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子病观察日志》姜璟

16、第 16 章

　　陈葭还没反应过来，沈嘉炀已经炸了——

　　“赶我走？”
　　“凭什么？”
　　“我不走！”

　　“嘿，你这小白脸可真有意思！”王淑芬指着他的鼻子，“一个大男人有手有脚的，整天在我们家白吃白住，你还有理了？”

　　“大黑脸你别过来！”
　　沈嘉炀飞速后退两步，仿佛对方身上有什么病毒一样，恨不得离她越远越好，“声音跟杀猪似的，口水还乱喷，好恶心。”

　　王淑芬这人，心眼不算太坏，只是平日里总爱绞尽脑汁去占左邻右舍的小便宜，又喜欢在背后议论别人，所以人缘很差。
　　但即便陈葭心里头再不怎么喜欢她，对方毕竟也是自己的长辈，基本的尊重还是该有的。

　　陈葭眉头一皱，“沈嘉炀你闭嘴！”

　　沈嘉炀被她吼得一怔。
　　两秒之后，他不可置信瞪大了眼——

　　“你凶我？”
　　“你竟然凶我！”
　　“陈葭！你这个没有良心的坏女人！”

　　在场三个女人同时愣住。
　　姨婆和王淑芬大概是人生第一次见到沈嘉炀这种又娇又作的男人，两人内心受到极大的冲击，深深震住，许久没有回过神来。

　　而陈葭面无表情，唇角抽搐了下。
　　如若不是场合不对，她真的会笑出声来，问他是不是琼瑶剧看多了，女主角上身。

　　“行，走就走！”

　　沈嘉炀雄赳赳气昂昂往屋里去。
　　一阵“哐哐当当”的声响过后，他气呼呼拖了一个行李箱出来。
　　四颗轮子在地面上急速滚动，发出尖锐而刺耳的声响，昭示着主人内心此刻难以平息的怒火。

　　经过她们三人面前，沈嘉炀停下脚步，撩起细长眼皮居高临下睨着陈葭。

　　这样近的距离和他对视，陈葭不得不承认，沈大少爷这张脸真的生得极好。
　　冷白皮，瑞凤眼，鼻骨优越，唇形漂亮。介于男孩的青涩与男人的侵略性之间，清澈又明朗，满是蓬勃的少年气。
　　仿若天神下凡。

　　然而他一开口，所有的粉红泡泡瞬间“啪”一下破掉——

　　“哼，我走了。”
　　“到时候某人后悔了，最好不要哭着来求我！”

　　陈葭：“……”

　　果然，上帝是公平的。
　　给了他美貌，必然就会收走其他。

　　此时此刻的沈大少爷就像一只愤怒的老母鸡，攻击性极强，不管看见了谁都要扑上去啄上一口。
　　饶是泼辣如王淑芬，也不敢再说一句，唯恐引火烧身。

　　沈嘉炀一走，王淑芬立马也随便找了个理由匆匆离开。
　　毕竟主角都退场了，自己再留下来也没有任何意义。

　　-

　　院子里总算安静下来。
　　陈葭搀着姨婆进屋坐下。

　　“葭葭——”
　　老人家饱经沧桑的眼睛犹如一泓深不见底的水潭，混浊而深邃。
　　“现在这里没有别人，只有咱俩，你跟姨婆透个底，” 她压低了声音：“你和周家那个小的，真的没有一点可能了吗？”

　　那个人已经许久没被提起过。
　　乍一听到，记忆的闸门随之打开，尘封多年的往事汹涌而来。
　　陈葭一时有些恍惚。

　　姨婆也不催促，慈爱地看着她。

　　片刻后，陈葭回过神来，轻轻摇了摇头。

　　这个答案明显让姨婆有些失望，她神情黯然垂下眼去。
　　“去年春节，我在路上碰见那个孩子了，听说他现在去了鹏城一家大公司，都做到经理了，一年能挣几十万呢。”
　　老人家叹了口气，“那天我就在想，要是当初你也跟着去念大学，是不是就——”

　　后面的话，姨婆咽了回去，没有再说。
　　然而陈葭全都知道。

　　“姨婆，我觉得我现在这样就挺好的。”
　　“有自己的田，想吃什么菜自己种，再养点鸡鸭。不用上班打卡，不用看老板脸色、跟同事勾心斗角，多自在快活啊。您是不知道，现在那些城里人可羡慕咱们这里的环境，一到周末多少车子都往这儿来。”
　　“再说了，鹏城离咱们这里多远啊，一年到头都不能回来几次，我要是走了，您想我的时候都见不着，怎么办？”

　　陈葭蹲下身去，把脸埋在老人家膝盖上轻轻蹭了蹭：“姨婆，我真的觉得现在这样很好，就像您以前说过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

　　“你啊你……”
　　姨婆轻轻抚着她的发顶，想起了正事：“我记得，葭葭你是己卯兔，今年有25了？”

　　“对。”

　　“时间过得可真快呐。”姨婆陷入回忆，暗淡的眼睛渐渐泛起涟漪，“记得那时候你还是小小一只，这一晃眼，都成大姑娘了。”

　　“葭葭，你哥不是个好东西，但他有一点说得没错，”老人家停顿了下，抬起陈葭的脸颊，注视着她的眼睛：“孩子，你也到了该结婚的时候了。”

　　在今天之前，陈葭其实从没想过结婚的事，总觉得婚姻离自己格外遥远，可有可无。
　　她不认同那种“不结婚，人生就不完整”的观点，也不认为女性到了某个年纪就必须嫁人生子。

