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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引子 云游僧人的 ...

  •   大理的佛家香火,自苍山洱海立世起,便从未真正熄灭。
      罗荃半岛悬于洱海东岸,隔水与崇圣寺三塔遥遥相望。岛上藏着一座小寺,青瓦覆顶,白墙素净,隐在数株苍劲老榕的浓荫里。不知何年何月,寺中住进来一位云游僧人,从此便扎下了根。
      周边渔民不知他的法号,当面恭称 “老法师”,背地里却唤他 “老喇嘛”—— 只因他手中总捻着一只藏地转经筒,铜皮磨得温润,转起来带着独有的沉哑声响,是这滇西水乡里最特别的印记。
      他是被人安排来此的。像他这样的僧人,还有数位,散落在西北各省,尤其是云贵川。他们非佛宗所遣,而是受一位名唤净尘的女子托付。那女子是空洞法师的关门弟子,守着师父毕生的秘密:寻回师父俗家弟子的转世灵童,而且主要在云贵川方向。
      世人皆叹科技昌明,转世灵童早已成古旧传说,何况是藏地的因缘,怎会落于云贵川这么确定的地界呢?老喇嘛从不去想这些纷扰,他只守着自己的职责,守着洱海的朝暮,等那个命定的孩子出现,或是等同门传来一句 “寻得,归矣”。
      这是他的终极使命,是刻进骨血的信仰,不容半分怀疑。
      日子慢得像洱海的流水。
      清晨,晨钟撞碎薄雾,他持竹帚扫净庭院,竹枝划过青砖,沙沙轻响,动作缓如流云,静似止水。午后,便坐于悬崖边的青石上,望洱海出神,一坐便是两个时辰。水面碎金晃眼,他眸色沉静,似在等一场跨越轮回的相逢,又似只是静看天地浮生。
      傍晚,渔火逐浪归来,远看如从月轮中驶出的星舟;夜里,明月东山起,银辉泼满洱海,风携着水汽的腥凉拂过,他手中的转经筒偶尔轻转,嘎吱声揉进潮声里,低哑而虔诚。
      余下时光,他便在灯下补缮经卷。
      残缺的贝叶经,被他以蝇头小楷一一补全,字迹端庄遒劲,比古卷原迹更见风骨。他写得极慢,一笔一划,皆沉尽了心神。偶有居士携藏文经卷前来求教辨识,他接过略一颔首,提笔便译成汉文,文辞清雅,浑然天成,仿佛那经文本就生于汉地。
      居士惊佩不已,躬身恳请:“法师,可否容弟子聆听您辩经?”
      老喇嘛只微微一笑,指了指自己的嘴,轻轻摆手。
      居士心领神会,不再强求 —— 这世间众生,谁无来处?谁无不可说的秘辛?
      消息渐渐传开,金梭岛的乡民日日往罗荃半岛来。渔家归航,留一尾鲜活的洱海弓鱼;织布阿婆,送一方自家染制的扎染。他也爱闲步,有时行远了,便借宿乡民家中,更多时候,就着海边礁石打坐一夜,听潮起潮落,看星子渐隐渐明。
      曾有满月之夜,他只身往中甸而去。那里有藏地的经幡、喇嘛寺,有他熟悉的玛尼堆。立在猎猎经幡下,长风四面来,他忽然念起理塘,念起那个从未踏足却魂牵梦绕的方向,念起仓央嘉措的诗句:“我不到远处去耽搁,到理塘去一遭就回来。”
      转眼三月已过。他踏遍大理山水,苍山雪、洱海风、喜洲巷、双廊渡,还有深山里的白族寨子,却未寻得半分异常。偶尔心念微动,不知别处同门是否有线索?他信那隐秘的约定,若有消息,自会传至。
      他一直在找机会到圣城拉萨待一阵子,进而朝觐神山冈仁波齐。
      那日,他立于天生桥头。峡谷长风奔涌而来,掀得僧袍猎猎作响。乡民讲起传说:此风是观音赐白狐救情人所遗,白狐跌跤跑了五瓶风,自此下关风终年不息。他听着故事,忽忆起自己出家的缘由 —— 是那场入定的静坐?还是那年漫天的大雪?
