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灵》山风过桥

135、意外之喜 横生的獠牙

　　十万龙魂臣服于龙鳞高台下，杀气震天。

　　或许是太过强悍的神威一夕压下，使孱弱的人族凡躯无法承受，萧湄迟迟没有转醒。

　　身旁与她相貌一致的风龙魂化形，倏然间飞到万龙冢中，再回来时，爪下已经勾着一颗神息浸润的头骨。

　　符棺龙魂变作白髯长眉的老者，他的胸腔处似乎曾被无名兵器贯心而过，留下了煞气缭绕的血窟窿。

　　“当初朔风设局围杀，通叛魔族致我含恨殒身，本以为留下遗诏，你就会顺利登位，却没有料到他的狼子野心。”

　　老者粗粝的手掌抚过头骨的裂痕，似叹似恨，“朔风纵容有心者分食遗骸，才使你迟迟没有结束轮回，堕入人间苦海。”

　　风龙魂颔首，眸中冷冽，“等三魂归体，我会继承您的遗志，为您复仇。”

　　随着话音落下，流银鳞甲开始松动，如萤火般漂满萧湄周围，慢慢融入她的肌肤，填补了空荡多年的魂台。

　　伴着风龙魂消逝前的悲鸣，那些遗忘于时间长河中的记忆如泉涌现。

　　海风梦境的由来，和溟珞真正的初识，听风崖前的诀别，尸骸被分食的场景，那场波及六界的神魔之乱……一切的一切，都毫无保留地复刻进脑海中。

　　萧湄很快转醒，她看着那破裂的风龙头骨，心中忽而涌起悲意。

　　指尖刚刚触及，蕴藏的神息便化作交缠的长藤，与溟珞残留在体内的灵息相融。

　　头骨化作粉末，被龙鳞高台的强风席卷而起，再也不见踪迹。

　　从此刻起，她真正脱离了凡躯的束缚。

　　风龙的记忆告诉萧湄，眼前慈蔼的老者就是创世主照渠，是她当年由归墟海风修得龙身后，见到的第一位天神。

　　萧湄怔然蜷起指尖，站起身来，静静凝视那魔气缭绕的空洞，“归墟充斥神灵气韵，您在此处静修多年，又有混元玺镇压，为何迟迟未愈？”

　　聚拢的煞气消散些许，露出了道君伤处全貌。

　　那片于龙族而言至关重要的护心鳞，已经不知所踪，在魂体上留下了无法愈合的创伤。

　　萧湄没有想到朔风会狠绝如此，失去护心鳞，意味着道君一旦离开归墟，就会彻底湮灭。

　　“当初我率众平叛，错任朔风，平生如此多波折，害苦了你。”道君不动声色地拉来云雾挡在身前，而后蹒跚着走近。

　　“他得位不正，一直与魔族暗通款曲，想夺得混元玺为自己正名，如今恐怕已经下了绞杀令，你若离开归墟，哪里还有容身处，少不了经历血雨腥风。”

　　从风龙魂驮着萧湄闯入陵寝开始，积累的愧意便化作了决堤洪兽，冲荡着道君的心。

　　他的性子太过宽宥仁和，不喜争端，深知萧湄如今势单力孤，注定无法违逆大势，如若同门相残，很可能落得惨死结局。

　　可看着眼前人熟悉的眉眼，看着那透着坚毅的琥珀色眼眸，道君沉沉一叹。

　　他知道天地广大，不论是已经回归魂台的风龙魂，还是曾经不谙世事的人族少女，都不会愿意偏安于此。

　　“徒儿冒险深入归墟腹地，不单是为了遗失的三魂，也不是为了躲在这里了却残生。”萧湄垂下眼帘，遮住翻涌的情绪，时隔许久，冥河下游的场景仍历历在目，撕扯着她的心。

　　“阿珞为了护我，死在了那只潜逃的獴狴手中，我在归墟苦寻八月而不得，恐怕，她的魂魄已经落入归墟恶灵之口。”

　　萧湄少有的失意，都与溟珞有关。

　　看着自己爱重的徒儿如此，道君心中说不尽的感慨。他抬袖招了招手，一条浴火的赤龙魂便远远飞来停于龙鳞高台上，张开了紧阖的大嘴。

　　横生的獠牙间，安然睡着一只小狼崽。

　　“它身上有你的魂契，受真龙冢灵气指引来到陵寝上方，风龙亲自去将它叼了回来。”

　　道君摇了摇头，笑得随和，“我本想将它养在身边，一如当年，谁曾想你竟以凡人之躯，一路披荆斩棘寻到了这里。”

　　道君后面的话，萧湄已然听不大清，她怔然走上前去，看着蜷缩在獠牙角落里熟睡的小狼崽，想起溟珞素日示人的威武狼形，不觉笑了起来。

　　赤龙魂垂首轻轻将小狼崽放下，恭敬地推到了萧湄面前。

　　外界温度的变化很快被小狼崽觉察，它耸了耸纯白如雪的绒耳，不甚情愿地睁开了眼睛。等感应到眼前人复杂的灵息，湛蓝水亮的清眸中便拢起惧意。

　　小狼崽本想嗥鸣几声吓退萧湄，但因为太过幼小，只能呜咽出气势不足的奶音，根本没有任何威慑力。

　　它看萧湄噙着笑朝自己走来，心中大骇，伏低身子往后退去。

　　没等退开多远，四爪忽然腾空离地，小狼崽渐显惊慌，绒耳下贴，回过头发现自己已经被萧湄抱在了怀中。

　　它想用小小的乳牙咬开抱着自己的手，等嗅着那熟悉的味道，却又莫名其妙止住了动作。

　　萧湄从前和小狐妖相处过一段时日，很懂得怎样让异兽卸下防备和戒心。

　　她顺着那绷直的脊背轻轻安抚，不过几息，小狼崽眸中似有星光炸开，已经不见惧意，快要倒竖的炸毛渐渐服贴下来。

　　小狼崽仰着肚皮惬意地打了个滚，正要继续享受时，却发现萧湄已经将它放回了地上，只好迈着小短腿屁颠颠跟上去。

　　道君远远望着高台下臣服的十万龙魂，怅然喃道：“归墟虽远离纷争，可终究不是生魂久留之地，动身前，为师要送你两样东西。”

