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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失雁1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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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总归还是长着人心的。我和他说。
山里人烟少,日头长,再狗血的是非,到最后都会过去,过不去的,都是和自己过不去,折腾来折腾去的都是折腾自己,这种日子过久了,多少有点寡淡。
遇到二爷他们之前,我已经无聊到在石头缝里养菌子了。
二爷的伙计从长满苔藓的崖壁溜下来,踩烂了我的菌子,我是想给他们点颜色看看才跟着他们的。
巡山没有意思,跟着他们在山里打转也没意思,有意思的是人,我看着他们,跟着他们,觉得他们很有意思。
跟了没几天,就遇到了暴雨,看他们躲完山洪又遇泥石流,好不容易天气变好了,他们带的食物也要消耗完了,伙计在树底下烤火时说,这趟出去怎么也要去山神庙里烧柱香拜拜……我在旁边树上听了,忍不住笑的整个树枝子都跟着乱颤。
看在他们这么诚心的份上,我又舍不得他们就这么死了,于是费了不少力气骗了头野猪给他们加餐,好死不死被他们当成野人给抓了起来。
我受不了他们一口一个野人才开口说的话,我说我不是野人,他们吓了一跳然后围上来说,哇,这个野人还会说话,我十分气结,索性闭嘴,想着省点子力气等他们新鲜劲儿过去了再跑,于是蹲在地上一边想真是猪油蒙了心啊,跟这些人玩久了我不会也变傻了吧,一边想怎么脱身……再抬头,就看到了二爷。
二爷问我为什么跟着他们,我指着旁边人说他们踩烂了我的菌子。
踩烂我菌子的那些人里有个伙计饿了两天火气正旺,听我这么说,瞪着我的眼睛跟狼眼睛一样冒绿光,“那你也不能放野猪吓我们啊。”
“谁放野猪吓你啦。”我受不了骂回去,“真是好心没好报。”一直仰着头看人很累,我骂了两句就低下了头,“等下见了山神就求他先把你赶出去,看我管不管你死活。”
“见山神?”声音从头顶上沉下来,二爷走近了一步问,“为什么要见山神?”
我盯着他鞋带上的孢子粉,想起我那些菌子,没好气道,“为什么,当然是因为没有山神的允许,你们就不能留下来啊。”
他兴许是看出来我蹲在那儿是在蓄势和防御,并不是认栽或者要任人宰割的意思,他知道我在观察他们,所以再开口的时候也蹲了下来,直视我的眼睛。
有一瞬间,我其实想扑上去吓他一吓的,但又觉得得罪他有点冒险——他给我的感觉和旁边人不大一样,可能是他们的头儿,所以我犹豫了,毕竟,不管是什么来路,能做到头的人,都不好对付。
“没有山神的允许,我们就不能留下来……”二爷重复了一遍这句话,从京叔手里接过来半个烤红薯,我觉得他暂时没有恶意,再加上确实饿了,就接过来咬了一口。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那个烤红薯挺香的,我吃的有点开心,就有点愿意跟他们说话了。
二爷趁这个时候问,“所以,没有山神的允许,就会被赶出去,是这个意思吧。”
我老实的点头。
他话头一转,“那我们出不去又是怎么回事?”
我心说,还好我没看走眼,他听出来了,他知道我在说什么。
他直视我的眼睛,“你能帮我们出去,对吗?”
我低下头问他,“你们不是为了求山神庇佑来的吗?千难万难都找进来了,为什么现在又要出去?”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说,他们有家,他们得回家,出去了才能回家,我可以和他们一起出去。
我其实是想让他们留下来陪我玩儿的,可听完他的话,我就没办法开口了。因为我知道,他说的是真话。
我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感觉说什么都没有用,但是又不甘心就此拉倒,只能言不由衷地拉扯着,“那出去以后,你们都回家了,我去哪儿?”
二爷城府深,我猜他那时候沉默,多数是在衡量要不要过河拆桥——横竖都出去了,又何必管我死活……之类的心计。说实话,我猜的都有点难过了。可是二爷却说,如果我能把他们从山里带出去,我就能跟着他一起回家。
我有点心动,但还是没有立刻答应他。
“或者你也可以回自己的家,如果你想,我可以帮你。”他说。
我下意识看向林子更深处,心里一遍遍重复着——白榆星底下是山神的家,我是被山神选中的人。没有意外的话,我应该和在我之前的那些山侍一样,我会在这里长大,在这里死去,然后和这座山永不分离。没有山神的允许,山侍不应该离开这里。我是觉得无聊,但是我没有真的打算背叛被选中的命运。他的提议让我感到害怕,那是种前所未有的情绪,在这种情绪里,比畏惧背叛命运的结果还要多出很多的,是恐惧。对未知的恐惧。外面的世界,就一定比现在好吗?我扪心自问。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当一种答案出现的时候,就说明了一些东西。于是我摇头沮丧道,“算了,你们走吧。”
二爷没说话,旁边有个大块头喊,“小山神,你连蘑菇都种出来了,肯定对这里非常熟悉了,你倒是高抬贵手给咱们指条明路吧。”
他刚才打野猪的时候冲在最前面,受了皮外伤,一条胳膊全是血,却能像个没事儿人一样站在那里烤火,应该是个狠人。我就那么看着他,心想,不知道这样的人会在什么时候害怕……他见我不说话,又一直目不转睛朝他那个方向看,忍不住问我,“你盯着我做什么?”
