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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5、西洲曲·四
神君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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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君低头看着她。
那张脸上写满了“快告诉我快告诉我”的兴奋,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擦干净的果汁。
想说的话在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最后却只挤出一句:“……你到底要做什么?”
“做什么?”
夜昙眨了眨眼。
“当然是帮你啊。”
她理所当然地叉着腰颠倒黑白,“你看,现在你是豊朝五皇子了,有吃有喝有人伺候,不用在沙漠里喝风吃沙,也不用被朔博人追着射,咱们都安全了,多好。”
见神君面露不认同的表情,又瘪嘴道。
“再说了,你不是什么都不记得了吗?那当谁不是当?”
少典有琴看着她那张理直气壮的脸,发现自己这几天叹气的次数非常多。
“你打算怎么做?”
夜昙裙摆一掀,把腿一盘。
“不急,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嘛。”她抓起一把瓜子,“你先老实交代,他们今儿把你叫去,都说什么了?”
少典有琴对她这副唯恐天下不乱的兴奋劲儿颇为无奈,只得如实道来:“他们说,太子遇刺时,刺客皆身着丹蚩服装。且致命一击,亦是由丹蚩特有的兵刃所伤。如今朝堂之上群情激愤,皆在斥责丹蚩人烧杀抢掠、罔顾盟约。”
“至于那位二皇子,”少典有琴眉头微蹙,“声称要为兄报仇,一举歼灭丹蚩。他提议直捣丹蚩王帐,还说正好将这个建功立业的机会给我,顺便让我即刻动身去西州,就和亲一事做出安抚。”
“什么?!”
夜昙刚塞进嘴里的瓜子险些喷出来。
少典有琴被她盯得有些发毛,不自在道:“怎么?”
他可是刚刚整理过仪容的。
“你是不是傻?”夜昙指着自己的鼻子,“你知不知道我是谁啊?我可是丹蚩王亲口认下的养女!目前也算个丹蚩公主!”
少典有琴波澜不惊地回看着她:“我当然知道。”
这不是她自己亲口说的么。
“那你还告诉我?!”
这人现在扮演的可是豊朝皇子,居然把朝廷要直捣丹蚩王帐的军机大密,就这么大大咧咧地透露给了敌方公主?
夜昙想摸摸他脑门,却被神君躲开。
少典有琴垂下眼睫:“我只是不想看到生灵涂炭。既然两军交战在所难免,不如……我们去报个信,让丹蚩王赶紧带着族人跑吧。”
“跑?”
夜昙连连摇头。
“你还是太不了解丹蚩人了。”她叹了口气,“要是豊朝人真的铁了心打过来,他们不仅不会害怕,反而会兴奋得把刀磨得比谁都快,直接跟豊朝硬碰硬。”
少典有琴叹口气,坐下来:“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李承邺他们大概是不肯罢休的。”
“无所谓啦。”夜昙两手一摊,满脸的无动于衷,“王帐要是那么好找,丹蚩早就被灭八百回了。反正他们也找不到,急个什么劲。依我看,不如我们先去西州逛一圈,公费嘛,不逛白不逛。”
于是乎,本着“贼不走空”……啊不,本着不拿白不拿的原则,离光夜昙在启程前,理直气壮地以“西州路远、行路不易”为由,敲诈了一大笔路费。
西州。
一行人刚到,就得到了西州王的隆重接待。毕竟本来要和豊朝太子联姻的九公主开溜逃婚了,太子还因为接亲之事命丧西域,这要是追究起来,西州的罪责可就太大了。
眼看着中原派了使者来,西州王自然是将这些人当祖宗一样供着。
少典有琴作为使者队伍名义上的老大,不得不硬着头皮安抚这位因女儿离家出走而急得满头大汗的西州大王。
夜昙虽然之前从没来过西州,但本就是个社交恐怖分子的她很是熟练地和周围人套起了近乎。
这会儿,她甚至没大没小地和西州王开起了玩笑:“大王别急嘛,真找不到人,不行就让我帮忙顶上,替你家九公主去当太子妃呗。”
听得西州王连连摆手,直呼万万不可,坏了规矩。
可坐在一旁的王后态度却是截然不同,这位九公主的亲娘眼里瞬间亮起了光,看样子是很乐意有人来接这个盘。
巧的是,王后本身是丹蚩王的女儿,算起来和夜昙这位丹蚩养女还是“娘家人”。
两人一见如故,这会儿正凑在一起相谈甚欢,看那样子是恨不得当场结拜。
后来又加入了许多贵女,大家凑在一处,吃喝玩乐聊得热火朝天。
“来来来,喝~”
夜昙还在那举杯。
仿佛她才是这里的主人。
然而,歌舞升平下,却有暗流涌动。
酒足饭饱后,夜昙正准备梦会周公。
就在这时,响起了敲门声。
“谁呀!进来!”
