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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2、西洲曲·一 夜昙望着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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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昙望着夜空。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来这里已经好些天了,但是好像周围的人都不认得自己。
准确来说,周围根本就没人。
上一刻,她明明还在接亲现场,只是一阵飞沙走石之后,不知怎么的就到了这里。
这地方鸟不拉屎,鸡不生蛋的!
该死的帝岚绝!都怪他!
明明说好了是要他帮忙抢青葵的,结果呢?居然带累自己落到这鬼地方!
想到这里,夜昙就气不打一处来,她飞起一脚。
路边的小石子却纹丝不动。
这尴尬的。
对了……忘记自己现在是魂魄状态了。
……这难道也是帝岚绝的法术不成?
想不明白,夜昙干脆就盘腿坐下。
青葵……
她有时候也会觉得自己像是做了一个漫长的梦。
但有时又觉不是。
姐姐是真实存在的,她没有做梦。
夜昙极目远眺。
青云衣兮白霓裳,举长矢兮射天狼。
周围大漠黄沙,漫天漫地地铺开,一眼望不到头。
风卷着细沙从沙丘顶上翻过去,像有人在筛面粉,同月光一起拌在沙地上,像铺了一层霜。
远处还真传来几声狼嚎。
夜昙蹦起来,站在沙丘顶上,裙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头发糊了一脸。
——————
蓬莱绛阙。
某花在惹毛自家夫君后,依旧我行我素。
这是完全将自己当初干下的好事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她三下五除二哄好了神君,却见他并未动作,反倒坐下来开始捏法诀。
“有琴?你干嘛呢?”
某花和小蜜蜂一样围着人转了一会儿,暂时没看出端倪。
搅得神君根本没法好好施法,很是无奈。
少典有琴从袖中取出一物。
“什么法宝呀?”
夜昙凑上去,顺便捞了个果子。
毕竟他的法宝都是好东西。
蓬莱里的点心哪天都能成个精。
“你忘记了,你的分身是怎么去到那个世界的?”
神君广袖一拂,手中宝镜发光。
“啊……”
夜昙咽了咽吃到一半的水蜜桃,才反应过来。
“还有这事啊?”
这反应恍若失忆。
神君叹一口气,侧身让了让,任由夜昙毛绒绒的脑袋拱了过来,一手顺势揽住她肩。
夫妇俩看向发光的镜面。
“啊呀……”
夜昙拍了拍脑门。
“怎么把她……不对,是我给忘了。”
见沙漠昙还是个魂魄,夜昙决定给点增援,被神君按住手:“你作甚?”
按规矩,他们是不可干预其他世界的。
夜昙瘪嘴:“那我不得给她漏一点花瓣……身体啊?”
又斜睨他:“怎么,你想阻止啊?”
“也不是……”
神君略感心虚:“就是……这不妥吧?”
“好啊少典空心!”
夜昙拍案,不是,怕神君而起,“你就忍心看着我在沙漠里被风吹出五里地去啊?”
“而且有这好宝贝也不知道告诉我!你说,还藏了多私?!”
“当然不是……这是刚炼制的……”
没等神君组织好措辞,夜昙就伸手咻咻两下,两道紫光没入镜面。
快得像两条滑溜的泥鳅。
“……”
神君无奈,又见娘子气呼呼的,张牙舞爪中,只好又捏几个诀,将自家的星辰之力也一并注入镜中。
星光与紫芒在镜面交缠,漾开一圈一圈的光晕。
————————
大漠里。
夜昙正伤春悲秋呢,天上忽然亮了,一片紫色流星,铺天盖地打下来,下雨一般。
她根本躲避不及,当然她也用不着躲避。
正当沙漠昙窃喜自己还好没了身体,却被现实狠狠教育了一顿。
蓝紫色的星光像是瞄准了一样,劈头盖脸就往她身上砸。
“哇啊——”
夜昙捂着脑袋抱头鼠窜。
但是意料中的疼痛却没有来。
蓝紫色的星光像纱一般,轻柔地包裹在她身上,像件仙衣。
夜昙停下来,喘着粗气走出几步,不想被沙漠里一节枯朽的牛骨头绊倒了。
她扑在沙地上,啃了一嘴沙。
“呸呸呸——”沙漠昙吐着沙子,忽然愣住了。
“欸?”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居然不再是透明的了!
