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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1、不动·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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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境里。
夜昙老气横秋,耳提面命,苦口婆心,舌灿莲花,言之凿凿。
“有道是——佛道修炼可不是靠割。”
基本上一听就知道她是在胡编乱造。
玄商君倒是听得认真。
毕竟这是来自自家天妃的殷切关怀嘛咳咳……
就算是不着调的狂言,这时候少典有琴同样觉得可爱至极。
“是……”
这厢,玄商君任命点头,
“只是,有十重金身还是可能会……”
他欲言又止。
这言外之意很清楚,即使练就,也难策万全。
“没事啊,必要时我会出手。”
那厢,吹牛昙已旋了手花。
“你?”玄商君挑眉。
这语气显然是不信。
“我怎么?”
夜昙怒目,声音也尖利起来。
“怀疑我?”
这一番噘嘴瞪眼,倒也不算可怕。
不知为何,让他想起观音菩萨的愤怒相。
非嗔非恨,但见众生将坠,宝冠震响,净瓶倾覆,甘露化火。
唇齿露锋,眉目如刃,眼含大悲。
少典有琴有些看得痴了:“不是……只是……”
“我告诉你啊……哎呀,离那么远干嘛?”
夜昙有些不爽,抓住少典有琴衣袖就把人往下扯。
她在人耳根处窸窸窣窣一番。
“啊?”
“你……不会又耍我吧?”
她欺负他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耍你是小狗。”
夜昙朝人略略略。
“……”
玄商君看着这人不正经的样子,倒是愈发觉得率真可爱。
俗称……没救了呀。
不过,神君是根本没这么觉得,他觉得天妃倒也没说错,这的确是个不错的思路。
有时候,他专注于前方唯一的目标,拼命想要无心无念,倒是一叶障目了。
爱一人,心生慈,慈生愿,愿为悲,悲及一切众生。
“想通了?”
夜昙歪着脑袋,没放过对方任何情绪变化。
“试试……亦无妨。”
“那还等什么呀!”
夜昙激动起来。
“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
说着便开始解自家腰带。
“等等,今日怕是不妥……”
天妃这热情劲儿,把个玄商神君吓得节节败退。
玄境四周平静得很,不知何时,竟平地风起。
紫色的衣袂蹁跹,若流星划过。
蒙上了漆黑的星眸。
吻就着层层浓紫落下。
仙音烛被风吹得颤起来。
那原本是夜昙随手放在玄境里的小玩意儿——
玄境里头,永夜无昼,她嫌太静,便弄了这么一盏火苗,特地调成能发琴音的样子,说是用来解个小闷。
这会儿,本该恒定的琴声忽高忽低,像被什么看不见的情绪拨乱了。
星空深处,有什么被牵动了。
最初只是极轻的一点震荡,随后流光自穹顶倾落。
夜昙眨巴眨巴眼。
星辉正沿着眼前人的墨发滑落。
光在他肩背处绽开,一颗一颗,如被打磨过的钻石,嵌进夜色里。
星辉正沿着眼前人的墨发滑落,一缕,又一缕。光在他肩背处无声绽开,一颗一颗,亮得灼眼,像被打磨过的碎钻,生生嵌进浓稠的夜色里,烫出细微的、透明的窟窿。
她几乎分不清,是他在颤,还是整个天穹在震。
周身只剩星辰相撞的低鸣。
这夜……是永远都不会亮么?
天当然会亮。
晨曦如玉……不对……是花?
夜昙放眼而望,白玉阶延伸处的碧蓝琼水之上,是晶亮的琼华。
夜昙放眼而望,白玉阶延伸处的碧蓝琼水之上,是缓缓绽开的星穹之花。
冰层无声裂作万千棱面,映着明灭星光。
星辰碎片凝结成晶莹的花瓣,一簇一簇浮出湖面,绽放在暖风里。
她瞅瞅身边人,他的臂还紧紧地搂着自己。
心湖里开出花来,想必是挺开心。
夜昙悄悄弯起嘴角。
既然已经如此了……
玄商君理所当然地向夜昙提出带她回离光宫看看。
夜昙:“……啊?”
