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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失雁0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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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多数足够坚硬的东西都是沉下来的,连血也渗不进去的冻土、在水中下沉的石块、隐藏在深海中的暗礁,还有,瞬息万变的人心。
心重的人,走在哪里,都是寂静的。
吴邪就是这样。
游客看山看水,看的是一个地方的风景人文。
下地的人看山看水,看到最后看的其实是一个地方的气和势,也就是风水。
风在水上是有路的,他们看风水,是为了找到那条路。
这样的风景看久了,再去做游客,眼里的东西也和别人不一样。
可是吴邪很奇怪。
他看山就是山,看水就是水。
我觉得,在他眼里,这湖就是一潭水,那山就是石头和黄土垒砌出来的山,且这一处的山和另一处的山没什么不同。
他不在意。
我看到晚霞从西边烧过来,深蓝的天慢慢变红,吴邪也看到了,他停了下来,可他不在意。
我问胖爷,“他以前也这样吗?”
胖爷咬一口冰棍儿说,“什么样?”
我晃了晃手里吴邪出钱给买的冰棍儿,说,“对人好,还藏着掖着的。”
胖爷笑笑,转头跟吴邪说,“天真,你家这小伙计眼力可以啊。”
吴邪没有回应,胖爷也不在意,回过头来说,“歧途,你觉得他现在这样好吗?”
我募地想起王盟,他也问过一样的话。
胖爷看我不说话,“怎么了?”
我咽了咽嗓子说,“我说不上来。”
胖爷说,“说不上来就对了,胖爷我也说不上来。”
我追问,“那你们不是认识很久了吗?你怎么也说不出来?”
胖爷看一眼柳树底下的吴邪,叹一口气,边走边说,“歧途呀,这人只要活着啊,总是要长个儿长记性长心眼长本事的,这人,长了本事长了记性,就会变得跟以前不太一样,这就跟你今年非常想知道的问题明年说不定就忘了,你现在喜欢吃的以后不一定也喜欢……好不好的,别人说了不算。”
我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胖爷笑着说,“不错啊,能听明白?”
我老实道,“听不明白。”
胖爷说,“没关系,以后会明白的。”
胖爷说这些话的语气,很不像他。
像是我认识很久的人。就像认识吴邪那样久。
胖爷掏出手机对准远处的塔尖,我也眯起眼顺着他拍的地方看去。
夕阳落进晚霞里,晃得我看不清那座塔。
胖爷说,“知道那是哪儿吗?”
我摇头。
胖爷收了手机,“新白娘子传奇看过吧。”
我凑过去看他拍的照片,“应该吧。”
胖爷翻过一张图,瞥我一眼,“什么叫应该啊……”
我看着他说,“我记性不好。”
不知道为什么,胖爷看起来有点难过。
我想问他怎么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直觉告诉我,这不是我能问出来的。
他那种难过,不是因为我记性不好或者没听过这个故事而感到难过,而是,你看着他的时候,你能感觉到他眼睛里有另一个人。
是这个人,让他难过了。
下地讲究多,过起日子倒不会。人来人往的见多了,就能知道,一直都在身边的人,会让人难受,但不会让人难过,只有一直住在心里的人,才会。
这样的人,就像钻进蚌壳里很难除去的砂,是迟早要变珍珠的存在。
这样的存在,是说不明白的。
胖爷也不会说。
不过,胖爷是聪明人,他不会像吴邪一样会想尽办法把心剖开把砂血淋淋的取出来,他是会和这粒砂共生的人,平日里有事儿没事儿就捂着心口跟自己念叨,那珍珠啊,是又大又圆又漂亮。
我看着胖爷的眼睛,感觉他心里的珍珠,就像铁函里舍利一样,是世上顶顶珍贵、美好的存在。
胖爷回过神来说,“……这你都没听过?这几年跟着吴邪都干嘛了?”