夜昙摸摸肚子,饿了。
这还是她到这鬼地方以后第一次感觉到饿!
她毫无姿态地蹲在沙丘上,四下张望了一会儿。
“这破地方,连个仙人掌都没有。”夜昙拍了拍裙子上的沙,出发去碰运气。
还好,抱怨了没多久,就看见远处一片乱石堆,夹杂生长着不知道什么植物的根茎。
她拔了一株,在袖子上擦了塞进嘴里。
“……”
酸得夜昙五官都皱成了一团,但对那于瘪了的五脏庙,还是杯水车薪。
她狠狠心,把剩下的几颗也摘了,通通塞进嘴里。
——————
蓬莱绛阙。
神君看着心里也跟吃了一堆酸果子一样,抬手就要施法。
“呦呦呦——”夜昙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还拖着贼兮兮的尾音,“刚才不是还说不能干预的么?”
少典有琴的手僵在半空。
他转过头,见自家娘子那张写满“你还说我呢”的脸,嘴角抽了抽。
“呃……”
反正都是自家娘子的道理。
“反正你都干预了嘛……好昙儿,”神君尝试狡辩,“你想,看着你挨饿受冻,我怎么能不帮忙呢?”
“那……”
夜昙欣然接受,朝他扬扬下巴。
“好吧~”
神君转眼变出一棵果树来,清光流转,往镜面里就是一送。
只见沙漠上空忽的裂开一道细细的口子,一棵桃树从天而降,稳稳地扎进沙地里,枝叶舒展,花苞绽开,粉嘟嘟的,瞬间就结了果子,在满目黄沙里扎眼得不像话。
夜昙忍不住大叫:“沙漠里还长桃树啊!?谁家吃这么好,拿蟠桃当饭吃啊?”
“咳咳……也不是完全没有吧……”至少今天就有了嘛。
少典有琴清了清嗓子,面不改色地胡说八道:“不要在意这些细节。”
他又捏了个诀,清光往镜面里探去。
夜昙眼尖,一眼认出那是身外身法的起手式——这是要把自己的神识送进去。
“干嘛呢干嘛呢?”她当即扑过去抱住神君手臂,整个人挂上去,“不是说好了不干预么?”
少典有琴被她拽得身子一歪,法诀错了一点。
他低头看着挂在胳膊上的娘子,沉默了片刻。
“……”
这真真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啊。
“她是意外落到这个世界的,”
他把手臂从她怀里抽出来,语气认真,“我得帮她。”
“那你小心反噬哦~”
夜昙看热闹不嫌事大,尾音拖得又长又飘。
神君:“……”
真是的,能不能盼他点好!
——————
大漠。
夜昙骑在马上,裹紧了自己身上的紫色披肩。
这鬼地方风沙还是一如既往的大。
走了不知多久,她忽然看见前方不远处的沙地上,有一抹蓝白相间的布片——半埋在沙里,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难不成是短命旅人埋的财宝?
夜昙咧开嘴,刚要跳下去看个究竟,忽而顿住。
等等,这不会又是死人吧?
几天前的记忆又一次袭击了她。
她把那人从沙里刨出来,本以为是老乡见老乡,结果翻来覆去就得到了些文书。
想着找个工具回来驮他,谁承想就这么会功夫沙漠里又刮了沙尘暴。
人也不见了。
那次可是把她累得够呛。
这次还来啊?
不行不行,离光夜昙,如今你也是有身份的人了,没必要看到个垃圾就跳下去捡,到时候还浪费包袱。
夜昙正要调转马头,手又顿住。
……要不还是看看呗?反正也不会少块肉!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跳下马。
沙很厚,连挖带扯,过了很久,才挖到脸。
拂去沙尘,夜昙愣住了。
“……少典有琴?”