她的眼珠咕噜噜转——显然是在思考对策。
玄商君却已思虑周全,转身吩咐飞池备妥仪礼,手仍揽在她肩头,指尖贴着她衣衫声音:“先前是本君疏忽,该回去一趟的。”
显然,之前没有想过让她下界探亲,这会儿再想起来就很是不妥。
夜昙强颜欢笑:“那好吧。”
话音刚落,她便轻轻“呀”了一声,指尖虚虚按上太阳穴,身子不着痕迹地往他肩上靠了靠:“怎得头忽然有些晕呢……”
玄商君握着她的手一下收紧了,另一只手扶在夜昙腰侧。
他低头,目光在她脸上细细巡过:“方才还好好的……可是哪里不适?”
夜昙的目光飘忽了一瞬,见他当真要拉她把脉,忽然就又改了主意。
“哎呀搞错了……大概是……肚子痛。”
少典有琴扶着夜昙坐下。
晨间她确实比平日多用了好些点心,水晶饺、芙蓉酥堆了满碟,最后还豪饮一碗甜糯的紫米圆子。他只当她胃口好,还示意飞池再添了一碟被她一扫而空的杏脯。
想到这里,他心下有些后悔——早知道就不纵着她了。
玄商君总归是对凡人的胃口没个数。
夜昙在榻上持续哼哼唧唧,少典有琴脸上浮起几分无奈。
少典有琴立在榻边看了片刻,脸上浮起几分了然又无奈的浅淡神情。他不再多话,只撩袍在榻沿坐下,温热的掌心便轻轻覆上她小腹的位置。
“可是晨间用多了?”他指尖微动,不着痕迹地探查着她体内气机,“那水晶饺馅料油腻,确实不易消化。”
夜昙心里咯噔一下——他这是要运功帮她疏导?
那可不行!她那点装模作样的小毛病,怕是立刻就要露馅,就算她成功过关,被他输了清气,那还不得真疼得满地打滚?
情急之下,夜昙一把抓住神君结印的手,晃了晃。
“人家就爱吃嘛!”她抬起眼,声音拖得又软又长,顺势将脸贴在他手臂上蹭了蹭,““没事,躺会就好了~”
玄商君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明显的纵容意味。
他一手握着夜昙的腕,另一只手在她上腹处轻轻揉着。
“下次不可如此贪嘴了。”
“……哦,”
夜昙应得很是乖巧。
不过……下次?
这么说这个离光宫还是非去不可了?
夜昙在心里长叹一声。
也好。
她垂着眼,目光落在两人相握的手上。
本来是打算不动如山。
怎奈计划赶不上变化。
这般回去也罢。
她总要亲眼看一看,那个坐于高堂上的父皇,见到少典有琴身边人是自己时,到底会是什么表情。
她等着看。
夜昙没想到,父皇居然一下厥过去了。
离光旸在看清她面容,目光触及她与少典有琴紧握的双手时,瞳孔倏然放大,喉间发出一声短促模糊的气音。
少典有琴还在那施礼:“本君携天妃下界探亲,暾帝……”
他话音未落,眼前的帝王竟身体一晃,直挺挺地向后厥了过去。
殿内瞬间乱作一团。
宫人惊呼,内侍慌忙上前搀扶,御医提着药箱匆匆奔入。
方才还庄严肃穆的大殿,顷刻间人仰马翻。
夜昙怔怔站在原地,被少典有琴揽住。
从他肩侧望出去,她只看到一片混乱的背影,和御医忙碌的奔走。
……就这?
她眨了眨眼,目光在殿中博古架上的金佛处流连,对外界声响充耳不闻。
没有预想中的雷霆震怒,只有一场猝不及防的、近乎滑稽的昏厥。
心底那点近乎残忍的期待,像被戳破的水泡,“噗”地一声,散了。
好戏都看不到了。
夜昙略略有些失望。
这下也不知道是说还是不说。
那厢,少典有琴已上前,为暾帝把脉。
他神色沉静,周身清气自然流转,无形中便镇住了场子。
夜昙在一旁瞧着,轻轻咬了下唇。
……看来,戏还没完。
她眸光一闪,转身对周围慌乱无措的宫人侍从挥了挥袖。
“都退下。”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头发怵的冷淡。
那些宫人本就对这位“灾星”公主心存畏惧,又对她和玄商君一同出现感到诧异。
此刻见神君并未阻止,正中下怀。
他们如蒙大赦般慌忙躬身,潮水般退了出去,还细心地掩上了殿门。
殿内瞬间空旷下来,只剩下三人。
少典有琴仍在凝神探查,指尖清气如丝如缕。不多时,离光旸喉间发出一声闷哼,眼皮颤动,悠悠转醒。
初时,离光旸的眼神还有些涣散。待视线聚焦,看清榻边之人——夜昙那张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神情的脸,他猛地撑起身,手指颤抖地指向夜昙,又转向少典有琴,胸口剧烈起伏,脸因极度的惊怒与不可置信而扭曲。
“你……你们……朕明明嫁去的是……是青葵!是青葵啊!怎么会变成你这个……这个孽障!这是要亡我离光吗?!”
