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灵》山风过桥

131、亡魂圣地 她就算走到

　　随着萧湄的触碰，墙体忽然如水波浮动。

　　原来杀人雾阵后并非空无一物，这堵墙阻隔着外海与归墟的联结。

　　萧湄收回手，竭力压着指尖的颤意。她望着远处的水天一线，焦躁许久的心终于有了片刻平静，只要穿过去，就能抵达归墟见到溟珞的魂魄。

　　这堵墙看似柔和无刚，可无论打入多少灵力，丝毫不见裂隙，墙体延伸得极长，形成了一个闭合的防护罩。

　　凉意从指尖交接处传来，萧湄抚着墙，话音稍颤，“往左走。”

　　她不知自己为何这般笃定，恍恍惚惚间，又想起了从前那个关于海风的梦境。

　　这是第一次，她体会到了虚无梦境的种种，比在狂龙海湾时，甚至是六赑岛底部时，还要来得汹涌澎湃。

　　外海有气候更迭，不过四周无陆地岛礁，自然分辨不出春夏秋冬的时节，唯有昼夜轮换清晰可见，不似幽冥界那般，终年都是死气沉沉的黑夜。

　　此后的几日，萧湄再未回到船楼，她操控着鬼葬船在无垠海面上昼夜航行，即使耗费了巨大精力也依旧疾驰不息。

　　第四日清晨，鬼葬船缓缓降下速度，萧湄在船头坐了一宿，她顶着满肩夜露抬头，看着与起点没什么两样的隐墙，再也按捺不住心中躁动。

　　入口就在此处。

　　萧湄手捻灵符打过去，发现空气墙无任何变化，她没有气馁，喊来了随行的魇兽。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她早已知晓它们的身份。

　　龙驹的父母，沧渊和灵泽。

　　作为引路的通灵者，沧渊自然知晓入口就在此处，可要使其显现，需要一件东西。

　　“开启归墟的密匙，就在姑娘身上。”

　　这一句话，让萧湄犯了难。

　　她疑惑地在乾坤袋中翻找，倾倒出所有宝物，却都被沧渊否决，那双湛蓝的眼睛落在萧湄颈间，阵阵微澜。

　　萧湄低下头去，发现那与水影打斗中耗尽灵力失去了光泽的青玉哨，此时正泛着与以往毫不相同的暖色荧光。

　　她咽了咽口水，眼里满是不敢置信。

　　“开启归墟的密匙，莫非就是青玉哨？”

　　“上一任引路的通灵者殒身前夜，告诉我们，外海的封印墙看似易碎，实则无比坚厚强大，纵使我们合力重击，也无法留下任何裂痕，唯有遗留六界某处的青玉碎片，方可寻到破解契机。”

　　萧湄取下青玉哨攥在手中，看到封印墙上光滑一片，根本寻不到任何嵌入点。

　　沧渊又道：“淮安君当初，应是将青玉哨曲谱传与了姑娘，真正的关窍乃是天机，还请您自行参破，我等无法多说。”

　　曲谱？

　　当初在六赑岛底部，阿九确实将许多曲谱的记忆尽数传授给她，不过那时是为了救重伤的雪狼，后来几次吹奏，也都是愈伤的曲子，旁的她还真没有尝试过。

　　萧湄在船头闭目凝神，试着翻阅冗杂的记忆片段，伴着海风声和浪涛拍着船身的声音，脑海里极快地闪过一根线。她抓着线头往外一扯，关于某张曲谱的印象如泉涌现。

　　此次的哨声并不似以往那般清越空灵，反而扬着激沉的调子，随着萧湄的吹奏，平静无垠的海面渐渐变化，海水愈发赤红。

　　刚蒙蒙亮的天空又遮上夜幕，坠着漫天星屑，一轮勾月似血。浪潮从远处袭来，如无数条笔直的长线，径直打在鬼葬船上。

　　船身晃动不止，可萧湄此时全身心在青玉哨上，根本无心去管。

　　那堵封印墙在哨声中逐渐显露出来，像一个从海底平地鼓起的巨大罩钟，与蔚蓝的海水融为一体，在血月下波光粼粼，似乎满天星屑都被收拢其中。

　　罩钟的正前方，是一处与十艘鬼葬船相当的水帘门，稍稍靠近，便能听到如瀑流般巨大的水哗声。

　　水帘中央有一块四方之物外延，将水分流成了两半，上面似乎篆刻了许多奇怪的符文，某个角落有一块小指大小的缺失。

　　萧湄停止了吹奏，她取下青玉哨，缓步走到了那块似石非石的物体前，将青玉哨嵌入其中。

　　只听见咔嗒一声，那四方物开始缓慢转动起来，速度越来越快，水哗声渐息，耳边只剩不曾停歇的海风声。

　　淡光浮动，从水帘射出，笼罩了整艘鬼葬船。

　　萧湄却不觉得刺眼，她抬头看去，随着四方物的转动，那些淡光在上空汇聚成了长约六丈宽约三丈的奇怪符文，像是由一方巨大的印玺盖下，青玉哨填补的那一角缺失还能隐约瞧见裂隙。