我不是山神。我说,“山神在你后面。”
他回头的那一下,我忽然生出一种“人真的是好有意思啊”的动摇——可惜了。我在心里说。
其实,我分不清我到底在可惜什么,但我就那么可惜着,干脆躺到地上去。
山里的星星很大颗也很亮,它们会一如既往日复一日地陪着我,永远不会抛弃我,我看着它们心里渐渐的不慌了。
那些伙计真是一群有意思的家伙,看我冲天上的星星吹口哨,也都跟着抬头,我偏头去看远处的林子,他们也转过头看,唯独二爷没有,他湿冷且锐利的视线始终没从我身上移开。
他不信任我,但是没关系。因为我也只有一点点想要相信他的意思,就当是扯平了。于是我又打起精神坐了起来,指着他们两天前走的那片水杉和他们说,“朝那儿走,走到天亮,差不多能到。”
蹚路的伙计着急说,“二爷你别信她,那地方咱们走过,左边是悬崖,没路,根本过不去。”
我偏头不耐烦道,“当然啦,对旱鸭子来说,水路也不算路喽。”
他说,“哪有水,那就是个石潭,哪来的水……”
他约是意识到什么,越说声音越小,我理直气壮但阴阳怪气的瞥了他一眼,“照你这么说,那个地方地势那么高,那个石潭那么大,肯定是星星掉下来砸的吧。”
他不说话,我继续发力,“还有你说的那个悬崖,那边以前有水的时候,那就是路,现在没水了,路大概也是在的,毕竟悬崖这种东西,没办法凭空消失,对吧。”
二爷一直没有开口,那个伙计上前一步说,“二爷,咱们就算不能原路返回,也不能听她的往下走啊,这么走,不是走的更深了么。”
二爷打量我一眼,我两手一摊,“信不信随你啊,大不了,我和山神求求情,让你们都留下来,多些眼睛巡山也好。”我指着刚刚那个大块头,“你就很不错啊,看着挺有力气的哦。”
大块头脑子转的也快,蹬鼻子上脸的事儿张嘴就来,“小孩儿你看啊,这天都黑透了,走夜路也不安全,等天亮了,你能不能行个方便,送我们过去。”
我夸他,“你这个伙计,说话真体面,你们这么多人,还需要我送?”
大块头说,“出门在外,有个向导,事半功倍。”
“随便你。”我呵笑着,重新躺下假装睡了。
一觉睡到自然醒。醒来,身边一个人都没有……醒来的我,盯着前座上坎肩的后脑勺愣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刚刚是真睡了过去。
现在的我,只有在梦里,才能见到他了。我闭上眼顾自缓着。
白蛇在旁边开了瓶矿泉水问坎肩喝不喝,坎肩空出手来敲了敲手边车门储物槽里的保温杯说,“我养生,不喝凉的。”
白蛇面不改色的重新拧上瓶盖,“你说你,以你现在这个高龄这个觉悟改行去学刺绣是不是也来得及?”
我听了没忍住笑出声来。
坎肩调了下后视镜说,“她做什么梦啊,笑成这样……”静静地和我对上视线后,又说,“你这醒了也不说话,憋什么坏呢。”
我倚着车座子动了动,余光看到对面车窗外掠过的山影。
群山洗墨,我们这是要上山了。
半分钟后,车子慢慢减速停了下来。
“快到了?”白蛇摇下玻璃问。
坎肩说,“嗯,过了这个路口就是。”
红灯五秒,坎肩突然猛拍了一下大腿说,“歧途,你看前面,眼熟吗?”
我本来是歪靠在后座上的,被他冷不丁吓一跳,立时坐正,直勾勾瞟了一眼挡风玻璃没发现什么异常,随便嗯了一声坐回去说,“还行,这里的土,味道还算干净。”
坎肩啧了一声说,“谁问你这个了,你看那片山头,像不像你的菌子。”
我看到前面的吉普已经过了路口,视野里只剩下远处参差错落的山,虽说也不怎么像,但听了坎肩的话还是情不自禁的想起我那些长势喜人的菌子,一时有些失落。
“什么菌子?”白蛇拿自己的胳膊肘怼我的胳膊肘。
坎肩在前座笑得没心没肺的。
我看着那些山,嗐了一声说,“你们好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