夜昙打着哈欠。
偏生此时她身上只穿着一身宽松随意的睡衣。
少典有琴抬眼一瞧,脚步登时钉在原地。他脸色微变,立刻背过身去:“……你先把衣裳穿好。”
“什么毛病,”
夜昙没好气道:“明明是你深更半夜找过来!”
少典有琴耳根微红,解释道:“事出紧急,有要事相商。你……穿好了么?”
“没呢!”
夜昙嘴里嚷嚷着,“啪”地一下直接跳到了他跟前。
着实是让神君虚惊一场。
待看清对方衣着整齐,他只能无语口气。
“老实交代,”
夜昙眯起眼,上下打量着人:“你刚才干嘛去了?”
酒宴才喝了一半就不见人影。
少典有琴在桌边坐下,顺手给自己倒了杯西州的奶茶,这才论起正事:“顾剑,哦,就是那位离家出走的九公主的师父,来找我。”
原来顾剑、柴牧,以及豊朝和亲的明远公主讲述了一段令人唏嘘的往事。
五皇子的生母,当年正是顾剑的姑姑,她是被当今的豊朝皇后暗中害死的。顾家也是遭人陷害,如今只留下顾剑这一个血脉。
柴牧和顾剑更是轮番规劝,说服“五皇子”顺应局势,借机复仇。
然而,这番谋划注定要落空。
少典有琴对这些凡尘恩怨毫无兴趣:“他们无非是让我承袭当年的仇恨,去争夺皇位,向皇后和高相复仇。不过,我当时就拒绝了。”
说罢,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杯子,似乎觉得西州奶茶的配方都比那张龙椅更有趣味些。
“我们什么时候走?”少典有琴放下茶杯,抬头问夜昙。
这五皇子他是真的一点不想当。
为了个劳什子的虚名,把自己扯进别人的恩怨漩涡里,是为不智。
夜昙伸手摸了摸下巴,若有所思:“他们打算怎么做?既然想要你扳倒皇后和丞相,那这第一步,恐怕是要在这西域有些大动作,好给你立威吧。”
“你猜到了?”
少典有琴有些惊讶,眸子里闪过一丝不加掩饰的赞赏,点头道:“柴牧和顾剑的意思,是让我利用你。他们想从你身上套到丹蚩王庭的所在,然后由我带兵一举歼灭。借此赢得战功,好在中原朝堂积累名望。”
“哦——”
夜昙拉长了语调,登时露出一副了然的表情。
“顾剑,我刚听九公主的丫鬟说,他和欢那位离家出走的公主有些情愫。”
她撇了撇嘴,“我估计,他为了不让那公主去蹚和亲的浑水,这会儿火急火燎地让你拿我当枪使。”
玄商神君微微皱眉,神色冷峻下来:“利用无辜之人以谋私利,这可并非君子所为。”
他对这种卑劣手段,显然是大大地不赞同。
夜昙歪了歪脑袋,眼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亮:“那他说了没,具体打算让你怎么套路我?”
