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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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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盏站在窑前,手心全是汗。
这一窑要成了,青窑三代人的心血就能正名,要不成,她和爷爷都得死在僭越两个字上。
窗外有马蹄声。
爷爷青柏冲进来,老脸煞白,“快走!瓷律司的人来了!”
太晚了。
破窑的木门被一脚踹开,四个瓷律司差役鱼贯而入,领头的是个年轻人,三十不到,一身墨青官服穿得笔挺,腰牌上的判字泛着冷光。
他扫一眼窑口,声音很稳:“谁是窑主?”
青盏把爷爷挡在身后,“我。”
年轻人看她一眼。
十七八岁的小姑娘,脸上沾着窑灰,手上有新烫的疤,但眼神很硬,像淬过火的瓷。
“青盏?”他问。
“是。”
“按瓷盟律,私烧骨瓷者,窑毁人亡。”
他顿了顿,“你认罪吗?”
青盏还没说话,青柏扑通跪下了。
“大人!都是我的主意!我孙女还小,什么都不知道!要杀杀我,求您放她一条生路!”
年轻人没理他,走到窑前。
窑门还封着,但热气已经透出来,他伸手摸了摸窑壁,问:“什么时候开的火?”
“寅时三刻。”
“现在什么火候?”
“七分热,再一刻钟到八分。”青盏答得很快,“到了八分要撒一层骨粉,让釉面发色。”
年轻人转头看她,“骨粉配比多少?”
“三成牛骨灰,两成羊骨灰,瓷石五成。”
青盏盯着他,“釉料里我加了石英,透光度好,还掺了一分珍珠粉,烧出来有珠光。
“大人,这配方是我们青窑自己琢磨的,跟宫里的不一样,不算僭越。”
年轻人没说话,从怀里取出一块令牌,递给身后的差役,“去调一队人,把窑围了,没我的命令,谁都不准动。”
差役应声而去。
青柏还跪在地上发抖,青盏扶他起来,眼睛却一直盯着那年轻人。
他正围着窑走,一圈,两圈,手指时不时敲敲窑壁,像在听什么声音。
“你叫什么?”青盏突然问。
年轻人停住脚。
“沈砚。”
瓷律司判官沈砚,青盏听说过。
七大瓷窑世家,没人不知道他,三年前他判了赵窑私烧秘色瓷的案子,一家十七口,全死了。
去年他查了白窑偷工减料的事,白窑主差点被剥了世袭的爵位。
铁面判官,不讲情面。
“沈判官,”青盏说,“要杀要剐给个痛快,别在这转悠。”
沈砚看她一眼:“火候到了,开窑。”
青盏一愣。
“我说,开窑。”沈砚重复一遍,“让我看看,青窑三代人琢磨出来的配方,到底烧出个什么东西。”
窑门打开时,热气扑了青盏一脸。
她用湿布包着手,从窑里取出三件瓷器。
一对杯,一只瓶。
素白,透光,对着晨光看,能看见胎体里细密的骨粉颗粒,像雪花落在瓷里。
沈砚接过那只瓶。
他没说话,手指沿着瓶身慢慢摩挲,从口沿到瓶腹,再到足底。
摸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读什么字。
青盏等着他宣判。
按律,这瓶子一出来,她就该死了。
可沈砚摸了很久,久到窑边的差役都开始交换眼神。
最后,他把瓶子放下,看向青盏,“烧坏过几窑?”
青盏怔了怔,“二十七窑。”
“什么时候开始烧的?”
“十二岁,我爹死的那年。”
青盏声音很平,“我爹说,青窑的冤不洗清,他闭不上眼,他闭不上眼,我就得接着烧。”
沈砚点点头,突然问:“你摸这瓶子,能感觉到什么?”
青盏又是一怔。
她能通过触摸瓷器感知烧制者的情绪,这是青窑世代单传的瓷语,她没告诉过任何人,连爷爷都不知道。
“就是……就是个瓶子。”她说。
“不对。”沈砚把瓶子递还给她,“你再摸摸。”
青盏迟疑着接过来。
指尖触到瓷面的瞬间,熟悉的情绪涌上来。
焦虑、执念、还有对父亲深深的怀念,这是她自己的情绪,烧窑时全渗进瓷里了。
她猛地抬头,看沈砚。
沈砚也在看她,眼神很深,“青窑的瓷语天赋,瓷盟档案里有记载,但一直以为是传说,没想到是真的。”
“你……”
“我也能感觉到一点。”
沈砚说,“我父亲生前常说,好瓷器是有魂的,烧它的人把心血烧进去,摸它的人就能读出来,我以前不信,现在信了。”
他转身,对差役说:“把窑封了,但东西不动,人带回瓷律司,我要问话。”
青盏和青柏被押上马车。
车窗的帘子放下来前,青盏看见沈砚还站在窑前,手里拿着那只骨瓷瓶,对着光在看。
光落在他侧脸上,某一瞬间,青盏觉得他眼里的冷硬,好像裂了条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