又是他!怎么会这样!
“原来你是被刮跑了啊!喂喂喂!醒醒啊!”
沙从少典有琴的脸上簌簌地落下来。
夜昙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又伸手拍了拍他的脸。
“喂喂,少典有琴!你听不听得到我说话!喂——”
她边喊边掐他的人中。
夜昙手上这土人正是神君的神识分身。
只不过捏诀和降落的时候都出了……亿点岔子。
少典有琴睁开眼。
眼前土黄土黄的,像蒙了一层沙,好半天才对上焦。
他看着面前人,嘴唇动了动。
“姑娘……你是……”
“啥?你怎么了?”
夜昙不顾对方躲闪,就摸他额头。
“也不烫呀。”
少典有琴像被烫了一下,坐起来,眼神疑惑。
“敢问姑娘你是……”
————————
蓬莱绛阙。
“你看看看!”
夜昙猛拍神君手臂,拍得啪啪响,像在打鼓,“出事了吧!这下好了,你嘎嘣一下傻了,还怎么帮她……我!”
少典有琴被她拍得身子都歪了一下,无奈道:“本君没有傻。”
“你那分身傻了啊!他刚才叫我‘姑娘’欸!”
夜昙学他那声“姑娘”,语气夸张。
神君不由皱眉,他当然知道有地方不对。
分身进入那个世界的时候,感应还在。
后来就断线了。
说不定……还真是夜昙说的那个样子。
“我上次是被锁死在身体里动弹不得,”
夜昙拍着肚子,“你是直接傻了——哈哈哈哈——比我还惨~”
完全不顾夫君心情。
少典有琴没空阻止,他忙着把分身召回来。
然而……没有反应。
两人一个对着镜子发呆,一个边笑边看戏。
“你看你看,我刚才说什么来着?不要干预不要干预,你偏不听。现在好了吧?遭天谴了吧。”
某花一本正经教育夫君。
神君略无语,但这回旋镖的确来得又快又急。
——————
大漠。
夜昙还在那晃点。
她蹲在少典有琴面前,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他的肩膀,又戳了戳。
“喂喂,你是少典有琴吧?玄商君少典有琴?你快说是——”
“姑娘。”
神君一本正经地坐好,与她平视,语气不急不徐,“你冷静一点。”
“冷静什么呀冷静!我都冷静一年多了!你快告诉我你怎么会在这——”
夜昙哪里肯听。
“姑娘,你可是认识我?”
“当然!”
夜昙指指自己的鼻子,眼睛瞪得溜圆,“怎么,你不认识我?”
不由瘪嘴。
“果真是老,记忆力都不行了,啧啧……”
“姑娘?”
神君没听清某人的腹诽。
“你说什么?”
“我是离光氏的公主,魍魉城的时候我们见过呀!迎亲的时候刮了一阵妖风,我醒来就在这里了。你是不是也是被那风吹过来的?”
说着说着,夜昙又开始咬牙切齿了。
“都怪帝岚绝那个大傻瓜!”
提起这件事她就来气,恨不得现在就把那个罪魁祸首拎出来暴打一顿。
“对了,法术!你们神仙会不会追踪术?!”
神君茫然摇头。
夜昙:“……”
骂归骂,这个时候她还是很想念帝岚绝的。
夜昙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翻腾的怒火。
现在要紧的是弄清楚事情的前因后果。
“青葵呢!”
少典有琴依旧一脸茫然,夜昙依旧穷追不舍,急得直拍沙子。
“我是说——你的新娘呢?她是不是也被吹到这里了?你说话啊——”
神君听完她的连珠炮。
“姑娘,抱歉,我……真的不记得了。”
“……”
夜昙的脸肉眼可见地垮下来,像朵被太阳晒蔫的花。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神君也察觉到了她周身的低气压。
“姑娘……”他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些。
“你没事吧?”
直觉告诉他,自己应该安慰人家。
虽然他不记得她是谁,但她看起来像是自己的熟人。
“你看我像是没事的样子么!”
