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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灵枢走后的 ...

  •   灵枢走后的第三天,沈母来了。

      她是接到消息后连夜赶来的,一路颠簸,连口气都没喘。进门的时候,她看见时安站在院子里,穿着一身素白的孝衣,腰间系着麻绳,头发用白布条扎着,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了很多天的小白杨。

      沈母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她走过去,把时安抱进怀里,搂得紧紧的。时安没有哭,只是靠在她怀里,一动不动。他已经哭过了,在灵枢走的那天夜里,他一个人坐在桃树下,把所有的眼泪都哭完了。时宁在屋里睡觉,他不知道。从那天起,他再也没有哭过。

      “好孩子,好孩子。”沈母拍着他的背,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祖母来了,不怕了。”

      时安从她怀里挣出来,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认认真真地说:“祖母,我没有怕。娘亲走的时候很安详,没有受罪。她让我告诉您,谢谢您这些年的照顾。”

      沈母听了这话,哭得更厉害了。她一把年纪的人了,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可这句话从时安嘴里说出来,她硬是扛不住。她把时安又搂进怀里,哭得浑身发抖,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好孩子,好孩子啊。”

      时宁从屋里跑出来,看见祖母在哭,愣了一下,然后跑过来,拉着她的手,仰着小脸说:“祖母,你别哭了。娘亲说过,哭多了眼睛会瞎的。”

      沈母低头看他,这孩子才七岁,穿着一身小小的孝衣,小脸瘦了一圈,可那双眼睛还是亮亮的,像两颗黑葡萄。她蹲下身,把时宁也揽进怀里,两个孙子一起抱着,心里又疼又暖。

      “好,祖母不哭。祖母不哭了。”

      丧事是沈母操持的。时安虽然懂事,可毕竟才十一岁,许多事不懂,也张罗不过来。沈母里里外外地忙,请了僧人来做法事,又让人去订了棺木和纸扎。她忙得脚不沾地,可一有空就陪着两个孩子,给他们做饭,陪他们说话,晚上守在他们床边等他们睡着了才走。

      时宁那几天特别黏人,走到哪儿都要拉着祖母的手。他夜里常常惊醒,醒了就哭,哭着喊娘亲。沈母就抱着他哄,拍着他的背,给他唱童谣。时宁听着听着就又睡着了,可睡不了多久又会醒,反反复复的,一晚上要好几次。

      时安倒是不哭不闹,安安静静的,该做什么做什么。他帮着沈母安排丧事,接待来吊唁的客人,照顾弟弟。府里上上下下的人都说,大公子真是个懂事的孩子,小小年纪就能撑起一个家了。

      可沈母不放心。她知道,不哭的孩子,心里才最苦。她偷偷观察时安,发现他每天都去桃树下坐一会儿,安安静静地坐着,什么都不做,就看着那棵树。有时候坐一刻钟,有时候坐半个时辰,坐完了就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回去继续做事。

      有一天,沈母跟着他去了。她远远地站在廊下,看着时安坐在桃树下,看着那棵光秃秃的树。那朵不该在这个季节开的花早就落了,枝头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些干枯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是一只只瘦瘦的手。

      时安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小小的石像。风从他身边吹过去,吹得他的孝衣下摆轻轻飘动。他伸出手,摸了摸树干,动作很轻很轻,像是在摸一个人的脸。

      沈母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眼泪又下来了。她没有走过去,只是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看着。她知道,这个孩子不需要人打扰。他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和他的树待一会儿,和他的娘亲待一会儿。

      丧事办了七天。最后一天,灵枢出殡的时候,时宁哭得几乎晕过去。他抱着灵枢的棺木不肯松手,哭喊着“娘亲不要走”。几个大人上来拉都拉不开,最后还是时安走过去,蹲下来,把弟弟的手一根一根地掰开,然后把他抱进怀里。

      “弟弟,”他的声音很低很稳,“让娘亲走吧。她累了,让她好好歇歇。”

      时宁在他怀里哭得浑身发抖,上气不接下气的,嘴里还在喊“娘亲”。时安抱着他,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什么话都不说。他的脸上没有泪,只是白得吓人,嘴唇也白得没有血色。

