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岔岛的蒲公英》薛筱陈

10、三人行 电灯泡，越

　　安佳拽着安政的胳膊时，指尖轻轻掐了一下他的袖口，那力道带着点催促的意味，嘴里却抱怨着：“咖啡真没啥好喝的，咱们去溜达溜达，走起——”话音未落，她已经半侧过身，另一只手挽上陈陈的臂弯，几乎是连拖带拽地把两个人从座位里带了出来。
　　陈陈被她拉得脚步有些踉跄，纤瘦的肩微微一僵。
　　她向来喜欢安静，要是依着自己，此刻更愿意待在窗边看太阳慢慢落下来。
　　安政确实长相周正，眉目间也有几分英气，可陈陈只是礼貌地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拂着咖啡杯的指尖上，连打量他的意思都没有。
　　安政站在两个女孩中间，脊背绷得笔直，双手不知该往哪儿放似的垂在身侧，到底是平时在单位端惯了架子，眼下这轻松场合反而让他整个人显得格外拘谨。
　　走出几步，安政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语气随和一些：“陈陈，你平时都喜欢做什么？有什么爱好？”
　　陈陈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笑意很淡，像水面一晃就散的涟漪：“平常喜欢读读书，喜欢一个人待着。”
　　安佳在旁边跺了一下脚，高跟鞋磕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哎呀，小祖宗，可被你俩急死了。”她松开两人的胳膊，双手叉腰站在他们中间，那眼神简直恨不得替他们把话说了。
　　陈陈蹙起眉，语气软却带着一丝警告：“好好说话。”
　　安佳却不管，转头朝着安政翻了个白眼，语速又快又急：“我的亲哥唻，咱能不能换个话题。我们陈陈喜欢汉文学，人家不说读读书，你也听不懂。”这话听起来像在怼人，可安佳眼里分明藏着撮合的急切，说完还轻轻推了安政一把。
　　三人慢悠悠的走着，安政被推得往前迈了半步，手足无措地四下看了一眼，瞧见不远处有饮品摊位，像是抓住了根救命稻草：“我去买点儿喝的，陈陈你喜欢喝什么？”
　　陈陈刚要开口回绝，安佳已经抢着替她答了：“陈陈只喝白水，我喝半糖柠檬奶茶，加珍珠。”说完冲安政扬了扬下巴，示意他快去。
　　陈陈轻轻摇头，声音不高却坚定：“谢谢，不用了。”
　　“用用用，怎么就不用了。”安佳挽紧她的胳膊，侧头在她耳边压低声音，“给我个面子嘛，就一会儿。”
　　安佳嘴上热闹，心里却越来越没底。
　　她站在两人中间，觉得自己这盏电灯泡亮得刺眼，可灯光照过去，安政的主动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怎么也透不到陈陈那边去。
　　陈陈始终安静得像一株植在角落的绿植，温和，却也疏离。
　　安政忽然又开口，这次像是鼓足了勇气：“我去换游戏币，一起玩会儿吧？”
　　安佳立刻跳起来响应：“好啊，好啊。”她几乎拍起手来，雀跃的样子跟旁边沉默的陈陈形成鲜明对比。
　　陈陈只是微微侧过身，望着远处霓虹闪烁的游乐设施，没有搭话。她越是不语，安佳越显得张扬热闹，反倒把陈陈衬得愈发温柔安静，像月亮旁边那抹不争不抢的云。
　　陈陈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脱身的借口。
　　她不是不懂安佳的好意，只是这样被推着走的氛围让她有些透不过气。
　　可看着安佳兴致勃勃的模样，她又说不出口那声“先走了”。
　　游戏厅里霓虹灯管交织成乱糟糟的光网，各种电子音效此起彼伏。
　　安佳一进去就像撒了欢的雀鸟，抓着一个投篮机就不撒手，回头冲他们喊：“快来啊你俩！”陈陈笑了笑，摆摆手示意她先玩，自己慢慢踱步朝里面走。
　　她走到娃娃机区域才发觉这儿的机器格外多，一排又一排，远远看去竟有六七列，每列至少十几台，玻璃柜里塞满毛绒玩具，彩灯一闪一闪的。
　　陈陈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她站在其中一台机器前，盯着里面一只歪着脑袋的海豚布偶出了神。
　　恍惚间，她想起竹岔岛来——岛上那间小小的杂货店，门口也摆着一台孤零零的娃娃机，爪子松得几乎夹不住任何东西。那台机器、那股海风混着机油的气味，一下子涌回她脑海里。
　　安政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身后，看了看那台娃娃机，又看了看她出神的侧脸，有些抱歉地压低了声音：“这里是不是太吵了，我想着你们女孩可能会喜欢。要不我们去看电影吧。”
　　“好呀，好呀！”安佳不知从哪台机器后面突然钻了出来，额头还沁着薄汗，接话快得像早就等着这一句。
　　陈陈缓缓转过身，捏了捏自己发凉的指尖，终于开口：“不好意思，我有些累了，我想先回了。”
　　安佳手里攥着的游戏币差点掉地上：“别啊，别啊，小祖宗，你别走，啊。”她几步追上来，拉住陈陈的手腕，掌心热乎乎的。
　　安政连忙上前一步：“我开车送你。”
　　陈陈后退了半步，从他身侧避开，客气地弯了弯嘴角：“谢谢，不用了。”
　　话音刚落，安政的手机响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眉头立刻拧了起来，随手接起，没讲两句表情便沉了下去，嘴唇抿成一条线，指节因为攥着手机有些泛白。
　　等他挂了电话，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把什么情绪强压回胸腔。
　　“不好意思，我可能真的没法送你了。”他看着陈陈，语气里有几分无奈。
　　安佳在旁边“切”了一声，双手抱臂：“宇宙直男，工作第一。”
　　陈陈倒是松了口气似的，语气反而轻松了些：“没关系的，工作要紧，你先忙。”她说着，还朝安政轻轻摆了摆手，算是礼貌送别。
　　安佳正要再贫两句，自己的手机又响了。
　　她接起来听了两秒，神色立刻收了，嘴巴闭紧，冲着话筒连声应着“好，好，我马上到”。挂断电话，她冲陈陈无奈地耸耸肩，那眼神似乎在说“瞧，我也逃不掉”。安佳是急诊科的大夫，助理在电话里催得急，估摸着又是要大半夜泡在手术室里了。
　　陈陈目送两人一左一右匆匆走远，安佳的脚步声急促清脆，安政的沉稳厚重，两道声音混在一起，渐渐被游戏厅的嘈杂吞没。
　　她站在原地，等他们的背影彻底隐入人群后，才缓缓呼出一口气，肩头的僵硬终于一寸一寸松下来。
　　离开商场娱乐区，陈陈独自走上彩虹桥。
　　桥身的彩灯在夜风里明明暗暗地亮着，海风迎面吹来，带着咸湿的凉意，把她发梢吹得轻轻扬起。
　　她把手插在外套兜里，慢慢往前走，耳边的喧闹一层层褪去，步子也越来越轻快。
　　走到桥中央的时候，她不经意地抬起头。
　　摩天轮就在正前方，巨大的轮盘在深蓝色的夜空下缓缓转动，每一个座舱都亮着暖黄色的灯，像一串悬在半空中的星星，一格一格，安静地升上去，又安静地落下来。
　　陈陈站住了，仰着脸看了好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