　　数十道龙魂冲向龙鳞高台，齐力抬起那巨大的符棺。混着浑厚神息的灵波冲向天际，化作一张无形大网罩下。

　　符棺外壁篆刻的符文开始消融，由下及上出现裂隙，不过转眼间就化作缺了角的四方之物，落于道君掌心。

　　萧湄望着那被薄光笼罩的事物，眸中闪过暗芒，犹豫着迟迟没有接过来。

　　“这是您的依托之物，我若带走，恐怕……”

　　道君知道她心中所忧，忽而笑了起来，“从前你掌管六界风雨，活得洒脱肆意，如今怎的反倒拘束起来，为师在归墟沉眠万年，早已习惯这漫长的寂色，并未觉得有什么妨碍。”

　　道君忽然五指攒紧，萧湄还未来得及闪躲，那块四方物便化作磷光碎屑，聚成龙形虚影在她颈后留下了繁杂的符文。

　　道君将手中的龙骸长拐掷出，原本薄云遮掩的朗空忽起风云。

　　蓝紫色闪电斜斜劈下，推着长拐扎入了坚若磐石的龙鳞台，一道带着强大吸附力的虚空门显现，搅动了陵寝的风沙。

　　小狼崽被这番变故吓得几乎要掘土出逃，萧湄失笑，捏着后颈想提起来又怕弄疼它，末了只好伸手穿过柔软的肚皮把它抱了起来。

　　兴许小狼崽是真怕了，等萧湄抬手替它顺毛安抚，瘦小的身躯才慢慢止住了颤意。

　　“氓倾的尸身尚在漂浮岛，此道虚空门能直抵寒髓深渊，你既已寻得灵龙筋，多留此地无甚益处。”

　　道君话音顿下，望着萧湄，浊目中满含不舍，“一别万年，我也也不愿你涉险，可朔风勾结魔族，若纵容为之，终有一日会酿成大祸。”

　　寒髓城的冷风吹得衣袍猎猎作响，萧湄抱紧了怀中的小狼崽，“待我寻回护心鳞，迎您重归天阙。”

　　她最后看了眼道君，义无反顾投身虚空门，彻底消失在了异界。

　　转眼间，寒髓城百里之外的极地冰原上。

　　强风卷着飞雪扑杀而来，小狼崽被冷风一激，又往温暖的怀中蹭了蹭。

　　萧湄怕路途遥遥惹得它受寒，便取出空置的乾坤袋，将它安置了进去。

　　望着远处被风雪遮蔽的城池，萧湄不知道跋涉归墟的大半年，寒髓深渊过去了多长时间。

　　她执起青玉哨，清越的哨声穿透了呼啸的寒风，那只背生长翅、形似麒麟的异兽忽然现身，俯首贴耳静听吩咐，飘逸的长鬃平添几抹神秘。

　　“带我去寒髓城。”

　　侍仆很快感应到陌生的气息，慌忙回到城中通禀。

　　白练正在她的药坊中捣鼓，倒下研制的药剂，几十种世间难觅的珍稀灵草瞬间化作黑烟，只剩残渣。

　　她看着药钵里升腾不息的呛人烟雾，黑着脸拂袖将仪器尽数推到了地上。

　　“驱着冰车去探查一番便可，为这点小事搅扰我，下次罚你去城心广场扫雪。”

　　侍仆知道自己撞在了枪口上，叫苦不迭，“是，是那位……”

　　白练见他吞吞吐吐，心中不满愈盛，随意拾起一个小玉盏就要扔过来。

　　侍仆大惊失色，慌忙跪下大喊：“是抱着淮安君尸身回来的那位！”

　　玉盏落地，发出清脆的裂声，侍仆身形一抖，却发现不是砸在自己身上，只见白练已经站起身来，满脸不可置信。

　　“你说什么？”

　　“来者是淮安君故交！”

　　一阵疾风掠过，侍仆惴惴不安地抬头看去，白练已经没了踪迹。

　　白练赶到城门前时，黑蛰已经默立此处，几乎和背后的玄色旌旗融为一体。

　　异兽扇着长翅翩然落地，等看清坐在脊背上的萧湄，万般言语都不足以形容白练如今的感受，方才因药物研制失败的气性和阴霾一扫而空，她迅速从城楼上飞身而下。

　　他们以为必死的人，竟然从归墟回来了。

　　环视四处，没有看到溟珞的魂魄。

　　白练心中忽而泛起说不出的低落，萧湄能活着从归墟脱身，已是不易中的不易，怎可奢求更多。

　　“命数如此，虽然找不回小珞，好歹你安然折返，如今六界都虎视眈眈，你若离开寒髓城，必将惨死异界，这里有我们护着你，总能平安度过余生。”

　　萧湄心知白练的落寞，空无一物的掌心忽然多了个符袋，没等她解开绳子，里面的事物便迫不及待地扒开袋口，化作一道白光扎入了雪堆中。

　　白练黑蛰满目震色，几乎要石化当场。

　　小狼崽从雪堆里钻出，脚下打滑滚了几圈才停住。

　　它抖了抖鼻尖上的落雪，发觉气氛不对劲后，怯怯地缩到了萧湄脚边，咬着她的裙裾就要往里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