夜昙一屁股坐在将少典有琴刨出来的沙坑里,扯过紫色头巾给自己扇风,呼啦呼啦响,“来这都多久了,还是不知道怎么回去。青葵也不知道在哪里!”
她越说越气,头巾往脸上一盖,“再这样下去,我都快不认识我自己了!”
说实话,沙漠里待久了,还真能学会不少没用的本事——比如怎么在沙地里刨一个能躺人的坑,怎么用头巾把整张脸裹得只露出两只眼睛,怎么骑着骆驼跟西域蛮族部落的大王讨价还价。
她如今可是那蛮族部落大王的干女儿,又混了个公主当当,也算得上是风生水起。
当然了,主要目的还是为了找青葵,顺便……
学会了射箭,吃遍了西域的美食,还把人家部落里最好牲口都牵走了。
但日子久了,她也会恍惚。
自己真的是离光夜昙么?
过去的十八年真的存在么?
每当自己坐在沙丘顶上,看着太阳从东边升起来,又从西边落下去……
黄沙漫漫,无边无际,她会忽然想不起来——皇宫是什么样子的?
离光夜昙……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是庄周梦蝶,还是蝶梦庄周呢?
她从前听青葵念这两句的时候,觉得庄周也是个糊涂蛋。
梦就是梦,醒就是醒,怎么就连这也分不清了。
但现在她明白了。
夜昙看向少典有琴。
如果他不出现。
如果他只是和玄商君长得很像的一个人……
那自己到底是谁呢?
难不成真的是这沙漠里的一粒浮尘?
再无归处。
那岂不是……
再也见不到青葵了?
想到这,夜昙猛地晃起脑袋,像是要把这个想法永远晃出脑袋。
————————
蓬莱绛阙。
夜昙盯了一会镜子,忽而坏笑。
她打了个响指,啪的一声,脆得像折断了一根枯枝。
沙漠的天空凭空劈下一道紫色闪电。
夜昙本能地打了个寒颤。
少典有琴见状,便将自己的外衣脱下,递出去。
夜昙低头,蓝白相间的料子忽然染上了一层紫色的光芒。
是从布料里面渗出来的,像什么神秘的径流,在原本洁白的衣料上蜿蜒流淌,一笔一画,凝成了四个闪闪发光的大字——离光夜昙。
夜昙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冲上去,一把抓住那件外衣,扯过来,翻来覆去地摸。
还好是天光绫的材料,也扯不坏。
神君被她的疯癫样子吓到一点。
夜昙抓着那件外衣又扯又拽,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狂喜,从狂喜变成傻笑。
那表情神奇得紧。
然而,衣服上的字很快就消失了。
离光夜昙四个字,萍踪无影。
————————
蓬莱绛阙里,夜昙瘪瘪嘴。
“这个平行世界的结界又加强了。”
她一屁股坐在神君的案几上,两条腿晃来晃去。
神君叹口气:“是我们干预得太多了。”
夜昙站起来,拍拍屁股。
“那我走啦。”
神君一愣:“欸?你不看完么?”他指了指镜面,“他们那边——”
“你看这一时半会儿像是要完的样子么?”
夜昙歪头看了他一眼,“我要去找姐姐~”
“再说了~”
她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相信你的神识。”
大摇大摆地走了。
神君:“……欸?”
他看了看镜面里那个还坐在沙坑边的自己,又看了看门口那道已经消失了的紫色背影,忽然意识到一个严峻的问题——今天晚上又是他独守空房了么?
挽留娘子失败,只能回过头,再来看镜中。
————————
大漠。
夜昙还在那兴奋,又蹦又跳,像一只撒欢的骆驼。
捧着沙子作天女散花状。
沙子飞起来,扑簌簌地落,落了她一肩,也落了神君一嘴。
少典有琴被呛得咳了两声,犹豫了一下,伸手拉拉她衣袖。
“姑娘?你可认识我。”
“你呀?”
夜昙这下精神了,也不自怨自艾了,也不庄周梦蝶了。
“你是少典有琴,你是玄商君呀!快点!赶紧用法术带我离开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