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灵》山风过桥

20、大司命灵魆 恶鬼身体上

　　幽冥界的黑夜无休无止，也没有时辰的概念。

　　人间快到子时的关头，大司命灵魆押着出逃的重犯折返。

　　那些恶鬼出逃时全须全尾，气焰嚣张至极，抓回来时已经被打得半残，差点魂飞魄散，个个猫着腰吊着半口气，身体上都是被灵魆的本命法器无双锏捅出来的窟窿，黑黢黢地鬼气四溢。

　　十几只恶鬼被玄晶索缠着，直接钉穿了足踝和肩胛，时不时还能看到上面亮起的电花。

　　灵魆冷眼看她们震惊的神情，一张面瘫脸始终没什么变化。

　　冥王只命她在子时之前缉拿逃犯，至于抓回来什么样子，是死是活，又与她何干。

　　孟婆不解地看着一众恶鬼在门前招摇而过，还有些奇怪。

　　灵魆平日里办案，都是直接去冥王殿交差，冥王殿和药坊并不顺道，今日她竟然绕到了药坊前。

　　想了好一会儿，孟婆才恍然大悟。

　　灵魆虽面上冷得像块冰，整日整日不见笑容，但她与溟珞已有上百年不曾见过，此番特意绕道，连差都没来得及交，无非是急着过来看旧友一眼。

　　灵魆冷冷地瞥了一眼溟珞，将无双锏入鞘，扬了扬手中的玄晶索，冷着脸朝她道：“稍后折返。”

　　她的目光巡视，像刚淬过火的钢刀贴着萧湄横扫而过，眼底情绪意味不明。不等萧湄反应过来，她已带着一众恶鬼渐行渐远，消失在了黑暗中。

　　这不经意的一眼让萧湄觉得如坠冰窖，就连熟睡的小魇兽也察觉异样，伸长脖子看了好几回。她心中暗忖，原来这就是冥界高官的气场，令人无端生畏。

　　溟珞静立在原处，从头到尾都没说过一句话。

　　灵魆似乎，也只说过两个字。

　　萧湄有点怀疑，她们真的是旧友吗？多年不见，难道不应该坐下来促膝长谈，排解分别后的忧难？

　　她的目光在溟珞和灵魆之间来回逡巡，脑子里设想她们抱头痛哭的场景，自己先受不了了。

　　孟婆采药的空当，灵魆快速去冥王殿交完差，迈着无声的鬼步折返。

　　萧湄感觉背后凉飕飕的，但没当回事，等顺着溟珞略带凉意的目光扭过头，一张近在咫尺的冰块脸吓得她心脏差点骤停，冰块脸后面还稀稀拉拉跟着十几只苟延残喘的恶鬼。

　　她抱紧了熟睡的小魇兽，下意识后退了两步。

　　小魇兽正做着甜腻的梦，突然被人扼住了脖子，惺忪着睡眼抬起头，呆呆地搞不清楚状况，又换了个姿势窝着睡了回去。

　　灵魆抱剑冷视，目光中带着探究。

　　至少一千岁的三途魇，幽冥界最嚣张的异兽，凶煞无比，竟然能温顺地窝在这个凡人怀中。

　　萧湄只觉得怀中一轻，小魇兽便被灵魆捏着后颈皮提了起来。

　　美梦骤然被打断，小魇兽正要冲灵魆叫唤，等看清后又怂了下来，它带着点遮掩性呜呜叫几声，尴尬地挥了两下前爪。

　　识时务者，能屈能伸。

　　这个女人看起来非常不好惹，溟珞虽然总往它爪子上套环，还把它关符袋里，但起码温和些，面前这位简直由内冷到外，小魇兽甚至有点怕下一秒就会突然遭横祸，被她撕成两半生嚼活吞。

　　灵魆看了几眼，便大致判定了小魇兽很弱，这种弱也不是战斗力的弱，而是单纯饿了几百上千年，弱到可能一脚就会被踩扁。

　　不知出于什么意图，灵魆手上使了力气，不等小魇兽反应，便将它丢入了阴寒无比、恶鬼遍布的三途河中。

　　小魇兽以弧线扎入河底，扑通一声溅起巨大的水花后没了动静。

　　萧湄下意识冲过去想要打捞，刚刚她被彼岸花丛迷了心智后所见的场景仍历历在目，小魇兽掉进恶鬼窝中，后果不堪设想。

　　不等她跑两步，便看到河底恶鬼纷纷躁动起来，从小魇兽落水的地方冲出，炸起巨大水浪，无数被啃食得残缺不全的冥鱼和鳝蛇飘满河面，血腥气弥漫。

　　片刻后，水面漾起一圈圈波纹，而后彻底平静下来，再无踪迹。

　　萧湄眼眶发热，焦急地四处张望，不明白小魇兽与灵魆有什么深仇大恨，落得葬身恶鬼之腹，尸骨无存的下场。

　　她拿开压制阴气的白符，释放通灵眼能力望去，却只看到寄身枯骨腐木的恶鬼铺满整个河道，唯独不见魇兽的身影。

　　损失小魇兽，萧湄心中难过，可她为凡人之躯，跳入水中搜寻无异于平白送死。

　　溟珞淡淡望了眼平静的河面，没有出手打算，她见萧湄急得落泪红了眼，反而徐步往前，给了个让人无法相信的答案。

　　“魇兽未死，正潜于三途河底觅食。”

