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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完结篇》重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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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东财两月前来法国洽谈业务,顺道来看过我一回,我因跟着罗兰教授深修静学,学校的信件晚了一个月才递进来,我收到消息的时候,他已经回去了。
信上说,这些年,家里不大不小发生了许多事情,比如,他提到,我妈曾经来找过我,他原报了一丝希望,以为能通过她找到黎月的踪迹,但是很遗憾。
我妈当年的确是生下一个孩子,只是那孩子出生就没了呼吸,她甚至没看清楚与她同产房女子的面貌,因当时无人照料,趁对方熟睡时,她几乎是毫不犹豫就将两个孩子调了包。因不敢面对后面可能发生的事,匆匆办了出院手续。
时隔这么多年,我被谢东财寻回去的时候,她就听说了这件事。埋在心底多年的隐秘被揭开,据说是颇有悔意,捎话说,让我别怨恨她。
我了解我妈的性情,她控制欲如此强盛的一个人,能坦诚过往,想必也是饱受过不少心理折磨,如今有所顿悟也不算坏事。
我妈除了性子急一些,自小对我也算是百般上心,我心中倒也谈不上怨恨,只是觉得颇有些遗憾。
谢东财苦苦寻找了大半生的人怕是就在眼前,可如今的黎月没有从前被迫出走的狼狈,她是不染世俗尘埃的罗兰教授。她若不肯承认这层身份,旁人却也无法言说,两个人终究是没了相聚的缘分。
谢东财又说起苏辞,这些年,他的医研机构开的很成功,郅归,这座不大不小的城市,因医研科技而闻名,在国际上竟也享有盛名,进而城市发展也有了一番翻天覆地的变化,说是我要回去,大概要重新见识这座城市的风光了。
苏辞这些年与我并无联系。听说他将唐果培养的很好,一年前就破格升上了市重点初中,学习成绩名列前茅,信上附了一张唐果参加运动会的照片,阳光下稚气未脱的面孔越发与苏辞神似,竟已有了少年初长成的迹象。
时隔五年,我忽地归心似箭。
毕业典礼如期举行。
数千坪的音乐会场座无虚席,各国业界名流汇聚,空前盛况,让诸多学子大开眼界。
如此盛事,能被选中上台演奏的,也算是学业有成的佼佼者,我与乐圣跟随罗兰教授习乐五年,尤其赶上她的退休告别会,这样的演出场合却也不得不认真对待。
因我并没有将这份兴趣列为职业规划,相比期待在业内崭露头角的毕业新星,显得清凉寡淡许多。
前些日子,罗兰教授将她的古琴传给了我,我坐在后台擦拭琴架的功夫,便听旁边围坐在一起的学生议论,说是哪个乐曲家喜好什么曲风,热衷于什么话题,有什么鲜为人知的故事,均说的头头是道,话题转到罗兰教授身上,有件事听起来倒是十分有趣。
罗兰教授如此造诣深厚的音乐家,据说十几年前,在一场音乐会上听来一首曲子,也不知那人技艺究竟有多高超,罗兰教授居然频频相顾,执意要收那人为徒。却说如此高的荣幸,当真有人并不稀奇,那人只是出于敬意,与罗兰教授切磋了月余技艺,且两人还有一次同台演奏的经历,那次的合作,俨然成了音乐史上最值得人津津乐道的一件大事。
因罗兰教授自出道以来,从来都是以独奏曲闻名,况且,她早已隐居多年,竟能因一人而改了规矩,可见真正是知音难觅。又说也不知罗兰教授的退休音乐会上,那位神秘的音乐匠人会不会再次亮相。因业界知名音乐家,作曲家,均没有这号人物,却颇得罗兰教授赏识,也算是件稀奇事。
我听的正有兴致,忽地冲进来一个圆脸俏丽的女子,看不出年龄,举止却不大稳重,蹦蹦跳跳的过来拽了我一把,道:“请问同学,伊莎贝拉罗兰教授在哪里?”
她这一句话问的中气十足,一双无辜的眼睛充满期待的望着我,天真浪漫,却也有些痴傻可爱。只是这一句话问的实在突兀。我还没作答,刚才议论正起兴的几个女子正作一脸惊奇状,笑道:“哪来的小傻子,伊莎贝拉罗兰教授也是你能打听的么?”
