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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鬼妖 她这般良善 ...

  •   第二日,从天色破晓到血月遮蔽,溟珞守在萧湄身边,一步也未离开。

      她没有等到五魄消散,没有等到天劫降临,亦没有等到昏迷的萧湄醒来。

      幽冥录全册,救了萧湄一命,而这枚血色图腾,再次将她拖入了生死未卜的泥潭。

      时隔数年,溟珞再次去见了冥王。

      冥王的魂识遍布幽冥界,溟珞刚刚踏入鬼门关时,他便已经得知,所以看到大殿尽头忽然出现的女子,并不意外。

      他阖上生死簿,让执着勾魂笔的崔府君退到一旁,而后将大殿两侧的阴侍全部遣散。

      漂浮在殿宇上方悬梁的幽绿鬼火忽而变淡,本就阴森的冥王殿内,霎时空荡一片。

      “淮安君,别来无恙。”冥王笑着从主位上走下来,身为万鬼之王,却是儒雅而随和,除了眉心处代表着死神身份的竖纹,与人间男子别无二致。

      “本王原以为,五年亡期她必然难逃一死,却未曾料想到,淮安君一手本事,搅动了天地。”

      当初溟珞带着萧湄来到幽冥界,他看着那缺失三魂的幽灭魂台,便猜想溟珞之后五年所做的努力不过泡沫残影。

      当时因溟珞舍命相护,萧湄安然度过了十六岁那场血雨,她的亡期,已然被重新圈定在了五年之后,也就是她二十一岁生辰当日。

      “她本已从生死簿上除名,再不入轮回,只是如今亡期已过,本王遵天道示意,替她续了寿数。”

      生死簿一旦定下,无人能一改再改,可短短数年间,崔府君的勾魂笔在萧湄的名字上改了两次。

      “崔珏,把生死簿给淮安君看看,让她心安。”

      那些原已经消失不见的鬼火忽然现身大殿各处,比原来更加幽绿明亮,衬得周遭更加阴森迫人。

      崔府君一身红袍在鬼火下呈现了些许黄色,他得了冥王之令,将手里掌控着人界众生命运的生死簿托到溟珞面前,贴心地翻到了萧湄那页。

      “淮安君请便。”

      溟珞低下头,细细看着萧湄名字上的两道朱墨勾勒的符文,似乎崔府君落笔时犹豫不决,使得有些笔画用墨太多,显得格外刺眼。

      萧湄的寿数,从“寿十六”改成了“寿二一”,最后变成了现在的“寿期颐”。

      最后三字,似乎刚写下不久,笔墨未干。

      只是几息之间,溟珞便收回了目光。

      只要萧湄这一世能活到命定的百岁寿数,她心中顾虑就会少许多。幽冥录的启封契机,迟早会寻到,归墟之路再艰险,也要走一遭。

      溟珞道了声谢,不欲久留,转身便要离开大殿,冥王却出声喊住了她,目色幽幽。

      “我若没猜错,幽冥录全册,在她手中,所以,她能安然度过五年亡期。”

      溟珞眸中陡然覆上寒霜,冥王却依旧自顾自地笑道:“当初神魔大战后,幽冥界的鬼祸,整整花了五千年才平息,本王不想重蹈覆辙。”

      言下之意,溟珞尽可放心,他不会泄露半句。

      时至今日,冥王仍难以忘却当初受天帝之命清理战场遗骸时的心情,他素来不喜争端,无意于找寻归墟的秘藏。

      从立场上来讲,既非友人亦非敌手。

      此时,幽冥狱。

      灵魆刚给缉拿归案的重犯重新烙上囚印,她将魂烙丢回鬼火炉中,听着此起彼伏的鬼哭鬼嚎,不管是面上还是心中,都冷得像一潭死水。

      从神隐坞带回来的那张纸被钉在狱墙上,鬼火映衬之下,图腾中心那条蛇似乎活了过来,碧绿的眼珠幽幽地盯着灵魆,要往四周爬的架势。

      灵魆出神之际,身后逼仄无光的鬼牢里忽然响起一阵锁链拖动声,一双脏污的已经虚化的手抓住了牢房的门栏。

      触碰的瞬间,那双手便爆燃起幽绿的鬼火。

      这鬼火是专门用来防止重犯越狱兹事的燎魂火,若是寻常鬼物被它灼烧,定要痛得撕心裂肺地喊叫。

      鬼魂毫不在意地松开了手,上下晃动几下想将燎魂火扑灭。

      此起彼伏的铁链声响让灵魆本就冷然的面色更冷,她忽然转过身来。

      那鬼魂正玩着手上的燎魂火,登时吓了一跳,它浑身被浓郁的鬼气包裹,看不出原本模样,见灵魆看来,便猛地舞着手,痛声大叫着朝牢房深处躲去。

      等看到灵魆揭下那张纸要离开幽冥狱时,它又觉索然无味,悠悠地站起身来。

      “大司命,我见过这个图腾,啧啧啧,这可不是好东西。”

