次，不赶趟儿的话，两三年见不到人。
　　昨天坎肩问起王盟时说，一个地方待久了，都想出去看看。他说这话的时候，坐在吴山居正厅的门槛上，一口一个小笼包。
　　我看着那个门槛想，曾经有很多人坐在这里，和坎肩说得一样，都想出去看看。
　　我问他，你想不想？
　　坎肩说，我没想过，你呢？
　　我摇摇头。
　　坎肩转回头去，“个人有个人的活法，你不想，你也管不了。”他说。
　　我看着他，就像现在看着白蛇，然后在心里想，我知道。人走的远，见的就少，但还能见到，就算好。
　　白蛇回头说，“你今年长高很多。”
　　我瞧着他脸上的疤，点了点头，起身将筷子戳进一颗外皮烤至焦糊的苹果里，转身递给他。
　　白蛇接是接了过去，只是神情看起来有些为难。
　　我眨眨眼，“放心，白娘娘，这苹果没毒。”
　　白蛇抬眼，我笑着坐回去，白蛇重新低下头打量着那颗黑黢黢的苹果，试着用匕首敲开外层焦脆的苹果皮，碳化的苹果皮成块的落在地砖上，露出透着香气的果肉来，他的脸色才好看些。
　　白蛇说，吃着还行啊。
　　我趁机问他和霍有心是真是假，他让我别瞎打听。
　　我劝他，要珍惜，这年头下地不好找媳妇，白老爹在黄河上这么多年不容易，送你来吴山居，不就是想让你谋个新路子，安下心来过踏实日子。
　　白蛇笑，你现在说话倒是一套一套的。
　　我跟着笑，笑着笑着又忍不住想，也不知道还能不能看到他娶媳妇了。
　　柴火生了潮气，烟大得熏眼睛，我起身打开窗子散烟，零星的雨飘进来，我搓了搓脸，看向窗外。
　　外头雨还在下，院子里湿漉漉的。灯光打上去，水洼处反射出星星点点的光，亮得晃眼睛。

　　天蒙蒙亮，坎肩裹着毯子起来找水喝，白蛇取了只空碗，从煨着中药的炉子边上拎起水壶倒出一碗温水，坎肩伸手戳弄离最近的苹果问，“这还能吃吗？”
　　我拿筷子打他的手，估计是没睡醒，他也没躲，被打个正着，嘶了一声缩回手，在炉膛前蹲下来。
　　我有点理亏，于是问他，“吃吗？”
　　坎肩懒懒的摇了摇头。
　　白蛇劝他，“入乡随俗，歧途说吃苹果意头好，尝尝吧，图个吉利。”
　　坎肩含糊不清的嗯了一声，接过白蛇递来的碗。
　　我蹲在灶前，仰头问白蛇，“还下吗？”
　　窗子不知什么时候关上了，玻璃上泛着水汽，白蛇透过薄薄的水汽朝外头看了看，回过头说，“起雾了。”
　　起雾了，天亮之前会停的。
　　我点点头，抱臂低下头去。
　　坎肩在旁边低声说了句，“今年雨水多，这趟回来，你可有得忙了。”
　　“能有事做，挺好。”白蛇绕过炉子，在条凳上坐了下来，听动静约莫是在绑鞋带。
　　坎肩放下碗，“我听端午说，才开春，他就接到了活儿。”
　　端午是白老爹捡的小徒弟。前些年大旱，住在黄河边的人都说，久旱后必有大雨。到了第二年夏天，暴雨下了三个月。风雨和山洪俱下，死人也越来越多。白老爹就是这时候遇到的端午。
　　端午是从上游漂来的，拦在一棵已经倒下但还没死去的树中间，白老爹发现他的时候，就剩一口气吊着，眼看要活不成了。
　　白老爹却执意把他背了回去，他觉得这是命里的缘法。
　　白老爹说，遇到咱们他就该活。
　　端午就这么活了下来。白老爹很喜欢这小孩，跟前很多细碎的活，这两年都是他在跑。前两天跟着白蛇来吴山居打过照面，人挺机灵，一双眼睛晶亮。
　　白蛇说，原本这趟他是不用来的。
　　坎肩问说，“白老爹快六十了吧。”
　　白蛇应着，“六十多了。”
　　坎肩没再搭话，从兜里摸出一小把南瓜子放在桌上，又捡出里头的水果糖递给白蛇。
　　“哪来的？”白蛇拈着糖问。
　　坎肩指指书房。
　　我报膝蜷缩成一团，坎肩偏头问，“不是说小三爷戒烟了？博古架上那些烟是怎么回事？”
　　我没作声。
　　白蛇小声，“让她睡吧。”
　　动身在即，做伙计的或多或少都有些兴奋才是，风雨中灯火不熄的吴山居却透着一股沉静。
　　炉膛里的柴火烧出暗红的芯儿来，坎肩吃着苹果，和白蛇东一句西一句的聊着，空气里是烤苹果的香气，我抱膝看着那忽明忽暗的暗红色，昏沉沉的闭上了眼睛。
　　过了没多大会儿，正屋的大灯亮了，里间起了一阵咳嗽，院里渐渐有了动静。
　　我睁开眼，看到白蛇起身撑开窗子出了门，我就着凉意缓了会儿，想起来外头那雨，抬头问坎肩，“还下么？”
　　坎肩揽起桌上的瓜子皮一把丢进炉膛，拍了两下手说，“会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