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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非去不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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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玉珠是他的赠予,虽说是法器,归根结底也不过是他随手搓的物件,当做她称他一声“师父”的赠礼。
她却意外用得顺手,珠玉凝结翠光,半数妖邪鬼怪皆丧命她手。
另一半,
被他吓走了。
她确实愚真,居然真心实意的以为逃窜的妖邪是受她的威慑。
狐假虎威而不自知。
他也没看错,芥尘确实毫无慧根。
她不聪明。
辩不得谎言,明不得是非,听不懂暗语,满腔善心被人骗了个干净,还反过来沾沾自喜做了一桩善事。
彼时的璃月还未统一货币,贝壳、兽骨、玉石等等各种货币在这方土地流通,跟随他漫游前行,变卖旅途中的猎物和药草,总能获得一些货币。
可她总留不住。
路遇一乞儿,要给去一半,回头被贼盯上,她不肯伤人,又要给去一半。
到头来攒了十数日的银钱不消半日便被花了个干净,念叨了许久的团月饼也没能买上一个。
于是她只能站在店门前流口水,最后狼狈的被店员拿扫帚赶走。
吃不到团月饼的芥尘悻悻握紧双拳,来到他面前:“下次、下次我一定先买团月饼。”
奔劳一天的她并没有被尘埃掩去颜色,反而像大师泼下的彩墨,依然鲜艳,依然富有生机。
他靠在墙边,半身昏黄半身阴凉:“这句话你上次也说过。”
“啊?我上次也这么说吗?”芥尘不好意思的挠头,“原来我上次也没吃到。”
不仅是上次,上上次、更早些时候也这么说。
她从没吃到过团月饼,但她似乎并不记得。
怎会有忘性如此大的人。
“为何想吃团月饼?”他终于问出这个问题。
“因为阿姐说团月饼是世界上最好吃的食物。”
每每说到她的阿姐,芥尘的脸上总会浮现出一层静谧得不像她的微笑,
“琅玕国的神喜爱吃团月饼,琅玕国的人便也喜欢吃。团月饼里的饼仁有各式各样的,鲜花的、干果仁的、咸蛋的、芝麻的…总之特别多,特别甜,吃起来有一种名叫幸福的味道。师父,幸福…是什么味道的呢?”
幸福没有味道。
只是人类将各种美好的情感凝聚,以食物做寄托。
琅玕国尚在时,岩君曾停驻过一段时间,社稷神兹白确实喜好与友人在夜间一同享用团月饼。
琅玕国的人也有学有样,在亲友来访之日,共享团月饼。
在交通不便的古时,与亲友同享团月饼确实可以算得上“幸福”,只是放在今日,琅玕被毁,社稷神死去,琅玕国民四散流离,人们不再祈月,也不再拜社稷神,团月饼也只算得上一道古法点心。
售价不高,也没有铺子拿它做招牌。
物是人非,人类的幸福,也不再被寄托在团月饼上。
失去情感与故事,想必没多久就会被时间碾为尘埃。
岩君心中感慨,便问:“你言归乡,乡为何处?”
“是琅玕啊师父,我家在琅玕……您忘性怎么这么大。”
“你都不曾见过琅玕,何言琅玕是你家?”
少女微微蹙眉,似乎被这一份质疑伤了心。
“阿姐的家在琅玕,那我的家也是琅玕,阿姐想回琅玕,那我也想回琅玕。”
“你阿姐于你,如此重要?”
“那当然,没有阿姐就没有现在的我啊!”
她的眉眼一弯,眼眸的光就像水车下的涟漪。
她说起一些无关紧要的往事。
根据阿姐所言,她曾是琅玕国一株受了月光照拂的花,没有灵智,对外界发生的事一无所知。
等她有记忆之时,琅玕早已沦为废墟,最初的记忆也只有荒山、枯河,还有沿路的邪魔和白骨。
阿姐背着她,艰难的行走在这片大地,寻找回到故乡的办法。
在大地干涸的夜晚,阿姐会望着明亮的月,讲述琅玕国发生的一切微小事迹。
哪怕只是孩童游戏,只是白日阴晴,在阿姐的言语中总能化出一道柔软又温暖的鲜活天地。
那团月饼,便是阿姐最想念之物。
它比月亮更皎洁,比甜甜花和薄荷更清甜,比粮食和温暖更幸福。
可在野外长大的芥尘依然不知道那是什么滋味,阿姐也从不去人类的市集,更不用说为她带一块回来品尝。
阿姐口中的琅玕,就像天上皎洁的月亮,每一次回忆都是沐浴一次凉爽的月光,每一次讲述都是将月光描摹于水面。
月光在水面盈盈荡荡,时风一起,又散了个干净。
在芥尘更年幼的记忆中,家乡是一望无际的高茅草,是蚊虫蚁蜢和邪魔出没的郊野,是白昼黑夜永不停歇的鸟虫蛙鸣,是阿姐宽阔又狭隘的背。
有阿姐在的地方便是家乡。
不论是琅玕,还是郊野。
她不在乎。
“琅玕国已毁,社稷神也已死去,就算是我也没有办法再将其复原。”岩君平静的说出事实。
彼时黛蓝夜幕遍布,升起的月亮照亮岩君如神明般淡漠的面容。
这次,反而是芥尘的面容被藏在月光找不到的阴影中。
“师父,我一直很好奇,为什么天空要毁掉琅玕国?琅玕国不是一个很好的地方吗?”她攥紧衣摆,“阿姐说,他们都是无辜的,为什么呢?”