      如今又担起这秘密使命,莫非当年的抉择,本就是命中注定?他轻轻摇头,将杂念拂去,一如拂去经卷上的尘埃。
      又闻上关有奇树,花开十二瓣,闰年添一瓣,香飘十里。他寻迹而去,山坡上不见奇树,唯有漫山茶花开得热烈,红如炽火,粉似霞烟,白若落雪。登至马龙峰,立于终年不化的积雪前盘膝而坐,四千米海拔,呼吸滞涩,可心底的执念,依旧未得清明。
      那年秋天,金梭岛举办本主节。乡民抬着本主雕像巡游,锣鼓喧天,香烟缭绕。老喇嘛立在人群中,静观这人间烟火。
      忽生变故 —— 本主雕像的轿杆骤然断裂,沉重的雕像倾颓而下,眼看便要砸落人群。众人惊呼四散,老喇嘛却如惊鸿掠影,抢步上前,单臂硬生生托住下坠的轿杆。
      那轿杆足有百余斤,他托住了,却也重重摔倒在地,左小腿剧痛钻心 —— 骨裂了。
      乡民皆惊,这看似清瘦的老喇嘛,竟有如此迅捷的身手与定力。
      他被送往医院接骨疗伤,新来的旅游局长亲历了本主节的变故,亲自护送,事后又将他接至下关家中照料。局长夫人南加,祖上留有一处庄园,待人温厚,特意备上精致素斋款待。
      老喇嘛浅尝几筷,温声道:“谢谢,夫人真是太客气了。”
      饭后,局长与夫人商议他的安置。南加夫人恳切道:“法师的义举,我们早已听闻。您绝非寻常人,若不嫌弃,可否移驾寒舍庄园养伤?我那里刚好有一座家庙,风景秀美,清静异常,更便于照料,待伤愈,您再回半岛便是。”
      老喇嘛摆手推辞:“叨扰二位,已是不妥。我本是云游僧人,随性而居就好。”
      “我那里也方便啊,不麻烦。”
      “总觉得会给您添麻烦。毕竟,我老了,腿脚会好得比较慢。”
      “正是因为这样,所以我们才邀请法师去我们那儿的,毕竟您在罗荃寺住了许久,看起来也不像要着急云游的样子啊?” 夫人疑惑追问。
      老喇嘛沉默片刻,缓缓道:“罗荃寺古刹破败,我不忍见它荒芜,暂且守着,等有缘人来接班。”
      夫人轻叹:“是啊。如今出家人渐少,像您这样的云游高僧更是难得,许多古寺都无人照料,都归当地乡民看管。法师,佛家的信仰,怕是也遇上危机了吧?”
      老喇嘛望向窗外远山,声音轻淡却笃定:“是啊。科技越昌明,古老的信仰越式微。世人皆以为我们修的是自身,却不知,我们修的是魂灵,是不灭的神念。”
      局长闻言对夫人使个眼色,南加夫人了然一笑,不再多问。白族人本主信仰,敬神而不究神,有些事,心照便好,不必深究。
      老喇嘛终究还是去了南加夫人的庄园。
      庄园坐落于大理西郊 215 国道旁的溪口村,前临驯马场,东傍山涧,西依小树林,后山坡有水坝,坝上山坳里藏着一座小家庙,正缺一位僧人驻守。
      从下关至庄园,不过十里路。晨雾中的庄园,如一枚轻合的贝壳,静卧在晨曦里。青稞清香混着雾气漫来,远处绵羊闲食,鸡犬相闻,一派田园安宁。
      庄园依山傍水,山涧潺潺而过,坡上立着一座吊脚楼式的小木庙,庙旁悬着小瀑布,瀑上有一汪清池,池中小洲生着杂树,野趣盎然。
      老喇嘛立在庙前,极目远眺。夕阳沉落苍山背后,十九峰山脊镀上金边,洱海平明如镜,映着漫天晚霞,归帆点点,渔火初明,如星辰坠落人间。
      望着这山河胜景,他忽然轻声吟起藏语诗行,声音清越,飘向远方:
      “白色的天鹅,请借我一双翅膀,我想到冈仁波齐上看看。”
      夜幕四合,明月东升。他坐于窗前,望着那轮洱海金月,缓缓阖上眼眸。
      窗外,瀑布流泉潺潺,一夜未歇,如轮回的梵音,低诵着未完的等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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