“这……”少典有琴神色一僵,支吾了片刻,才有些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无非是,使些法子讨你欢心。”
“哦~~~美男计啊~~~”
夜昙拖长了调子,登时乐了,整个人凑上前去。
神君大惊,下意识往后仰了仰身子,脸却有些发热。
“你干什么啊!”
他有些羞恼。
“干什么?当然是看看你够不够美,能不能俘获本公主的芳心呀~”夜昙登时摆出一脸逛青楼的大爷样,顺势还朝他抛了个媚眼,“还不快来讨好本公主,美男~”
少典有琴被她这副流氓无赖的模样弄得彻底没脾气,偏过头去:“别闹!”
“哎呀,你拒绝干什么呀,你是不是傻。”夜昙恨铁不成钢,“你就假装答应呀。过段时间你就去同他们说,我已经爱上你了,愿意带你去丹蚩呗,多大点事啊。”
少典有琴不解地看着她:“为什么?”
“现在有他们帮你,你坐上皇位都是有可能的。”
夜昙挑了挑眉,小算盘打得噼啪作响,“那我们不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控制豊朝了么?”
说罢,她挽了个手花,作尽在掌握状。
结果,少典有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面无表情地吐出两个字:
“不要。”
夜昙一愣:“啊?”
出师未捷身先死?
少典有琴皱着眉:“我为何要控制豊朝?而且,你到底为什么要我来扮演这个五皇子啊?”
“天上掉馅儿饼你不要,你是不是傻!是不是!”
夜昙疯狂跺脚,一副看败家子的眼神瞅着他,“称霸四界目前暂时是不可能了,我先称霸一下异世界怎么了嘛!”
少典有琴:“…… ”
夜昙瘪了瘪嘴:“那行,你不想娶这送上门来的富贵,我也不逼你。”
少典有琴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以为某人总算是放弃了控制豊朝的宏伟蓝图。
他坐正了些,提议道:“那等西州这里的事情办得差不多了,我们就去丹蚩吧?”
“干嘛?”
夜昙瞬间支棱起来,满眼警惕地瞪着他:“你还要帮着豊朝去打他们?”
“想什么呢你。”
少典有琴有些无奈地揉了揉太阳穴:“我只是不想留在这。顶着别人的身份……像平白占了他们便宜似的。”
现在除了跟着她,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该去哪里。
“放心!”
夜昙一巴掌下,也不嫌痛,因为拍的少典有琴肩膀。
她豪气干云地保证:“我们是一边的人,你当然要跟我走。”
神君刚要点头,她却话锋一转,语气又沉了下来。
“但是啊,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李承邺和柴牧他们可不会就此收手,还是会继续在暗地里谋划阴谋。”
夜昙的语气难得严肃,“你真的觉得,我们就这么一走了之,任由西州、豊朝、丹蚩燃起战火,生灵涂炭,这样好么?”
少典有琴被她问得哑口无言。
他看着夜昙,权衡她话里的利弊。
片刻的沉默后,神君终于叹了口气,彻底放弃了抵抗。
“那你说怎么办?”
“将计就计。”
夜昙一拍桌子。
“他们让你干什么,你都先答应下来,然后咱们见招拆招,浑水摸鱼!”
少典有琴看着她那副两眼放光的模样,眼皮不由得跳了跳。他突然有种预感,自己可能没几天清闲日子可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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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昙是一点戏都不想演,说了将计就计,连培养感情这步都省了,索性就直接大喇喇地邀请他们去丹蚩做客。
于是一行人就去找丹蚩王帐。
期间免不了一些波折。
首当其冲的是少典有琴的服饰。
西域风沙漫天,他那一身锦衣华服走在荒原上,不利于隐藏身份。
于是乎,夜昙不知从哪弄来了一套当地异族的服饰,塞人怀里,催他赶紧换上。
少典有琴看着怀里那件缀满粗犷皮毛的西域衣物,眉头拧成了死结。
脸上就是几个字——大大的不愿意。
穿这种胡服让他浑身难受。
夜昙也不废话,直接使了一点不入流的小手段——忽然扯着嗓子大喊“五皇子光天化日不穿衣服啦!”