      沈母在一旁看着,心疼得不行。她想上去帮忙,可又觉得这个时候,只有时安能哄住时宁。她只能站在旁边,看着兄弟俩抱在一起,一个哭得声嘶力竭,一个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灵枢的棺木被抬走了。时宁哭累了,在时安怀里睡着了。时安抱着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门慢慢关上。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看见院子里的桃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摇晃,像是在跟什么人告别。他低下头,把脸埋在弟弟的头发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弟弟的头发有股奶香味,和娘亲身上的味道一样。

      灵枢走后的第一个月,是最难熬的。

      时宁每天晚上都哭,哭着要娘亲。时安就陪着他睡,睡在灵枢从前睡的那张床上。时宁缩在他怀里,小手攥着他的衣襟,睡梦里还在一抽一抽地哭。

      时安睡不着。他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帐子。帐子是灵枢生前换的,淡蓝色的绸子上绣着几朵白色的云。她那时候说,蓝色清爽,看着心里敞亮。时安看着那些云,一朵一朵的,飘在淡蓝色的天上,安安静静的,像是在做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他想起灵枢最后那段日子。她已经很虚弱了,可每次他们去看她,她都会笑着跟他们说话。她问时安读了什么书,问时宁认了几个字,问他们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她从来不提自己的病,也不提自己的疼,好像她什么事都没有,只是有些累了,想歇一歇。

      有一次,时安给她喂药,她喝了一口,苦得直皱眉。时安连忙去拿蜜饯,她摇摇头,说不用,然后看着他说:“时安,你知道吗,你小时候吃药也是这样,苦得直皱眉,可你从来不说苦。你爹爹说你像他,嘴硬,什么苦都往肚子里咽。”

      时安没有说话,只是把蜜饯放在她枕边。

      她又说:“可娘亲不希望你这样。你还小,该哭就哭,该闹就闹。别什么都憋在心里,会憋坏的。”

      时安点点头,可他还是没有哭。他从来不在娘亲面前哭。他怕他一哭,娘亲就更难过了。

      现在娘亲不在了,他更不想哭了。他觉得娘亲还在,就在这屋子里,就在这张床上,就在他身边。他闭上眼睛就能听见她的声音,闻到她的气息,感觉到她的手在摸他的脸。

      他不愿意醒来。醒来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时宁倒是慢慢好了。孩子毕竟小,恢复得快。一个月之后,他不再夜里哭了,也能正常吃饭睡觉了。他照常练字,照常下棋,照常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只是有时候会忽然安静下来,站在某个地方发呆,像是在想什么。

      有一天,他在院子里挖蚯蚓,挖着挖着忽然停下来,抬起头看着桃树,说:“娘亲,你看,我挖到一条好大的蚯蚓。”

      说完才意识到娘亲已经不在了。他愣在那里,手里还攥着那条蚯蚓,小脸上的表情从兴奋变成茫然,又从茫然变成难过。时安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心里像被人揪了一把。

      他走过去,蹲在时宁身边,说:“让我看看,有多大?”

      时宁把蚯蚓递给他,小声道:“哥哥,我刚才忘了,娘亲她……”

      “没事。”时安接过蚯蚓,看了看,说,“是挺大的。你想把它放回去,还是养起来?”

      时宁想了想,说:“放回去吧。蚯蚓要在地下才能活。”

      时安点点头,帮他把蚯蚓放回土里。兄弟俩蹲在桃树下,看着那条蚯蚓慢慢钻进土里,不见了。

      “哥哥,”时宁忽然说,“娘亲是不是也在地下?”

      时安愣了一下。

      “娘亲在土里,蚯蚓也在土里,那蚯蚓是不是能陪着她?”

      时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能。蚯蚓会陪着她,不会让她孤单的。”

      时宁满意了,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又跑去玩了。

      时安蹲在原地,看着那条蚯蚓钻出来的小洞,看了很久。他想,弟弟说得对,娘亲在地下,蚯蚓在地下,它们会陪着她。可娘亲怕黑,她从前睡觉都要留一盏灯。地底下那么黑,她会不会害怕?

