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夭褚红珠岁宫》素手阑珊

15、第 15 章

　　四月末，京城已是满城飞絮。

　　灵枢站在廊下，看着院中那株桃树。花瓣早已落尽，取而代之的是青涩的小果子，毛茸茸地藏在绿叶间。她伸手轻轻碰了碰，嘴角浮起笑意。

　　“夫人，该用午膳了。”青禾走过来，却见灵枢盯着桃树发呆，忍不住笑道，“夫人这几日总往这树下跑，可是在数结了多少钱？”

　　灵枢回过神，嗔她一眼：“就你话多。”

　　青禾嘻嘻一笑，正要说什么，却见一个小丫鬟匆匆跑来：“夫人，夫人！宫里来人了，说是太后娘娘请您即刻进宫！”

　　灵枢心头一紧。即刻进宫？莫非出什么事了？

　　她不敢耽搁，连忙回屋更衣，坐上马车往宫里赶。

　　一路上，她心中隐隐不安。这几日沈焕回来得越来越晚，有时甚至她睡了一觉醒来，才感觉到他轻轻躺到身边。她知道朝堂上为了西域的事争论不休，主战派和主和派吵得不可开交。沈焕虽然不与她细说，但从他眉宇间的疲惫，她能看出事情并不顺利。

　　马车在宫门口停下。灵枢刚下车，就有一个小内侍迎上来：“公主殿下，太后娘娘在寿康宫等您。”

　　灵枢点点头，跟着他往里走。

　　寿康宫里，太后正坐在榻上，面前放着一碗燕窝，却一口未动。见灵枢进来，她招招手：“来，到母后这边来。”

　　灵枢在她身边坐下，小心问道：“母后，出什么事了？”

　　太后叹了口气，摆摆手让宫女们退下，这才道：“灵枢，西域那边，怕是要打仗了。”

　　灵枢心中咯噔一下，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还是不免心惊。

　　“今日早朝，西域送来国书，说要为西域王子讨个公道。”太后冷笑一声，“说什么王子死在咱们大齐，是咱们蓄意谋杀，要咱们交出凶手，否则就兵戎相见。”

　　灵枢脸色微变：“可是那西域王子明明是……”

　　“明明是自己作死，对不对？”太后拍拍她的手，“可西域人不这么想。他们要的，本来也不是什么公道，不过是个出兵的理由罢了。”

　　灵枢抿了抿唇：“那陛下怎么说？”

　　“陛下自然是主战。”太后道，“可朝中那些老臣，一个个只知道说什么‘和为贵’，说什么‘刚登基不宜大动干戈’。吵了一上午，也没吵出个结果。”

　　灵枢沉默片刻，忽然问道：“沈焕呢？他怎么说？”

　　太后看了她一眼，目光复杂：“沈焕自然是站在陛下这边。可他是首辅，要权衡的东西太多。既要应对西域，又要安抚朝中那些老臣，还要防着柳渊旧部趁机作乱。这几日，他怕是连觉都睡不好。”

　　灵枢心中一疼。她知道沈焕累，却不知道他累成这样。

　　太后握住她的手：“灵枢，母后今日叫你来，是想跟你说，这几日多体谅体谅沈焕。他肩上担子重，回到家，你得让他歇口气。”

　　灵枢点点头：“母后放心，儿臣明白。”

　　太后叹了口气，又道：“还有一件事。萧策不日就要启程回边关。他这一走，京城就少了一员大将。你让沈焕万事小心，柳渊的旧部虽然被清理了一批，但还有不少藏在暗处，保不齐会趁这个机会生事。”

　　灵枢心中一凛，郑重道：“儿臣记住了。”

　　从寿康宫出来，灵枢没有直接出宫，而是往御书房的方向走去。

　　她知道沈焕今日还在宫中议事，想顺道去看看他。虽然不一定能见到，但哪怕远远看一眼，她也能安心些。

　　御书房外，果然站满了等候召见的官员。灵枢远远站着，目光在人群中搜寻。忽然，她的目光定住了。

　　沈焕正从御书房出来，身边跟着几个大臣，一边走一边说着什么。他眉头微蹙，神色凝重，似乎在为什么事烦心。

　　灵枢看着他，心中涌起说不清的心疼。不过几日，他似乎瘦了些，眼下也有淡淡的青黑。她多想走过去，替他抚平眉间的褶皱，可她知道自己不能。这是朝堂，是他的战场，她不能在这个时候打扰他。

　　正想着，沈焕忽然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她身上。

　　两人隔着重重人影，遥遥相望。

　　沈焕微微一愣，随即眼中浮起一丝暖意。他低声跟身边的大臣说了句什么，然后快步朝她走来。

　　“你怎么来了？”他走到她面前，语气里带着惊喜。

　　灵枢看着他，轻声道：“母后召我进宫说话。顺道……顺道来看看你。”

　　沈焕握住她的手，眼中满是温柔：“等久了吧？”

　　灵枢摇摇头：“刚到一会儿。你……你忙完了？”

　　沈焕点点头：“暂时告一段落。走，我送你出宫。”

　　两人并肩往外走。一路上，不断有官员向他们行礼，目光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停留片刻，然后神色各异。

　　灵枢察觉到了那些目光，却没有松手。她抬起头，看向沈焕，正对上他温柔的目光。

　　“沈焕。”她轻声道。

　　“嗯？”

　　“你……你要照顾好自己。别太累了。”

　　沈焕微微一怔，随即笑了。他握紧她的手，低声道：“放心，有你在家等我，我怎么舍得累倒。”

　　灵枢脸微微一红，却还是认真道：“我让厨房每日炖了汤，你晚上回来一定要喝。”