      说出口后,它便后悔了,因为灵魆已经转过身来,她身后缓慢走来一个身影,正是方才还在看生死簿的溟珞。

      鬼魂咽了咽口水,下意识地往后退,赔着笑,“我,我胡诌的。”

      灵魆掌管幽冥狱数千年,坚信再硬的嘴都能被刑罚撬开,她示意鬼使桀打开牢房。

      鬼魂这时才真的怕了,它在狱中几千年,日日看着灵魆给重犯用刑,没想到有一日会因失言轮到自己。

      它一壁往角落缩,一壁吭哧叫起来。

      “你如此滥刑,当心我出去后到冥王那告你一状!什么刀山火海下油锅,都是小儿科,我可不怕,用在身上眼睛都不带眨一下!”

      它壮着胆子大喊,心中害怕的,是跟着溟珞进来的那个威风凛凛的三途魇,被那口阴气森然的獠牙咬上一口,不得疼好几宿。

      传闻之中,三途魇生于冥河,嗅觉迅敏,最擅辨识鬼物身份。

      那已经被鬼使桀擒住脖子的鬼魂思及此处,忽然恨死了自己刚才脑抽,非要嘴贱提那么一句。

      “大司命,我是真——”它的话生生断在了灵魆那杀意凛凛的眼神中,说也说不出,咽也咽不下。

      它看到鬼使桀将自己带到另一处被十几簇鬼火照着的牢房,便知道灵魆是不打算严刑逼供,它松了一口气,笑嘻嘻地甜声道:“大司命!”

      龙驹远远地歪头看着鬼魂,心中暗忖。

      这是个女鬼,还是个会撒娇的看不出道行的女鬼。

      鬼使桀拿来一本厚厚的囚册放到案上,只听见铮然一声,无双锏已经抵在囚册上随意挑开一页,牢房中静地只剩下灵魆冷然的话音。

      “何谙,前朝萧楚王室后裔,大楚平章四年生人,被亲兄鸩杀,曝尸于野,殁于奉和元年春,心有怨仇,遂化恶鬼为祸人间,虐杀三百皇族,奉和二年,自投幽冥狱,刑期三千年。”

      那鬼魂听到这个名字,不知为何稍愣半晌,喋喋不休的气势忽而萎靡下来。

      还有一百年,它便可刑满出狱,转世轮回。

      灵魆收回无双锏,转而搭在那鬼魂的脖子上,霎时间便见翻涌不息的浓郁鬼气朝四处避开,如避瘟神。

      “两个选择,说出图腾由来,或者刑期再加一千年。”

      鬼魂眼皮狂跳,心里不住地骂娘,却只能不停赔笑,“真是我胡诌的,您看,我在幽冥狱服刑快三千年了,从未出去过,神智昏聩浑噩,哪还记得什么。”

      灵魆不问了,而是淡淡看了眼溟珞,“借你三途魇一用。”

      溟珞还未回答,便见龙驹着急地窜出来,颇有不满地叫道:“喂喂喂!大司命,我不是刑具,你需得问过我家主人再……”

      它说不下去了,因为灵魆的无双锏已经戳在自己的鼻尖上。

      “聒噪。”

      龙驹委屈极了,动不动就舞刀弄枪,还能不能好好说话了。它呲了呲牙,看着鬼魂满脸震恐地往后缩,便想把气都撒在它身上。

      我拿捏不了她,还拿捏不了你么。

      龙驹恶狠狠地冲过去,眼神忽而变了。

      它不顾鬼魂满身的臭味,迟疑地低头认真嗅了嗅,半晌后不敢置信地往身后蹿去,嗥鸣声响彻整座监牢。

      “它不是鬼!”

      龙驹一句话喊罢,只见电光火石间,灵魆的无双锏已然刺来,在那鬼魂面前斜划了数道。

      裹身的鬼气如同破茧一般,轰然碎成了许多块,露出里面的事物来。

      饶是溟珞镇定如此,也不由得暗诧,她来不及多想,不动声色地在牢房里里外外布置了森严的隔音禁制。

      “你镇守幽冥狱数千年,竟然出了这样的差错,被它蒙于股掌,玩得一手偷龙转凤的戏码,冥王若是知晓,必不轻饶你。”

      只见那些破裂的鬼气之中,赫然躺着一条青蛇,正嘶嘶吐着信子,她本已经化成人形,不过被灵魆的杀气一吓,又变回了碗口粗的真身。

      灵魆的脸色难看极了。

      “真正的何谙在哪?”