岩君思忖片刻:“你想要怎样的答案?”
“什么?”
“琅玕国民眼中的结果,和天空眼中的结果。”
“有什么区别吗?哪一个才是真相呢?”
“都是真相。”
“呃……那我选天空眼中的结果。”
岩君看着她,没由来的笑了一声。
芥尘愕然:“师父,您……怎么笑了?我还是头一次见到您笑。”
笑起来真好看啊。
“没什么。”岩君收起笑意,重新变回平日淡漠模样,“并非无辜。”
“为什么?”
“在天空的眼里,他们染指的深渊远比瘟疫更可怕,如果不降下惩罚,整个世界都会因此崩毁。”
“可神明不是无所不能吗?”
岩君看向天上的明月,声音不自觉的变轻,变得更缥缈:“社稷神也死了。”
芥尘一时哑然。
她愤愤不满:“神明不是无所不能的,他们只会欺负他们能欺负的事物。”
岩君:“你说得没错。”
“可蝼蚁也有能反抗的能力,阿姐说她有办法,她七年前就找到办法了,她能找到琅玕,能回到那个被毁灭的故乡,能找到那些善良的人,那些人一定不会骗我的钱。”
芥尘双手背在身后,微微目移,抿唇道:“但我太弱了,阿姐不让我去帮忙。她说等她处理好危险事项就会接我回去,可我等了七年,都没等到阿姐来找我……”
“你可以放弃,去找一个可以成为故乡的地方。”岩君建议道。
他清楚的知道任何干涉都无用,从始至终就清楚她的命运如何发展。
可还是提了一嘴。
或许……想改变什么。
“我一定要去找阿姐。”芥尘倔强道,“阿姐在的地方才是我的故乡。”
长久的沉默。
岩君转身离去。
芥尘不明所以的紧随其后。
直至天明,岩君看着层叠的云海中展露的晨星光辉,才浅声问:
“非去不可么?”
……
璃月港。
黄昏时分,三碗不过港。
田铁嘴绘声绘色的讲述着近期大热门的白马仙人的故事,台下观众纷纷叫好。
真正的白马仙人拂去衣物尘埃,自人群之中望见最特殊之人,悠然落座他身边:“难得你有空,又要派我去沉玉谷买茶叶?”
“不是。”
钟离给自己倒了一壶茶。
杯中茶满,光影交错。
他的指尖停驻在杯沿,直到涟漪渐缓,茶中倒映出他的轮廓。
风停了。
田铁嘴的故事正巧完毕,掌声如潮。
钟离这才于掌潮中开口道:“我想向你问寻一琅玕之人。”
“琅玕?”兹白放茶的动作一顿,忽而轻笑一声,“虽然我曾受琅玕国人供奉,但我记性不如你,哪怕放在六千年前,也认不全琅玕国的小人儿。”
“她名弥生,是琅玕的生还者。”
兹白的眸光凝滞,眼中色彩变换,直至田铁嘴的第二场故事开始,才回答:“我记得,弥生不是人类,是一株受月光照拂的……棉花树。”
钟离挑眉:“受月光照拂?”
兹白轻笑:“有什么奇怪的么?那个时代,人与神的距离就是这么近,更何况弥生一心为人,她值得。”
“一心为人?”
“棉花的作用,应该不需要我多解释吧?”兹白闲情逸致的用筷子夹起花生米放入口中,“那时的人类虽然迫近神明,科技却不如现在发达,大部分人类只能用葛与麻裹衣,有如她一般的棉花,能免去多少人于冬日死去。”
“原来如此,月光自当照拂于她。”
兹白缓缓放下筷子,看着钟离:“你认识弥生?她还活着么?如今在哪?”
“她……”钟离沉吟许久,“她被深渊污染了,只留下一个妹妹,名为芥尘,据说她也是琅玕国的子民。”
“芥尘?”兹白一愣,“这个名字我没听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