圆脸女子正想说什么,忽有人将她一把推在地上,居高临下道:“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快滚。”
圆脸女子愣了一瞬,眼底似冒出一股火花,忽揭地而起,一把抓住将她推倒在地的黄裙女子,低头猛的一口咬在那女子胳膊上,赤目瞪着众人,死活不肯松口。
这一幕情形,着实惊呆众人,那欺负人的反被人欺负了去,后台厅堂里顿时鬼哭狼嚎大呼小叫,却没有一个人再敢轻看那圆脸女子。
都说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这姑娘大抵是有一股又愣又不要命的劲头,旁人越劝,她咬的越狠,拖着脸色苍白的黄裙女子走到门口,还不忘将后台门关上,这下谁也出不去,她却又不罢休,原本看笑话的众人,脸色一个个均变得森寒难看。
黄裙女子脸色苍白,额上渗满汗珠,边哭边求饶,可叹那姑娘仿佛没听见,只管满目敌意的望着众人,僵持一阵后,谁也不敢再说话了。
我不爱好管闲事,但这场闹剧不收场,怕是对谁也没好处。看这姑娘像是习惯性被欺负,养成了恶性反扑的习性,像只受惊的野兔,正是桀骜难驯的时候。
我停了拭琴的动作,站起身,缓缓走近她,闲闲看了她一眼,冷淡道:“她无辜推你,受些教训确实活该,但你再这么咬下去,她这条胳膊怕是废了。她是艺术出身,学艺五年,就为了今天能有个好机遇。她推你一把,你推她十把也算,当真要毁了她半生才学不可?”
我拿出手机,冲她晃动两下,又道:“或者……我请罗兰教授过来评评理?”
圆脸女子猛地抬头,满脸惊恐的望着我,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蓦然松了口,甩开黄衣女子,一步三逃的拉开门,道:“我不是故意的,不,不是我,不是我,你,你不要告诉罗兰教授。”说话的功夫,一眨眼便消失不见了。
众人恍然大悟,议道:“对哦,大家都有手机,刚才咋都呆呆站着,没有一个晓得打电话求救呢。”
黄裙女子伤的不轻,上台演出怕是有些难度,却也并不感念我刚才的帮扶之意,仔细看我几眼,恶狠狠道:“你就是伊莎贝拉罗兰教授的学生?”呲目又道:“你为什么不早点制止那个疯子?”
出口尖厉,咄咄逼人。
圣人都说,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可见这个偏见也不全然是偏见。至少许多人生来就只是个蛮横符号。此类事,我一向是避而远之。认同的点点头:“你说得对,我不该多管闲事。”
不再理会旁的,转过身,却见罗兰教授就站在身后。一袭白色长裙端庄得体,与我道:“唐杺,来,我介绍一人给你认识。”
我被她拉着走到门口,忙折返回来将琴架收起来,道:“您不是说,我未出师前,不适宜与这些名家过多交流,以免扰乱心志,现在怎么……”
她笑道:“他却不同,他不属于这个圈层,在艺术表达上,常有一种另类的认知,我以为,你会很愿意与他在技艺上切磋一二。”
说着话,推开一间独立会客室,却见一对男女紧密的抱在一起,那女子面冲门口,我倒是看全了,正是刚才冒冒失失的圆脸女子,脸上还我见犹怜的挂着两抹泪痕。那男子一身严谨风扮相,背影……极为熟悉。
不过恍惚暼了一眼,罗兰教授立马退出来,道:“大约来的不是时候。”自言自语嘟囔一句:“小西什么时候……”
我打断她问道:“刚才有个女孩,说要找您,刚才怕是受了些委屈,便是……”
罗兰教授叹口气道:“她是我女儿,名叫黎西。”
我颇有些震惊:“您还有个女儿?姓黎?”
罗兰教授目光深远,道:“我祖籍是中国人,本名叫黎月,小西随我姓。她自小精神上有些错乱之症,多数时间都在医院里,与我聚少离多。说起来,小西与你一样大呢,而且生在同年同月同日。”说到此处,她疑惑的看我一眼,若有所思道:“有时候我总觉得,与你更……有缘分。”
我心中狂跳不止。
据谢东财说,当年,我妈是将两个孩子掉了包,她留给黎月的是一个死胎。那孩子难道……
罗兰教授敛了神,道:“不早了,哪天得空再与你介绍,先准备上台演奏吧。”
音乐会现场十分热闹。
我这首曲子,整整酝酿了五年。
也许它注定要昙花一现,而后销声匿迹。
我始来是个无趣又寡淡的人,既要做一些事满足兴致,又不想受其牵绊影响,因而也不想在公众面前曝露真容,特意选了一袭融于背景的黑色中式长裙,戴一方白色斗笠,再看面纱下的众人便如出一辙,与会堂里布置的桌椅灯具没什么分别,这是我几年来参演过多场比赛,特有的一身装扮。
近年来,我无甚杂事,清心寡欲的功底也算深厚,心境与音律的契合度极为自然顺畅,这首曲子经过反复打磨,提炼的纯粹而无任何杂质,流畅的音调从指下缓缓淌出瞬时,便让会场众人立时陷入肃穆静谧状态中。
音乐家的眼里,只有乐符在跳动,周身环境全然置之不理,自然我也不清楚后面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知是从哪一个曲调开始,忽地有一道轻萧插入进来,两股声音,两股力道,一柔一刚,一静一动,恰到好处的融合一色,丝丝入扣。直至后来,我竟受那股曲调循序渐进的启发,达到一种空前忘我的大突破境界。
一曲弹毕,全场静默许久,忽然掌声雷动。
演出圆满落幕。
黑色幕布下,穿白衫的男子缓缓抬目与我对视,隔着面纱,隔着十几米远的距离,我清晰的看清楚了他的面容,以及唇畔那抹熟悉的浅笑。是苏辞。
实则我在弹曲的时候便意识到了,论音律弹指间的契合度,怕是除他之外,没有人能与我匹配的如此和谐了。
五年未见,他仍一如从前,神采超然,诸事游刃有余的模样。
心中思绪无限起伏,一时愣在现场,却不知道该做什么才好。
也不知他认出我没有。
我想,他大概是认出我了,或许,那首曲子罗兰教授事先与他探讨过,他才能将每一个音节弹奏的这样精准无误。那么,他今天来到现场,是因为我么?
