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于1999: 字由意志[九零]》集天书虫

16、见鬼说人话 ……

　　大田区，“无相科技”的地下机房。

　　原本满是机油味的废弃车间，已经被彻底改头换面。

　　沉重的防爆门后，是十几台并排运转的黑色塔式服务器。冰冷的空调冷气与机器排气扇的嗡嗡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极具现代工业美感的白噪音。

　　东大挖来的程序员浅野，正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极其亢奋地敲下回车键。

　　“压力测试通过。”

　　浅野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她猛地转过头，看向坐在真皮转椅上的神代星罗。

　　“老板，非对称加密网关已经完全闭环。利用极东会原本的地下钱庄网络作为物理节点，我们现在的跨行转账速度，比三井住友银行的主机快了整整100倍。只要一上线，我们就能瞬间吞掉东京一半年轻人的小额结算业务！”

　　站在一旁的西园寺圭，虽然听不太懂底层的加密技术，但听到“吞掉一半结算业务”，他那属于财阀少爷的贪婪本能立刻被点燃了。

　　“那还等什么？立刻上线！我这就去联系媒体买头版广告！”西园寺兴奋得直搓手。

　　“蠢货。”

　　星罗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一杯加了双倍糖浆的冰美式，连眼皮都没抬。

　　冰冷的两个字，像一盆液氮，瞬间浇灭了机房里的狂热。

　　“浅野，你的技术无可挑剔。”

　　星罗咽下一口冰冷的咖啡，目光扫过西园寺那张错愕的脸，“但如果你今天敢把端口接进公网，明天早上八点，东京警视厅和金融厅的特搜队伍，就会带着封条，一脚踹开这扇防爆门，把我们所有人按在地上。”

　　“为什么？”浅野愣住了，“我们的技术是完全合法的，没有任何窃取用户隐私的后门。”

　　“技术是干净的。但你要动的东西，是带血的。”

　　星罗将咖啡杯放在桌上，发出“笃”的一声闷响。

　　“这里是1999年的日本。在这个国家，结算通道、跨行转账、资金蓄水池，这些东西的名字不叫‘互联网创新’，它们的名字叫——中央银行的印钞机。”

　　星罗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却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现实逻辑。

　　“我们没有金融牌照，没有大藏省的特批。一个来路不明的科技公司，只要账户里的沉淀资金超过1000万日元，在现有的法律框架下，这就叫‘非法吸收公众存款’和‘扰乱国｜家金融秩序’。”

　　星罗看着西园寺，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西园寺，到时候你作为法人，至少要面临15年的有期徒刑。你猜你父亲会不会花钱把你捞出来？”

　　西园寺的脸色瞬间惨白，冷汗顺着他那张俊美的脸颊流了下来。

　　他突然意识到，在这个看似光鲜的科技创业背后，横亘着一座由百年财阀和国家机器铸造的、绝对不可逾越的高墙。

　　“那……那怎么办？”西园寺结巴了，“去申请牌照？我……我可以动用家族的关系去试试。”

　　“不用试了。那些把持着金融厅的老头子，绝对不会允许一个外人把手伸进他们的钱袋子。他们会用极其繁琐的审查程序，把我们拖死在等候室里。”

　　星罗站起身，随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黑色风衣。

　　“既然别人的规矩会弄死我们。那我们就自己写规矩。”

　　星罗穿上风衣，将那支黑金色的万宝龙钢笔别进胸前的口袋。

　　“西园寺，备车。去赤坂。”

　　︿(￣︶￣)︿

　　赤坂，隐匿在繁华喧嚣背后的一处顶级高级料亭。

　　这里没有招牌，只有幽深的竹林和铺着青石板的小径。来这里消费的，从来不是什么暴发户，而是真正掌控日本经济命脉的政客与财阀掌门人。

　　星罗今天没有穿那身极具攻击性的工装靴。

　　她换上了一套剪裁极其得体的深色手工定制西装，黑发柔顺地打着卷。她收敛了所有作为顶级开发的傲慢与锋芒。此刻的她，看起来就像一个教养极好、年轻有为，但迫切需要寻找靠山的初创企业社长。