我眨眨眼,“就看山平账什么的。”
吴邪要做的事,不能树敌,所以有时候需要我这样的小伙计出去帮人搭把手,顺个人情。
我来吴家这些年,老宅里的伙计有一个算一个,多少都做过。
事关吴邪,大家还是拎得清的。
除了人情,还有钱。吴山居的进项大多要靠吴邪自己跑,赚的都是辛苦钱,三爷手底下的盘口人心不稳,回款慢,王盟都是拆了东墙补西墙,勉强盘活,坎肩过去之后费了不少功夫,近几年才有起色,可是这些还不够,远远不够。
有一年除夕守岁,经常跑吴山居的几个小伙计聚在一张桌子上吃饭,有人喝多了,抹眼睛说,“……这事儿没个了结,小三爷心上就会一直有个洞,是再多人情再多进项都填不满的洞。”
我不大懂,就问坎肩,什么意思?
坎肩说,不用懂,你就踏踏实实的,能做什么就做什么就行。
我觉得他说的有道理。
只是我会做的不多,这几年也只是到处跟着看看山,找找路什么的。
胖爷原本是在看照片的,听见这话抬起头来,认真道,“小孩儿你记住,这个世界上,有些账能平,有些账,是平不了的,做人啊,做人都得先活自己,再活别的。”
我点点头,“我知道。人情是平不了,但钱还是要还的。王盟说我年轻有前途,我就想,吴邪也不老啊,慢慢来,总能还清的,对吧?”
胖爷笑了笑,“对。”
之后我们又沿着湖边走了一会儿,太阳彻底沉下去之前,吴邪接了个电话,转身就走。
那天,吴邪在书房里待到很晚,胖爷做好了饭拿进去陪他聊了很久。
期间,坎肩打电话到吴山居找王盟,我说王盟不在,坎肩骂道,丫怎么关键时候掉链子,我说我在呢,你有事说话,坎肩说,跟你说也没用,后面又说了几句,坎肩感慨说,歧途,你说我们这趟能成吗?
我说,我不知道。
坎肩说,我就不该问你。
我说,那你也别去问吴邪。
坎肩哦了一声,安静下来。
我看一眼书房里的灯光,隔着电话问坎肩,“怎么不说话,想什么呢?”
坎肩说,“我在想,要是潘爷还在就好了。”
坎肩手上有一部分活,以前是三爷的生意,三爷出事以后,吴邪顾不上的时候,都是一个叫潘子的伙计顶上来。
我没见过这个人,小时候好奇心重,偶然听旁人说起来,就很想知道,于是去问过吴邪。
“这么厉害的人,我怎么从来没见过?”
“你没见过的人多了。”吴邪说着还不疾不徐的点了支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那烟点完也不抽,夹在指尖就那么烧着,吴邪望着窗外不知什么时候落下来的雨,迟迟没有要开口的意思。
湿冷将吴邪指尖的烟气吹散,我抿着茶水和吴邪搭话,“您就和我说说吧,我这次去那边,总听人说起他……”
吴邪问,“都哪些人说了?”
我捧着茶碗看向吴邪,冷不丁想起来吴家后第一次出门看山。
那趟跑的是个散活儿,做事的都是些年轻人,家里喊我过去搭把手,见的人说不上眼生,但多半叫不上名儿,我担心叫错名字得罪人,到地方前特地找坎肩教我记人,坎肩让我放宽心,说,在这儿,只要本事到家,就没人跟你计较这个。
我心说,那多不礼貌。
坎肩看破我那点心思,指着我本子上的那些名字说,“你信不信,再过几年,能留下来的,都是你能记住的。”
说实话,那些人的名字,我一个也没记住。
本来不觉得有什么,只是冷不丁被吴邪这么一问,猛地后知后觉,心里有些噤声。
吴邪说,“歧途,你现在见的这些人,也是见一面少一面,你还小,别老是惦记那些你没见过的,要多看看还在你身边、在你眼前的。”
我点头应了。
吴邪又问,“那些人说潘爷什么了?”
“他们说,要是潘爷还在就好了。”
夜更深了,院子里起了雾,书房里的光在雾雨中柔成一团昏黄。
我挂了电话,窝进沙发里。
可惜,那样好的人,现在是见不到了。我想到潘爷,又想到王盟,忍不住难过起来,也不知道他现在走到哪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