      他站起来,去厨房拿了一盏小油灯,放在桃树下。青禾看见了,问他做什么,他说:“给娘亲照路。她怕黑。”

      青禾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没有说话,只是又拿了一盏灯,放在旁边。

      那天晚上,桃树下点了两盏小油灯,在夜风里摇摇晃晃的,像是两只萤火虫。时宁趴在窗边看见了,跑出来问怎么回事。时安告诉了他,他想了想,也去拿了一盏灯,放在那两盏旁边。

      “娘亲,三盏灯够不够亮?”他仰着头问。

      时安点点头:“够了。”

      时宁便笑了,拉着哥哥的手回屋睡觉去了。

      那一夜,三盏小油灯在桃树下亮了一整夜,像是三颗小小的星星,落在了人间。

      灵枢走后的第二个月,沈焕来信了。

      信是辗转送来的,封皮上写着“灵枢亲启”,笔迹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墨迹都晕开了。送信的人说,沈将军的伤好了大半,已经能下床走动了。这封信是他亲笔写的,写了整整三天,手抖得握不住笔,写写停停,才写成这样。

      时安接过信,手在发抖。他站在院子里,拿着那封信,站了很久。时宁跑过来,看见哥哥手里的信,眼睛一下子亮了。

      “是爹爹的信吗?”

      时安点点头。

      “娘亲……娘亲看不到了。”时宁的声音小小的,带着哭腔。

      时安没有说话。他把信揣进怀里,走到桃树下,坐在那棵树下,把信拿出来,仔仔细细地看。

      信封上写着“灵枢亲启”四个字。他认得爹爹的字,这笔字他从小看到大,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可这四个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有些笔画都连不上,像是小孩子写的。他能想象爹爹是怎么写的——躺在病床上,手上缠着绷带,握笔的手在发抖,写一笔歇一下,写一个字喘半天。

      他没有拆信。他把信贴在胸口,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娘亲,”他在心里说,“爹爹来信了。他好了,他没事了。你放心吧。”

      风从东边吹过来,吹得桃树的枝丫轻轻摇晃。他睁开眼睛,看见枝头上冒出了一个小小的绿芽。嫩嫩的,绿绿的,在风里微微颤动。

      春天要来了。

      他把信揣回怀里,站起来,走回屋里。时宁正在桌边等着他,眼巴巴地看着他怀里的信。

      “哥哥,信里写了什么?”

      时安摇摇头:“我还没看。”

      “为什么不看?”

      时安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想等一会儿再看。”

      他没有说等什么。时宁也没有问。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哥哥旁边,等着。

      时安把信放在桌上,看着那个信封,看了很久。他想起娘亲生前的样子,想起她收到爹爹的信时高兴的样子,想起她把信压在枕头底下夜里拿出来看的样子,想起她念信给他和时宁听的样子。

      他想起娘亲最后那段日子,她躺在床上,手里攥着那枚玉佩,说:“你爹爹他……一定会回来的。你替娘亲告诉他,我等他。不管多久,我都等他。”

      他拿起信,拆开。

      信纸只有一张,上面的字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墨迹很重,有些地方又很淡,像是写字的人时断时续,使不上力。

      “灵枢,见字如晤。我的伤好多了,已经能下床了。大夫说再养些日子就能完全好了。你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时安时宁好吗?时安长高了吗?时宁换牙了吗?我想他们。每天都想。灵枢,等我,我一定回来。”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可时安看了很久,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反反复复地看,看到那些字都模糊了,看到纸上的墨迹都晕开了。

      时宁凑过来,仰着脸问:“爹爹说了什么?”

      时安把信递给他。时宁认的字还不多,磕磕巴巴地念:“灵枢……见字如晤……我的伤好多了……已经能下床了……大夫说再养些日子就能完全好了……你放心……”

      念到这里,他忽然停下来。他抬起头,看着时安,眼圈红了。

      “哥哥,爹爹不知道娘亲……”

      时安摇摇头:“他不知道。”

      “那我们要告诉他吗?”

      时安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风轻轻地吹,桃树的枝丫在风里摇晃。那个新冒出来的绿芽又长大了一点,嫩嫩的,绿绿的,像是春天的眼睛。

      “不告诉。”时安说,“等爹爹回来,亲自告诉他。”

      时宁想了想,点点头:“好。那我们替娘亲等他。”

      时安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揣进怀里。那封信贴着胸口,暖烘烘的,像是一颗跳动的心。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桃树。枝头上的绿芽又多了几个,嫩嫩的,绿绿的,在风里轻轻地颤。

      春天真的要来了。爹爹也快要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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