怒吼在空旷殿宇中回荡。
夜昙脸上漾起讥诮。
父皇的态度总是这般稳定,让她无话可说。
少典有琴下意识地侧了身,将夜昙半掩于自己身后。
“暾帝,你说什么?”
神君还在诧异,夜昙已从他身后探出小半个脑袋,迎着离光旸那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的眼神,大喇喇地道:“对呀,父皇,您没看错,也不是在做梦,大婚那日,有人换了轿,又将我魂魄封在识海,现在青葵怕是在沉渊做了王妃呢。”
“你……你……孽障!逆女!!”
离光旸脸色由红转青,由青涨紫,浑身剧烈颤抖,气急攻心之下,喉头咯咯作响,眼看又要仰面厥倒。
少典有琴尚未完全消化那“嫁错了”三字背后的惊涛,此时也只得去搀扶这位岳父。
待安置好离光旸,蓦然回首,却是不知如何面对身边人了。
“你是……”
“离光夜昙。”
夜昙丝毫不避,直直迎上他的灼灼目光。
“神君!神君恕罪!”离光旸勉强顺过一口气,挣扎着便要下榻,声音嘶哑急促,带着惶恐与恳求,“此乃人族之过,是朕失察,是朕之过!请神君明鉴,此事……此事定要拨乱反正!朕立刻、立刻便想办法将青葵接回,将这不祥的灾星换走!离光氏愿倾尽所有,弥补神族,只求……只求神君……”
他话未说完,便被玄商君抬手止住。
少典有琴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未真正离开夜昙的脸庞。
那目光深邃如渊,静默地拂过她的眉与眼。
“……换回来?”
他重复着这三个字,不置可否。
“要换青葵来么?”
夜昙挑眉,“神君要换的话,可亲赴沉渊,问问厉王肯不肯放人。”
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期待青葵早日脱离沉渊这个苦海,还是希望她留下来继续施展抱负。
殿内落针可闻。
离光旸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却再也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少典有琴这才缓缓转回视线,重新看向离光旸。
“暾帝之言差矣。”
他的姿态依旧端雅从容。
“离光夜昙,并非灾星。”
少典有琴的目光迎上夜昙,“乃是神族天妃,本君的妻子。换轿之事,实非二位公主之过,乃是有奸人作梗。夜昙公主也深受其害。暾帝无需多虑,亦不必出此伤人之语。”
说到这,他沉吟片刻,负手而立。
“此事事关人神二族,干系重大,暾帝三思。”
“……”
离光旸颓然跌坐,只剩下茫然。
夜昙偷偷抿了嘴角。
算她没看错。
他还在这里。
如亘古不移的山岳,是长夜独明的辰星。
二人离开宫殿。
夜昙在宫道上蹦蹦跳跳。
裙摆旋开小小的弧。
宫人远远见着他们,无不低头屏息,迅速退避。
没人敢没有眼力见地接近。
玄商君却在她身后半步,伸手,轻轻拉住了她的手腕。
“昙儿。”他声音不高,带着惯常的平稳,却有一丝不容回避的探询,“方才殿中之事……你不想说点什么?”