心中揣测了许多,脚下却迈不开步子,两个人站在原地注视许久,忽地,一个女子冒冒失失冲上来,捉着他的手道:“苏辞哥哥,你弹奏的曲子实在是太好听了,我也要……”
她说着话便过来抢我手里的钢琴,我却也没有避让,将琴架往她面前推了推,道:“你想弹那首?我教你。”
上台来的,正是罗兰教授的女儿,黎西。
她诧异的看我一眼,眨眨眼道:“我与苏辞哥哥这样亲密,你……不生气?”
我反问:“我为什么要生气?”
她天真道:“苏辞哥哥一早就与我说过,他有个超级不负责任的妻子,害的他寻遍千山万水,说的那个人一定就是你啦。”
我道:“你既然知道他是有夫之妇,还与他这么亲近做什么?”
她涨红了脸道:“我……我……苏辞哥哥对我好,我就是要让他幸福。”
我笑了笑道:“你确实该喊他一声哥哥。”
黎月的女儿黎西,与我生在同年同月同日,十有八九,她就是苏辞同父异母的亲妹妹。苏辞想必就是罗兰教授极力想向我推荐的那位技艺高超的神秘音乐人。
他十几年前就见过罗兰教授,那么很久以前,他就已经对我的身世了有所了解。这么多年他却也从来没有对谁多说过一句。想必也是出于对罗兰教授的敬重之意。
缓缓靠近他的每一步,脚下似有千斤重负,直至离近了,他将我用力搂进怀里,久违的归属感这才醍醐灌顶而来,如释重负的两颗心,在这时刻,终于奇迹般死灰复燃。
阔别已久的拥抱来的扎实深沉,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台下的观众却是入戏太深,起哄大喊道:“亲一个,亲一个。”
氛围烘托的这样浓重,他不亲这一口怕是让观众意难平,伸手缓缓将我面前的白纱揭开,谁料才揭至一半,电话忽然突兀的响了起来。
黎西蹦蹦跳跳走过来道:“苏辞哥哥,你刚才上台前,将手机交给我保管,有个人一直发信息来,她说……你儿子就在她手里,诺……现在电话又来了。”
我猛然一惊,头上的斗笠松松落在地上,却也没看一眼,下意识将手机抢过来,只听一道凌厉的女声狂笑:“苏辞,我已经打听到唐杺的下落,这五年,她竟与阿若在巴黎音乐学院双宿双飞,她敢如此待我,便不能怪我绑走她儿子,你恐怕还不知道吧,你养了许多年的儿子,其实他的亲生父亲是齐越若,当年,我亲眼见到那份亲子报告,那孩子虽然是个病秧子,但却十分乖张,确该好好管教管教,呵呵,你若见到唐杺便转告她,她若敢继续纠缠阿若,以后就别想再见到她儿子了。”
电话啪一声挂断,仿佛一记重锤蓦然锤在心坎上,我身形晃了晃,幸是苏辞伸手扶了我一把,堪堪站稳,便听一道声音激动异常道:“妈咪,台上的人,真……真的是你?”
我猛然转头,灯光下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个身形修长的小少年,五官生的那样活泼生动,眉眼深处又是胆怯,又是浓的化不开的惊喜之意,一如从前那样,迟疑少许,猛烈的扑进我怀里,久久不肯撒手。
我疑惑丛生的望望苏辞,问:“这是……怎……怎么回事?”
唐果竟就在眼前,那电话里,朱敏猖獗无状,说她绑架的人,又是谁?
这会,有一位侍者急走两步送上来一封信,说是专程写给我的急件。信封拆开,里面赫然躺着的,却是一枚九尾红翡玉,那是当年,我留给苏礼唯一一件信物。
苏辞脸色极为阴沉难看,沉默了半晌,道:“这事说来话长……。”
不远处,原本坐在评委席上的罗兰教授蓦然站起身来,痴痴盯着我手里的玉佩,颤声道:“唐杺,你这只玉佩,能借我看看吗?”
我迟疑片刻,下台将玉佩递给了她。
她小心翼翼接过来,仔细看了又看,从脖子里缓缓取下一枚一模一样的玉佩,中间凹槽部分原本我不清楚刻的是什么图案,如今两片玉佩严丝合缝扣在一处,用纂体书写的,正是一个月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