　　“好。”

　　“还有，不许熬夜。”

　　“……尽量。”

　　“不是尽量，是一定。”

　　沈焕失笑，低头看她：“灵枢，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了？”

　　灵枢瞪他一眼：“我这是关心你。”

　　沈焕心中一暖，将她揽入怀中，不顾周围还有官员来来往往，低声道：“我知道。灵枢，谢谢你。”

　　灵枢靠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熟悉的气息，心中满是安宁。她知道外面风浪再大，只要有他在，她就什么都不怕。

　　萧策离京那日，灵枢和沈焕一同去送行。

　　城外十里长亭，杨柳依依。萧策一身戎装，英姿飒爽，翻身上马，冲两人抱拳：“沈焕，嫂子，保重！”

　　沈焕点点头：“一路平安。边关若有什么事，立刻传信回来。”

　　萧策笑道：“放心，有我在，定让那些西域蛮子有来无回。”他又看向灵枢，“嫂子，替我照顾好沈焕。这人一忙起来就不要命，你得盯着他。”

　　灵枢笑道：“萧将军放心，我一定盯紧他。”

　　萧策哈哈大笑，扬鞭策马，绝尘而去。

　　灵枢看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官道尽头，心中忽然有些怅然。她侧头看向沈焕，却见他眉头微蹙，似乎在想着什么。

　　“沈焕？”她轻声唤道。

　　沈焕回过神，握住她的手：“走吧，回去。”

　　回城的马车上，灵枢靠在他肩上，轻声道：“萧将军这一走，你是不是又要忙起来了？”

　　沈焕沉默片刻，嗯了一声：“西域那边随时可能动手，得加紧布防。还有粮草辎重，也得提前准备。”

　　灵枢抬起头，看着他：“那你答应我，再忙也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沈焕低头，在她额上印下一吻：“好，答应你。”

　　灵枢这才满意地靠回他肩上。

　　马车辚辚向前，窗外的杨柳渐渐被城墙取代。灵枢忽然想起什么，轻声道：“沈焕，母后说，柳渊的旧部可能趁这个机会生事。你……你要小心。”

　　沈焕目光一凝，随即点头：“我知道。已经让人盯着了。”

　　灵枢嗯了一声，不再多说。她相信沈焕，相信他能处理好一切。她要做的，就是站在他身后，给他一个可以安心歇息的港湾。

　　五月初，边关传来消息，西域联军集结完毕，不日将进犯大齐。

　　朝堂上，主战派终于占了上风。杨珩下旨，命萧策为征西大元帅，统领十万大军迎战西域联军。沈焕坐镇京城，总揽粮草辎重调度。

　　消息传出，京城震动。百姓们议论纷纷，有担忧的，有兴奋的，也有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而首辅府里，气氛也渐渐紧张起来。

　　沈焕越来越忙，有时甚至一连几日不回来。就算回来，也是深更半夜，天不亮又走了。灵枢心疼他，却从不多说什么，只是每日让厨房变着花样炖汤，叮嘱青禾送到书房去。

　　这日夜里，灵枢正坐在灯下做针线。她想着沈焕的里衣旧了，想给他做件新的。刚缝了几针，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她抬起头，就见沈焕推门而入。

　　“沈焕？”她惊讶地站起身，“你怎么这么早回来了？”

　　沈焕没有回答，只是快步走到她面前，一把将她拥入怀中。

　　灵枢一怔，随即感觉到他的身子微微颤抖。她心中一紧，轻声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沈焕将脸埋在她颈窝里，过了好一会儿，才闷声道：“没事。就是想你了。”

　　灵枢愣了愣，随即伸手环住他的腰，轻轻拍着他的背：“想我就回来看看，我又不会跑。”

　　沈焕没有说话，只是将她抱得更紧。

　　过了许久，他才抬起头，看着她。烛光下，他的眼眶微微泛红，看得灵枢心中一疼。

　　“沈焕，到底怎么了？”她轻声问道。

　　沈焕沉默片刻，才低声道：“今日收到边关战报，萧策……受伤了。”

　　灵枢脸色一变：“什么？伤得重不重？”

　　沈焕摇摇头：“还不清楚。只说被流矢射中，现在军医正在救治。”

　　灵枢心中涌起说不清的担忧。萧策是沈焕最好的朋友，也是大齐最倚重的将领。他若出事，对沈焕，对大齐，都是沉重的打击。

　　她握住沈焕的手，轻声道：“萧将军吉人天相，一定不会有事的。”

　　沈焕看着她，眼中的情绪复杂难辨。过了片刻，他忽然道：“灵枢，若有一日，我也要出征，你会怪我吗？”

　　灵枢一怔，随即摇头：“不会怪你。但我会担心你，会等你回来。”

　　沈焕凝视着她，那双眼睛在烛光下格外深邃。他忽然低下头，吻住了她的唇。

　　这个吻不同于以往的温柔缠绵，带着几分急切，几分不安，还有几分说不清的情愫。灵枢被动地承受着，双手攀上他的肩，轻轻回应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沈焕才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低声道：“灵枢，你放心，我会好好的。我还要陪你一辈子。”

　　灵枢眼眶微热，轻声道：“记住你说的话。”

　　沈焕笑了，笑容里带着疲惫，却也有温柔：“记住了，一辈子都记得。”

　　窗外，夜风吹过，带来初夏的凉意。屋内，两人相拥而立，仿佛要将彼此融入骨血里。

　　这个夜晚，注定无眠。

　　而千里之外的边关，战鼓声声，烽火连天。一场关乎国运的大战，正在悄然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