      蛇妖不答,她替罪入狱本就为了隐瞒何谙行踪,如今怎么可能说出,让自己近三千年筹谋功亏一篑。

      溟珞看着她们剑拔怒张的样子,并不打算搅和进去,而是退后几步幻化出一副骨甲轻摇占卜。

      等灵魆转过头看时,她已经不见了踪迹。

      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溟珞回来了。

      蛇妖已经化作人形,一袭脏污的白衣,她被玄晶索和镣枷拷着,跪伏在地上根本动弹不得。

      灵魆嗅到了溟珞身上的腥煞气,皱眉问她:“你上鬼葬船了?”

      她话音刚落,便见原本安静的蛇妖躁动起来,即使玄晶索越缚越紧,灼伤了她的身体,也没有停下来。

      溟珞将一个穿着红绳的小金铃丢到她面前,随着滚动只听见清脆的铃铛声。

      蛇妖忽然安静了,紧接着是更加难抑的狂躁,她看着金铃上的血迹,眼睛赤红一片,根本无法压住话里的颤意。

      “你杀了她?你为什么要杀她!替罪入狱是我一手谋划的,与她何干!你为什么,为什么要杀了她!”

      妖气狂涌而起,和玄晶索的威力相撞,电花四起,狭小的牢房内被杀意翻搅的腥风充斥,那些困住蛇妖的镣枷开始崩断。

      “阿谙杀的那三百皇族,没有一人是无辜的,他们轻则草菅人命,重则勾结魔族为祸人间,楚厉帝就是天大的坏种!”

      “他想将阿谙送给魔族大将屠鸣,发现阿谙同我这种小妖厮混后便将她鸩杀,她有什么错,她死得无辜,如今只想借鬼葬船化聻,不再回人间!”

      蛇妖方才那嬉笑的模样已经踪迹全无,此时跟疯了魔一般,赤色的眼睛里盛满痛意与恨意,嘶声叫喊不休。

      “她这般良善之人,有什么错,你要开棺毁了她!”

      溟珞幽幽叹了口气,挥袖破开虚空。

      牢房内出现了一幅极暗的画面,只见十数艘高耸阴森的鬼葬船正飘荡在三途河面上,如幽灵般来来往往。

      随着溟珞拉近,画面停在一艘不起眼的鬼葬船上。

      主船舱之中,横七竖八躺着许多尸体,贵重的珠宝散落各处,那漆黑的画满符文的铜棺似乎被人撬开又阖上,上面凌乱地分布着血迹。

      “这几个人,是惯犯,常常会劫鬼葬船上的财物拿到鬼市去贩卖,怕船主报复,多半会连尸体也一同毁去,丢到三途河里喂了恶灵冥鱼,我去到时,他们正在撬棺。”

      蛇妖忽然安静下来她怔怔地看着那副自己亲自阖上的铜棺,颤抖着伸出手去。

      她在暗无天日的幽冥狱里度过了两千九百年刑期,明明再过百年,就可以出去见她,如今好像,一切都毁了。

      溟珞收回虚空境,只见蛇妖靠着墙颓然滑坐下来。

      “我知道我出不去了,您可以给我加刑期,千年,万年,我都愿意,不要,不要去惊扰她,我们约定好三千年见面,还有百年她便可修为大成,从鬼葬船苏醒,求你们,不要,不要毁她的尸身……”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滑下了两行泪水。

      溟珞面色无澜,她将那小金铃拾起放到蛇妖手中,问道:“你说你知道图腾的由来?”

      小蛇妖无声流着泪,抽噎不止。

      “我只是,只是幼时在族长的藏书阁看过,族长将其看得极重,谁都不许靠近,我那次误入,她一怒之下派卫队追杀,我重伤逃到人间后,机缘巧合被阿谙所救,之后再未回过河川,其余的,我一概不知。”

      灵蛇窟,玉虺。

      溟珞眸色暗下,没有再问。

      她淡淡瞥了眼灵魆,多年好友,心中所想自是不必多说。

      灵魆冷面冷心,并不理解小蛇妖为何会对一个人类负有如此深的感情。

      无双锏往地面一杵,无数鬼气顺着地面攀到正在哭泣的小蛇妖身上,将她包裹成茧,恢复如初。

      “从今往后,你就是何谙,我今日什么都没问,你亦什么都不曾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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