作势就要亲自动手去扒他身上原本的那件外袍。
少典有琴被她吓得花容失色,不对,是脸色骤变,连连后退。
眼见周围的侍卫已经开始悄悄往这边张望,神君也自知在耍无赖这方面根本不是夜昙的对手,为了保全最后的颜面,他终究还是妥协了。
见人还是心不甘,情不愿的,夜昙斜了人一眼,神在在地晃了晃脑袋:“你懂什么啊,丹蚩王最不喜欢中原人。”
“不喜欢中原人?”
少典有琴奇道:“你本不就是中原人么?”
“嘿嘿,本公主自有妙计。”
夜昙神秘一笑,扬起下巴凑近几分,“你仔细看看。”
“嗯?”
少典有琴有些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等了半天,见他依然是一脸茫然的死脑筋模样,夜昙气得。
……这大木头啥意思!这么明显还看不出来啊!
她狠狠瞪了人一眼:“你等着!”
没过一会儿,夜昙便换了一套西域异族的衣饰来。
一身艳丽的西域衣裙,倒真衬得她异域风情十足。
少典有琴这才明白夜昙的意思。
她的眼睛天生便是极少见的琉璃色,平日里穿着中原服饰倒是不显什么,如今换上胡服,配上头巾,若说自己是土生土长的西域人,倒也有几分可信。
夜昙双手叉腰,得意洋洋地在他面前转了个圈,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炫耀:“怎么样,漂亮吧,看傻了吧,哈哈哈——”
少典有琴看着眼前陡然变得明艳张扬的少女,一时之间倒也说不出反驳的话来,只得道:“走吧。”
仿佛只要走得足够迅速,就能把脸上莫名升腾的热度全抛在脑后。
夜昙正美滋滋地显摆自己的新衣裳呢,结果一抬头,发现这大木头已经一夫当关地走出去老远,半点没有留下来继续夸她的意思。
“喂!”
夜昙一路小跑才勉强追上。
“喂——”
她一把扯住他的衣袖,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干嘛这么赶,前面是有你爹还是有你娘啊!”
对着她这样花容月貌的居然还能避之唯恐不及?
偏生她还不好公然叫他名字。
“你这人是不是空心的?以后我就叫你少典空心吧?”
少典有琴被她这惊世骇俗的糙话噎得脚步一顿。
他额角青筋直跳,一时间竟不知是该先纠正她的粗鄙之语,还是该反驳这个莫名其妙的“空心”雅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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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马在夜昙的带领下,倒是非常顺利地就找到了丹蚩的营帐。
除了进入要蒙上眼睛。
这会儿终于能摘下蒙眼布了。
神君放眼望去,只见风沙肆虐的荒原上,一座座巨大的牛皮帐篷错落有致地扎在谷地中。
还未真正走入营地中心,空气中便已经飘散着浓烈的马奶酒香、烤肉味。
夜昙忍不住炫耀:“怎么样?这儿还不错吧?可惜你不喜欢吃肉,到时候请你喝奶茶。”
神君正待点头,却僵住了。
原来,刚进营地不久,他们就看到了相当特殊的风景。
数个被剥去上衣、浑身血迹斑斑的中原边民,正被粗长的麻绳死死缚在木桩上。
几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丹蚩士兵正扬起带着倒钩的皮鞭,狠狠地抽打在他们身上。
“啪!啪!”
伴随着皮鞭入肉的闷响,血花四溅。那些俘虏早已被打得奄奄一息,连惨叫声都变得微弱沙哑,只能在泥地里痛苦地抽搐。
周围的丹蚩人非但没有半分同情,反而围在一旁大声哄笑。
眼前的折磨于他们而言,不过是一场再寻常不过的娱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