　　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这是每一个能在残酷社会里活下来的顶级掠食者的基本修养。

　　从前的她，只是疲倦至极到连说鬼话都没有力气了。

　　拉门被穿着和服的侍女轻轻拉开。

　　榻榻米上，坐着一个大约70多岁、穿着名贵传统和服的老人。

　　他叫御子柴。

　　日本法学界的泰山北斗。曾经主导编纂过日本多部商法和金融监管条例。更重要的是，他常年作为幕后顾问，专门替三菱、住友这种顶级财阀寻找法律漏洞，规避了数以千亿计的税务和反垄断审查。

　　他就是国｜家法律这部庞大机器的核心维护者之一。

　　“御子柴先生。久仰大名。”

　　星罗走进去，极其标准地行了一个晚辈礼，然后在案几对面跪坐下来。

　　御子柴半阖着眼睛，像一尊不可一世的泥菩萨。

　　他端起面前的粗陶茶盏，轻轻撇了撇茶沫，连正眼都没有看星罗。

　　“西园寺家的次子，昨天托人给我递了话。说你们搞了一个什么……互联网结算工具？”

　　老人的声音极其缓慢，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老派的傲慢。

　　“年轻人有干劲是好事。但金融这个池子水太深，一不小心，是会淹死人的。你们这几亿的启动资金，恐怕连大藏省的门槛都摸不到。”

　　“所以，我们才需要您的指点。”

　　星罗微微低头，语气极其谦卑、诚恳，“无相科技有着最顶尖的技术，但我们就像是拿着金砖走在夜路上的孩子。我们需要一把绝对安全的保护伞。在整个日本，没有人比您更懂法律的边界。”

　　这番恭维，极其精准地挠到了御子柴的痒处。

　　老头子终于放下了茶盏，掀起眼皮，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年轻漂亮的女孩。

　　“保护伞很贵，神代社长。”

　　御子柴从宽大的袖口里，抽出了一份早就准备好的、厚达几十页的协议书，顺着案几推到了星罗面前。

　　“这是我名下的咨询事务所拟定的‘法务兜底协议’。”

　　老人的嘴角挂着一丝看似慈祥、实则吃人不吐骨头的微笑。

　　“签了它。从明天起，无相科技名义上就是我名下法务集团的下属资产。金融厅那边，我会替你们打招呼。所有的法律风险，我来替你们做切割。”

　　星罗低下头，翻开那份协议。

　　仅仅扫了两眼，她就在心底发出了一声极度厌恶的冷笑。

　　这根本不是什么保护伞。这是一份极其完美的“合法掠夺契约”。

　　协议里埋了无数个极其晦涩的交叉控股陷阱。只要签下字，无相科技80%的实际收益，都会通过几十个皮包公司，合法地流入这个老头子的口袋。而且，他随时可以通过一条免责条款，将星罗和西园寺踢出局。

　　吃绝户。

　　这是这些老派上位者最擅长的把戏。

　　“条件很优厚。”

　　星罗抬起头，脸上依然挂着极其得体的微笑。她甚至做出了一副如释重负的感激模样。

　　“能得到您的庇护，是无相科技的荣幸。”

　　她极其自然地，从胸前的口袋里，抽出了那支万宝龙钢笔。

　　拔下笔帽。

　　御子柴满意地摸了摸下巴。他见多了这种怀揣着梦想、却对现实一无所知的年轻人。在绝对的权力和规则面前，再天才的脑子，也只能乖乖把肉割下来奉上。

　　星罗将笔尖悬停在协议书最后一页的签名栏上。

　　但她没有写自己的名字。

　　她的笔尖微微上移。

　　落在了协议书最上方，那行加粗的黑体大字——《法务资产转移及豁免补充条款》的那个硕大的“法”字上。

　　星罗的眼神，在这一瞬间，彻底褪去了所有的谦卑与伪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