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天人感应 冰冷、湿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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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湿润、腥咸的空气，伴随着呼吸进入他的肺，鼻腔被冷意刺痛，却又被接下来的呼气暖热。他捏了捏鼻翼，接着继续眺望灰色的大海。
风吹起激荡的白浪，海面狂乱，海鸟乘着风去寻找被浪翻出的鱼。厚重的云遮住了太阳，云层的颜色比大海浅淡，但在遥远的地平线，它们变成同一种混沌灰色，模糊成一团。
男人穿着陈旧的棕色夹克和灰蓝色牛仔裤，他的运动鞋被灰尘蒙盖了原来的样貌。他把胳膊搭在栏杆上，驼着背，身体轻微向前靠。他凹陷的眼窝中嵌着一双忧愁的黑色眼睛，眉毛挂在眼窝上方，眉头皱起，眉尾垂下。
大海的一边界限就在栏杆这里，另一边消失在遥远的灰色中。它是广阔的，无法望到彼岸。而望不到的对岸，仿佛是一种脑中幻想，世界只存在于视线所能看到的区域。
他凝视着遥远的灰色，视野里的其他事物逐渐失去存在感。风从他的肢体缝隙间穿过，他感觉自己变得轻飘飘的，他似乎可以在一念之间，靠近遥远的混沌，放弃身形，与世界的边际合为一体。
忽然，一阵冷意爬上他的脊椎，周围的声音变得遥远模糊，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出现在他的脑海。
这个声音，缓慢而坚定，温柔如母亲，清澈如泉水。它口音独特，却又好像在童年时第一次仰望哥谭的高楼大厦时，他就已经听到。
“我是哥谭，是这座城市的精神碎片。”
是的，她是哥谭。她存在于风中，在旧工业区灰尘与化工品的气味和中心城区商业街的香氛里。她同时出现在岩石和混凝土中，在哥谭地下，也在高楼之间。她依偎在清晨的露珠，舒展在黄昏的晚霞。当行人在街上走路，她拉着每个匆忙之人的手。
男人喃喃到： “你为什么要出现？”
“亲爱的。”她的声音如雾气般弥散，似萦绕于耳畔又好似不在此处。 “你呼唤的我。”
男人向后直起身， “是……是，我想和你说说话。”
他收敛下颌，低垂眼睛，思考片刻。
“……我在哪里？”
“你在哥谭，中心城区的南海岸边。
“南边，是隔着铁架桥的旧工业区。昔日的厂房已经坍塌，钢筋和回收塑料被捡走，只留下沾染污渍的混凝土。旧公寓楼墙皮剥落，成堆的垃圾在空气中发酵，与灰尘融合在一起。帮派或流浪汉占据了那些空楼，毒品与枪支在这里被交易。只有海港边的几所工厂依旧在运转，矗立的冷却塔宛若无声墓碑。
“西边，是中产阶级住宅区。住在那里的人觉得自己拥有生活。住房、汽车、保险和基金。早晨，伴随着海面飘渺的雾气，他们开上通往中心城区的跨海高速；傍晚，呼吸着湿润的海风，他们又回到家中。他们是城市中最庞大的群体，像美丽温柔的花朵，柔软地构建了城市的体肤。
“北边，是风景优美的山陵。开车前往罕有人迹的山路，会在路的尽头看见私人庄园。庄园的主人在这座城市还是渔港的时候就从欧洲渡洋而来。周五丽兹酒店顶层慈善捐献会的来宾们，才是这座城市真正的主人，他们的历史就是哥谭的历史。
“东边，是灰色的大海。眼睛是无法观察到海的尽头的，躯体存在于此处，寄放着灵魂。人的故事就发生在这片土地。
“中间，是哥谭的核心市区。在城市公园旁，是大厦鳞次栉比的中央商务区。西装革履的职业经理人在窗明几净的会议室谈判着数亿的合同，游动资本在哥谭证券交易所来来往往。东南方向的哥谭大学是这座城市最青春活跃的地方，大多数年轻人憧憬着跨国公司的职位，苦恼着中心城区的高房租。西北海岸边是有着屋顶花园的高档小区，那里弥散着一种优雅闲适的氛围，住着中产阶级最上层的成功人士，然而，他们永远也不会到达真正的人间天堂。”
“我是谁？”
“你是母亲臂弯中的月亮，是父亲举过头顶的星。你的骨头和血肉，继承于你的祖辈，你的祖辈又继承于祖辈的祖辈。在上上个世纪，他们在风浪中的渔船上，撒下自己亲手编织的网；在上个世纪，他们在工厂中，洒下自己带着铁锈味的汗水。你的首名含着父母之爱，中间名寄托憧憬期盼，尾姓深藏着家族的历史。你是一名建筑工人，哥谭的最高建筑耗费了你的日日夜夜，但你不曾拥有它。你住在城轨高架边的公寓楼中，夜晚的灯光伴你入眠。”
“哥谭，你又是谁？”
“我是纽约，是波士顿，是芝加哥，又是底特律。无数城市的影子凝聚了我。我变换了许多模样，在上个世纪如同芝加哥，在这个世纪更贴近纽约。但是，在这里生活的人没有改变，这座城市的混乱与繁华也没有改变。这里的罪犯与疯子是所有城市的倒影，是人们内心潜藏的魔鬼，又或是，在两百多年前就蕴含的胚胎，现代社会的子嗣。”
“这座城市的代表是谁？”
“这座城市的代表有两个，布鲁斯·韦恩，蝙蝠侠。
“布鲁斯·韦恩，众星捧月之人，他是所有狂想的结晶。他有一双迷人的浅蓝色眼睛，还有那微妙的、噙在嘴角的微笑。他的家族自百年前来到这里，构建了这个城市一半模样。人人都向往他的财富和地位，那是一个终极的幻想。他的行为哗众取宠，但他却住在那个遥远寂静的庄园中。他身上有许多编造的故事，很难说清其中有什么真实。
“蝙蝠侠，他是一个古老的有关正义的神话。当政治失序，法律软弱，公民上交给政府的行使正义的权力无法继续保障个人的正义时，他就出现了。他是一个温柔的承诺，承诺城市依旧爱着生活在其中的每一个人，承诺着尊严与正义。他宛若一针强心剂，将希望注射进哥谭人的心底，让混乱的生活不再那样晦暗和难以忍受。”
“哥谭，”男人停顿了一瞬，“我还有话想和你说。”
“我知道。”这声音轻柔如羽毛。
“你想问，我是否真的爱你。当经济危机从股票市场和银行冲击而来，我是否真的爱你；当小丑对现代社会发出尖锐的大声嘲笑，我是否真的爱你；当哈维·丹特愤怒地否定了法律，我是否真的爱你；当无数人生活于贫穷与悲哀，我是否真的爱你。”
男人眼睛湿润，他仿佛回到幼时，回到手指粗糙的母亲怀中，她的衣服上还沾有未洗掉的油污。
“亲爱的，城市永远爱生活在其中的每一个人。从那接近天空的玻璃墙大厦，到肮脏残破的贫民窟，你们是我的血液，我的肉|体。我的繁华，我的贫穷，是所有呼吸我的人一同造就的。神看向人间的眼睛紧闭着，只有凡人的双手在不懈制造通往天国的阶梯。亲爱的，振作起来吧。再次团结，去建造你们的人间天堂。我永远爱你，爱你，爱你。”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天人感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