　　玺印整体呈淡金色，字迹繁冗难辨，在青铜船顶织拢成一张无形的大网，飘然落下后再无痕迹。

　　原本的水帘渐渐干涸，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空门。萧湄驱使着鬼葬船驶进去，船身完全没入黑暗的瞬间，那泛着荧光的青玉哨回到了她手中。

　　这条甬道比鬼门关那条要宽大，也要漫长，船上所悬挂的红灯笼陡然暗下，萧湄打出引路灵符，只是刚刚燃起便熄灭。

　　似乎万事万物都被阻隔，除了轻缓的呼吸，什么都觉察不到，四周静地人发慌。

　　可越是寂然，萧湄便越难以安下心，她焦急立在船头，细数着时间。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漆黑的甬道终于泻进一线光。萧湄难掩激动，瞬间沉潜心中浮动，凝神将鬼葬船瞬移出百米。

　　出了甬道，眼前仍是宽阔无垠的海面，萧湄眼底几不可察地漫上失望。

　　“姑娘回头！”守在船尾的沧渊忽然喊道。

　　萧湄转过身去，等看清眼前景象，眸中失意猛然碎裂。

　　她跑到船尾扒着扶栏朝远处望去，只见来时的甬道已经没了踪迹，变成一处广袤辽阔的浊黄大陆。

　　它就那么突兀地出现在内海之上，草木稀疏，海风裹挟着大陆边缘的黄沙，形成了遮天蔽日的沙尘暴。

　　归墟不是海！

　　世人都以为归墟沉于海底，是足以容纳六界万物的无底深渊，却没有想到，归墟的确在内海，但它只是海上的荒芜之境，终年被黄沙掩埋，海风不息。

　　萧湄驱使着鬼葬船驶近，透过通灵眼，看到了无数随风飞舞的万物残魂，在洗髓池时的梦境一遍遍重演，化作灼灼热浪，朝着单薄的身躯扑来。

　　她正欲下船，却陡然想起沧渊和灵泽由水所化，若是同自己一块去，怕是走不了多远便会被酷热蒸发殆尽。

　　沧渊似乎看出萧湄的迟疑，率先跳下了船。

　　“想必姑娘是在担忧我等会同郯儿那般，受热后体态发生变化，您尽管安心，郯儿修为尚弱才会如此，究竟会不会有损躯体，我等心如明镜。”

　　它在陆地上站了很久，身上也无一丝蒸发缩水的迹象。

　　萧湄心中终于宽慰些许，紧随其后下了船。

　　沧渊抖了抖脊背上的黄沙，又从体内分出些许水汽，在周围形成了薄而透明的水罩，那逼人的炙烤感才消退些许。

　　“归墟相当于一千个寒髓深渊。”

　　“一千个？”萧湄不由得瞪大眼睛，简直难以置信。

　　她亲自去过寒髓深渊，纵使是上层的火山大陆，也是绵延不绝，比人间大上不知多少，归墟竟然能大到这种地步，听起来荒谬极了。

　　“所以它才能容纳六界万物的亡魂。”一直沉默的灵泽忽然开口，面上有些为难。

　　“之前在岔流口前，我们说助您来归墟，有一个请求，便是从这数不清的亡魂之中，找出郯儿的魂魄。”

　　“它被吸入归墟，就断了与外界联结，我们虽与它血脉相连，但比不得通灵眼和唤灵旗好用。”

　　萧湄本就是为了寻找魂魄而来，多寻一份没什么妨碍。反倒在知晓龙驹还有救后，心中莫名长疏了一口气。

　　归墟的海风唤起了远古的记忆，所能看到的大陆边缘，都是极其陡峭的崖壁，有些甚至高达数百米。

　　青铜船停靠之地是一片干燥的沙滩，往上形成由流沙堆积的斜坡，甫一踏入，脚踝便被滚烫的沙砾吞没。

　　萧湄心有所思，稍顿片刻，而后义无反顾地走进了漫天风沙中。

　　飞沙走石间，那些棱角突兀的沙石擦过萧湄的脸颊，留下许多细小的血痕。

　　陆续有许多亡魂同她擦身而过，它们好似对活物的敌意分外强烈，有些甚至毫不遮掩，张牙舞爪就朝她飞扑而来。

　　沧渊眸色发狠，踩着流沙跃起，猛然咬住那些亡魂的脖子，只是撕咬数下，原本面目狰狞的亡魂便轰然散作一团鬼气，被灼热的海风吹散没了踪迹。

　　那些亡魂听着沧渊震耳欲聋的嗥鸣，纷纷止住攻击，不敢再上前。

　　萧湄在身前打出引路符，淡淡的符光形成了保护罩，不仅抵御了袭面的风沙，那灼烫的高温也逐渐降下。

　　有沧渊和灵泽在，萧湄并不担忧亡魂偷袭，可她望着眼前看不到尽头的大陆，眸中郁色难明。

　　满天亡魂在浊黄的风沙中若隐若现，耳边尽是熟悉的海风声和桀桀鬼语。原本沉潜下来的心再次悬于细丝，躁动久久难息。

　　如果归墟相当于一千个寒髓深渊，再加上蛰伏暗处的危险与祸患，所能预见的胜算愈发渺茫。

　　她就算走到寿数终结，也无法寻回丢失的魂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