夜昙脚步一顿,回过头来,眯了眯眼。
月光照得整张脸都莹白如玉。
她歪歪脑袋,忽而反手拉住他的袖摆,用力一扯,“走,带你去个地方。”
她领着他,穿过越发偏僻寂寥的宫苑回廊,来到一座显然久无人至的殿宇前。
匾额上书“朝露殿”三字,漆色斑驳,蒙着厚厚的尘。
夜昙抬手,吱呀一声推开殿门。
玄商君跟着她跨入殿内,目光在殿内扫视一圈。
室内陈设简单,却积满灰尘,透着萧索冷清。
夜昙倒是浑不在意,径直走向角落一把歪斜的木椅。
指尖掐了个简单的清洁诀,椅子上的灰尘簌簌落下,露出原本暗沉的木色。
某花按着玄商君的肩膀,让他坐下。
倒是很有主人家模样。
自己则转身,熟门熟路地摸到窗边一个矮柜前,弯腰捣鼓了片刻,竟真掏出几个油纸包。
纸包边缘泛黄,显然存放已久。
打开纸包,一股淡淡的、混合着陈旧油脂和香料的气味散开——里面是几块颜色暗淡、形状有些塌陷的糕饼。
“喏,”夜昙拿起一块,递到神君面前,眼睛亮晶晶,“要不要吃?我以前藏在这里的。可能有点过期了……但没关系啊,你是神嘛,修为深厚,不会吃坏肚子的对不对?”
玄商君:“……”
他垂眸,目光落在那块颜色诡异、质地可疑的糕饼上,沉默了片刻。
这点?“过期”?
从接亲日算,已逾数年。
时日不短。
这朝露殿荒废已久。
如此算来,这糕饼的年岁,怕不是比他们这段姻缘还要“资深”些许?
少典有琴缓缓抬起眼,看向夜昙。
她依旧举着饼,眼神亮得灼人,一副“快夸我藏得好”的模样。
玄商君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他未去接那饼,抬手拂开她颊边一缕青丝。
动作自然,仿佛只是顺手为之。
“昙儿……”
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
比这过期糕饼更让他心头发涩的,是她曾在这里度过的艰难岁月。
少典有琴微微低头,就着夜昙的手,就要去尝那糕饼。
夜昙及时良心发现了。
“哎!别真吃啊!这都多少年的陈货了,我之后再买新鲜的给你!”
可玄商君握着她手腕的力道却未松。
他抬眸,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沉静,带着不容动摇的坚持。
旋即,他避开她阻拦的手,在那糕饼咬了口。
“如何?”夜昙凑近,有些好奇,“味道……可还‘醇厚’?”
“……”
玄商君静默了片刻。
夜昙以为他要说出什么“尚可”之类的场面话,或者干脆以沉默应对。
“味道……颇为独特。”
少典有琴实事求是地严谨点评。
“尘封经年,谷物的本味已褪,饴糖返潮后粘腻板结。”
为了让膳堂做出夜昙爱吃的,神君也恶补了好些个人界美食制作法。
“不过……藏了这么久,辛苦了。”
少典有琴手臂一揽,将夜昙整个人拥入怀中。
那怀抱温暖而坚实,带着清冽气息,阻隔了她身后那片荒凉的殿宇与弥漫的尘埃。
夜昙不住地拱来拱去。
两个人谁都没再说话。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彼此衣料的细微摩擦声。
时光仿佛在这一隅停滞。
温存了半晌,少典有琴的下巴轻轻抵着夜昙发顶。
“昙儿。”
“嗯?”
“错嫁之事”,他顿了顿,斟酌词句,“可曾告诉过旁人么?”
“没有了。”
夜昙从他怀中挣脱些许,觉得他问了句废话,“你当我傻啊!这种事,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麻烦,我才懒得说。”
“好好好……”
神君一连说了几个好。
那一夜,他们并未离开朝露殿。
神君抬手布下隔音结界,又在殿中遍施清洁诀。
夜昙则翻箱倒柜,最终竟又是从某个犄角旮旯里扒拉出半罐不知哪个年月留下的,早已板结成块的茶叶,并一只豁了口的旧陶壶。
她兴致勃勃地要“煮茶”,被少典有琴无言地接了过去——烹茶这事他最熟。
指尖一点,凭空引出清泉,引真火微微炙烤陶壶,将那陈年茶饼化开些许,竟也折腾出两碗颜色深浓,气味古怪的“茶汤”。
夜昙捧着自己那碗,皱着眉头抿了一小口,立刻吐了吐舌头:“呸呸呸……比那糕饼还难喝!”