　　萧湄目中犹豫，不太相信小巧玲珑的魇兽能在布满危险的冥河里存活下来。可不等她再问，河面上忽起涟漪，划过来一条长长的水波。

　　不过几息功夫，失踪的小魇兽仰面浮头，它拍着圆滚滚的肚皮，颇为惬意地吐出一个小水柱。

　　萧湄愣了一下，不敢相信眼前所见，硬生生将泪意憋了回去。

　　小魇兽瞥了眼众人，便翻过身，扎入冰冷的冥河中，等再起来时，嘴里已经叼着一条小腿粗的冥鱼，欢快地朝她们游过来。

　　魇兽路过之地，恶鬼纷纷往两侧逃窜，满脸惊恐，根本不敢近身。

　　萧湄的震惊无以言表，实在不敢相信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小魇兽，竟然能爆发出如此惊人的力量，吓得三途河里凶煞的恶鬼飞也似的逃离。

　　小魇兽在水里轻盈无比，上了岸后却根本拖不动比它体型大几倍的冥鱼。

　　冥鱼甲片坚硬如铁，红中带黑，头似蛟，生着两角，腮腺旁有四条小臂长的鱼须，鱼尾不似人间寻常鱼类的燕尾形，而是椭圆状。

　　小魇兽的乳牙已经掉完，只剩柔软的牙床，却还能咬开冥鱼坚硬的鳞甲，萧湄忽然很庆幸当初在秦府时，小魇兽只是食取梦境，没有伤害她。

　　孟婆此时已经采了孺桫回来，见到萧湄蹲下身仔细查看小魇兽身上是否有伤，又见小魇兽湿漉漉的样子，爪子下还压着条奄奄一息的冥鱼，往三途河里一瞧，河面上满是冥鱼和鳝蛇的残尸。

　　“姑娘不必担心，三途魇依冥河而生，可潜河底三日而不浮头换气，其生性亲水，是河中一霸，那河底下的恶鬼怕它还来不及，根本伤不到它。”

　　魇兽之前被孟婆看低，此时为了证明自己，便使尽全力将那条黑鳞冥鱼往她脚边一推，颇为神气地仰起头，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

　　灵魆已经探查明白小魇兽的实力，便要押着恶鬼回幽冥狱，她走了几步，见溟珞还立在原处，脸色更冷了。

　　萧湄抱起魇兽，发现两位在那无声对视，剑拔弩张，气氛十分焦灼，仿佛下一刻灵魆就能丢下牵恶鬼的铁链，抽出无双锏朝溟珞刺过来，而溟珞好像已经拿了沓红的白的黑的符纸，甩了灵魆一脸。

　　两位根本不是旧友，倒像仇家。

　　等到了幽冥狱，萧湄才知道溟珞为什么不愿意来。

　　灵魆身为冥府大司命，主管缉拿逃犯，住所就在高耸阴森的幽冥狱脚下，周围关押着无数恶鬼重犯，时不时还能听到几声瘆人的鬼嚎，比鬼门关那条狭长甬道恐怖一万倍。

　　刚来没一会儿，萧湄就被尖啸刺耳的鬼嚎吓了好几次，她甚至怀疑灵魆有什么受虐倾向，居然可以在这种鬼地方住得怡然自乐。

　　灵魆将本命法器无双锏丢入鬼火里淬红后，拿起来借力穿透恶鬼的眉心，呲啦啦地冒着白烟。

　　那十几只出逃的恶鬼被重新烙上了最高规格的囚印，刻在魂魄上的烙印，即使它们逃到天涯海角，以此为契，也能追回来。

　　萧湄亲眼目睹话本里凶残的“地狱刑罚”，一时间忘了动作。

　　小魇兽被恶鬼的惨叫声吵醒，气得炸了毛。

　　它从萧湄怀里跳下来，径直冲向叫的最大声最凄厉也最难听的那只恶鬼，后腿猛地一蹬。

　　恶鬼瞬间没了声音，因为它的脸被踹歪了。

　　它被踹懵了好一会儿，才呲牙咧嘴骂了几句鬼语。

　　萧湄听不懂，但她知道骂得很难听，因为平时毛皮光滑透亮的魇兽整个炸了毛，嗖的一声冲过去，抬起锋利的爪子不停地挠，速度快得变成了残影。

　　恶鬼身体上多了许多抓痕，无数阴气喷涌出来，被魇兽一点不剩吸进了肚子里。

　　赖以生存的阴气被吸光，恶鬼眨着亮闪闪的无辜大眼，叫不出来了，它咬了咬唇，如果没有头顶那几缕稀疏油腻的毛发，看起来娇弱无比。

　　余下恶鬼看着凶煞的老大被吸光阴气，变成扭扭捏捏的娇羞之态，都识相地乖乖闭了嘴。

　　耳根清净，魇兽十分满意，又赏了它一耳刮子才没了怒意，一蹦三跳回到了萧湄怀中，吞进肚子里那团黑色鬼气已经了无踪迹。

　　灵魆冷着脸看窝在萧湄怀里的小魇兽，思考着将它抢来镇守幽冥狱的可行性。

　　溟珞手里那株孺桫受恶鬼身上的阴气滋养，此时墨绿色的茎叶上散发着盈盈光泽，甚至飘出了丝丝缕缕的幽香。

　　灵魆眉头一皱，冷声问：“你的魂魄早就没了，采孺——”

　　话没说完，灵魆的目光便落在萧湄身上，很冷，似乎要将她刺穿。只是一瞬间，她收回视线，抱臂立着，不再问了。

　　萧湄根本就没注意灵魆看她时几度变换的神色，脑海里全是灵魆那句话。

　　溟珞没有魂魄？

　　溟珞没有魂魄。

　　可是萧湄不明白，如果真像灵魆所说，那她用通灵眼在溟珞身上看到的，就该是空洞的黑，而不是浓得快要遮住本体的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