　　但说这话的人，是从小到大最疼爱她的，也是她最最尊敬的长辈。
　　陈葭知道，对方是全心全意为了她好。
　　她无法拒绝。

　　半晌，她眼睫轻颤，“好，我都听您的。”

　　-

　　陈葭把姨婆安全送到了家。

　　回来的路上，天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陈葭无意识蹙眉。

　　也不知道，沈嘉炀这会走到哪了……

　　说起来，这是沈大少爷的第二次离“家”出走。
　　相比起第一次，如今的他对这边的路十分熟悉，应该不至于像上回那样出现什么状况才是。

　　他会不会已经搭车到市区了？

　　陈葭拿起手机，一边给沈嘉炀打去电话，一边在心里打着草稿。
　　在她预想之中，以他的脾气，第一次肯定会被拒接，至少也得打到第三次才能打通。

　　却没想到，铃声刚响不到两秒就接通了。
　　陈葭一愣，舔了舔唇：“喂——”

　　那头十分安静。

　　陈葭不自觉屏住呼吸，试探性再次出声：“沈嘉炀？”

　　大概过了三秒，那头沈嘉炀忽地哑声开口叫了下她：“陈葭。”
　　声音低沉，又懒又倦的，透出一种莫名的失落与脆弱。
　　许是错觉，她还从中听出了一点撒娇的意味。

　　然而下一秒，没等陈葭反应过来，手机里头突然传来沈大少爷声嘶力竭的嘶吼，尖锐得几乎刺破她的耳膜——

　　“天都黑了！你还不快点来接我！”

　　陈葭脑瓜子嗡嗡的，差点就把手机丢出去了。
　　好几秒才缓了过来。

　　“……你在哪？”

　　沈嘉炀也不清楚自己现在所在的位置，只知道是在山上，“这里有一棵好大的树，结了很多果子。”

　　“什么树？”陈葭问。

　　“我怎么知道。”

　　“……”

　　“不过，这果子看起来挺好吃的。”

　　“你别乱吃！山上有些果子是有毒的，吃了会拉肚子。”

　　“好吧。”
　　听这语气，他还挺遗憾的。

　　陈葭摁了下眉心，“你乖乖呆在原地别动，等我过来。”

　　“那你快点，要是十分钟后还找不到我，你就死定了！”

　　“……知道了。”

　　陈葭一路往后山去。
　　找到沈嘉炀时，他正背对着她抱膝坐在山坡上。

　　满天繁星，风吹草动，山脚下灯火通明。
　　他的背影有些落寞。
　　旁边不远处，行李箱被随意扔在地上。

　　陈葭无意识松了口气。
　　不管怎么说，今天这事，确实让他受委屈了。
　　是该好好道个歉，再哄哄他。

　　她朝他走近，“沈嘉炀——”

　　沈嘉炀转过头来，漆黑眼睛莫名亮得惊人。
　　像是冬夜里凛冽的星。

　　目光交汇，他举起手机。

　　屏幕泛着微弱的亮光。
　　计时器页面上显示一串数字。

　　陈葭眯了下眼，还未看清，就听见他轻哼了声：“1647秒！说好的十分钟，你整整迟到了十七分钟！”

　　“……对不起。”

　　“行吧，这次就原谅你，下不为例啊。”
　　沈嘉炀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吧。”

　　陈葭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啊？”

　　“回家啊。”沈嘉炀抱怨道：“这儿的死蚊子真多，再不走哥都快被它们吸干了。”

　　“回家？”陈葭眼睫轻颤，小心翼翼开口：“你，不走了吗？”

　　“走去哪？”沈嘉炀一副十分理所当然的语气：“我的傲天和霸天都在你家，我干嘛要走？”

　　忘了说，傲天是沈大少爷给他那盆西伯利亚九尾狐取的名字。

　　陈葭缓慢眨了下眼：“那你下午——”

　　“演戏啊。”沈嘉炀身后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哥厉害吧，把她们都吓得一愣一愣的，没再为难你了。”

　　“……演戏？”陈葭愣怔许久，终于回过味来，“所以，你不是真的生气，也不是真的要走？”

　　“不是吧，这都看不出来？”沈嘉炀伸手往她脑门上戳了一记，唇角微掀：“笨。”

　　夏夜的风挟裹着湿润的植物香气，月光透过斑驳的枝叶落在他乌黑纤长的睫毛上，根根分明。
　　陈葭这会才发现，原来沈嘉炀笑起来的时候，右边脸颊有一个浅浅的梨涡。
　　漆黑眼睛湿漉漉的，像小孩。

　　鬼使神差的，她叫了一声：“沈嘉炀——”

　　沈嘉炀撩起细长眼皮斜来一眼，懒洋洋“嗯？”了声。

　　“……今天的事，对不起。”
　　陈葭认真说道：“我不该凶你的。”

　　她难得这样轻声细语跟他说话，沈嘉炀反倒不自在了。

　　黑暗之中，她并没有发觉他冷白面上浮起可疑的红。

　　“咳！”
　　沈嘉炀猛地背过身去，粗声粗气说道：“少啰嗦了！赶紧回去做饭！”

　　他拔腿就走，没走两步就被脚下藤蔓绊得踉跄了下。

　　“沈嘉炀！”陈葭赶忙追了过去，“你慢点！”

　　谁知听见这话，沈嘉炀反而走得更快了，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着他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