少典有琴端坐一旁,闻言,神色未动,修长的手指端起自己面前那只同样豁口的陶碗,送至唇边,不疾不徐地饮了一口,喉结滚动,将那口滋味堪称“惨烈”的茶汤咽下,面上依旧波澜不惊。
“尚可。”他放下碗,贡献了听起来相当专业的点评,“虽陈年受潮,火气尽失,然茶树底韵犹存一二,焙炒痕迹亦能辨得。饮之……确有提神之效。”
夜昙目瞪口呆地看着他,简直要怀疑他们喝的是不是同一壶里倒出来的东西。
她看看自己手里这碗,又看看他的,最终凑过去,就着神君的碗沿也尝了一点,随即被那难以言喻的陈腐涩味呛得咳嗽起来:“少典空心,你这味觉怕不是跟着修为一起‘深厚’得失灵了吧!”
玄商君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未置可否,只将她拉回身边坐下,用袖子擦了擦她嘴角沾上的茶渍。
“此茶虽劣,”他缓缓道,“却是你珍藏的茶饼,滋味自然不同。”
夜昙一下噎住。
就着古怪的茶汤,夜昙枕着少典有琴的腿,指着殿顶剥落的彩绘,絮絮叨叨地讲着些昔日零碎旧事。
哪些砖缝里藏过蚂蚱,哪扇窗外曾经有棵会结酸果子的树,她小时候如何在这里躲过嬷嬷的搜寻……言语琐碎,东一榔头西一棒槌。
少典有琴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嗯”,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她散开的长发。
窗外星子渐亮,银河横亘。
夜昙的声音越来越低,渐渐化作均匀绵长的呼吸。
少典有琴就着殿外漏进的微弱星光,看了她熟睡的侧颜许久,方才阖目调息。
就这样过了一夜。
晨光熹微,少典有琴轻轻摇醒夜昙,二人整理好衣衫,踏出朝露殿。
他俩揣个随时会爆的雷,回到天界。
倒也是无事发生。
夜昙窃笑。
这幸运值爆表了吧。
莫非这就是道家所言祸兮福之所伏?
不过某花捣鼓了一通后,后遗症还是有那么点的。
每当夜昙被天界那些绕来绕去的规矩气得跳脚,或是被少典空心那块“神木”不解风情的言行噎得心口发闷时,她周身便会“噗”地一声,自动浮现出一层淡紫色的、半透明的火焰虚影。
这火温度不高,甚至没什么灼烧感,但破坏力极为精准——专烧眼前让她心烦的东西。
玄商君批阅到一半的公文?
唰,只剩一撮纸灰。
飞池刚端上来的、水灵灵的仙果?
嗡,变成一小撮果炭。
玄商君对此进行了严肃的观察研究,最终在玉简上写下结论:“此非魔气,乃公主心火外显。解决方法待研。”
一日,夜昙因死活背不出那本天帝差人送来的砖头版弼政殿珍藏之《天妃守则三千条》,气得一掌拍在书案上。
掌心紫光一闪,那本让无数界天妃头大的戒律册子,当场化成了一小堆散发着焦糊味的灰烬,风一吹,洋洋洒洒。
玄商君面不改色地开始给他的父帝打报告,言天妃“酌情领悟,不必强记”,顺便给弼政殿递文书:“天规燃尽,乃自然之道。”
后来,夜昙偶然发现,自己这“心火”不仅能烧东西,似乎还能吸收一些……奇怪的“养分”。比如,仙娥们私下抱怨裙裾太繁复碍事时飘散的微末烦躁,小仙官们对冗长朝会无声腹诽产生的细微波动……
竟能被她悄悄吸纳,转化成灵力。
这简直像老鼠发现了零嘴!
夜昙开始偷偷摸摸地“收集”这些天界日常产生的“怨念碎屑”,修为竟涨得飞快。
直到某次,她蹲在议事殿外的玉柱后“吸食”几位老仙官对新人违反陈年旧规的牢骚时,被恰好路过的玄商君逮了个正着。
四目相对,空气凝固。
夜昙指尖还捻着一缕刚捕获的灰扑扑“抱怨之气”。
玄商君沉默地看了她半晌,又看了看那缕气,最终沉吟道:“此法……虽非修炼正道,收集他人情绪需慎之又慎。”
眼见夜昙就要发作,他话锋一转,摸摸她脑袋,“但若能将此等‘杂念’归于一处,有助于疏解仙僚郁结……昙儿辛苦了。”
于是,夜昙的“修炼”突然就合法化了。
她索性在自个儿殿外挂了块小木牌,上书“怨念回收处,专治各种不服”,美其名曰辅助神君改良天界。
业务范围包括但不限于——帮小仙娥把行动不便的广袖长裙改成利落的窄袖襦裙,帮文书仙官把啰嗦八百字的呈报简缩成三行要点……
效率奇高,口碑斐然。
有趣的是,夜昙这无物不烧的业火,唯独对玄商君的所有物网开一面。
有一次,夜昙故意用冒火的手指去戳他正在看的星图,星图竟安然无恙。
她不信邪,又瞄准少典空心常坐的那张玉椅扶手。
火焰扑上去,扶手纹丝不动,反而泛起一层温润流光,把她那点业火尽数吸纳消化。
连缕青烟都没留下。
夜昙盯着自己指尖熄了又燃、燃了又熄的可怜火苗,再看看这满殿“铁板一块”的物件,心头那股火“噌”地烧得更旺——不是业火,是实打实的憋屈。
她夜昙公主的紫焰,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
此后的几日,她跟这“防火特性”杠上了。
少典空心的茶杯?烧不动。
他常用的那支紫玉笔?点不燃。
夜昙气得在房里转圈,最后把目光投向了一个看似普通的目标——少典空心用来净手的那只素面白玉盆。
这总该是寻常物件了吧?
她屏息凝神,将几日来积攒的烦躁心绪尽数灌注,指尖“轰”地腾起一簇前所未有明亮的紫焰,直扑玉盆而去。
火焰触及盆身的刹那,熟悉的温润流光再次泛起。
夜昙咬着牙,流光与紫焰无声对抗。
就在夜昙以为又要失败时,只听“咔嚓”一声极轻的脆响,玉盆边缘崩开一道细小缺口,她灌注其中的最后一丝紫焰,终于成功在缺口内壁,留下了半个指甲盖大小的焦黑灼痕。
成功了!
夜昙愣了一瞬,随即跳了起来,举着那只“伤痕累累”的玉盆,也顾不上指尖被反震得发麻,像捧着战利品一样冲出房门。
少典空心正在殿中与飞池交代事务,闻声回头,便见她风风火火奔至面前,将玉盆往他眼前一递,脸上是压不住的得意。
“看见没!少典空心!”她指着那微不足道的小小焦痕,声音因兴奋而拔高,“你的‘防火结界’,被我攻破啦!”
夜昙公主才大为得意,当场宣布自己已经可以胜任火神职位。
少典空心垂眸,看了看盆沿那点可怜的焦黑,又抬眼,看向夜昙因激动而泛红的脸颊。
那总是沉静的眼湖深处漾开清晰笑意,如春冰初融。
他接过那只残损的玉盆,温声道:“公主钻研精神可嘉。”
由于玄商君的放水,夜昙越烧越开心。
天界却不甚其扰。
被投诉多次后,神君默默收集了公主每次发脾气烧剩的各种灰烬——公文灰、果核灰、糕点渣灰,又掺入星辰碎片与一缕自己的神力,在炼丹炉里炼制了七七四十九日。
出炉的是一枚色泽深紫,隐现星辉的戒指。
“此物或可助你平心静气,收敛心火。”他将戒指递给她。
夜昙接过,对着光看了又看,忽然凑近人,眼睛亮得像星星:“少典有琴,你这算不算……定情信物?”
玄商君面色不变,耳根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是助你修行的法器。”
“哦——”夜昙拖长了声音,把戴着戒指的手举到他面前,冲人疯狂眨眼,“那请问这个法器,有没有附带能让它的主人亲你一下的功能?这样我更有动力修炼!”
玄商君:“……莫要胡言。”
夜昙立刻扁嘴,周身“轰”地冒起一层更旺的紫色业火:“现在呢?‘心火’失控了,敢问神君管不管?”
火光映照下,玄商君看着她眼中狡黠的笑意,终究是破功般极轻地叹了口气。
他微微倾身,于她额间落下一吻。
退开些许,神君的目光有些游移。
“下不为例。”
夜昙摸着额间残留的暖意,又看看自己手上星辰戒指,突然觉得……
这天界的日子,好像也没那么气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