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归去来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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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半，春雷阵阵，骤雨未歇。
弟子居内，少女坐立不安，眉头紧锁，眼里满是担忧。
忽地，她好似下定决心，出了屋子，提灯撑伞朝着后山快步走去……
她名钟盼儿，玄川大陆明心书院外院弟子，深夜冒雨出门是为了寻找比邻而居却迟迟未归的师妹。
师妹素来安静内敛、乖巧可人，修行颇为勤奋，从不招惹是非。
然而，师妹最近莫名其妙得罪了某人，总是很晚才从后山方向回来，衣衫脏污，形容狼狈。
她与师妹朝夕相处，自然明白师妹无辜。可她人微言轻，不敢为师妹强出头，只能在平日里多加照看。
现在已过子时，师妹仍未回来，让她十分担忧……
山道泥泞难行，枝桠横斜拦路，笼中灯火微弱，照不透浓稠的夜色。
“师妹！——叶棠！——”
呼唤声沉没在大雨中，回应她的只有间歇的雷鸣。
钟盼儿心里发毛，原地定了定神，咬牙继续前行。
正要迈步，她却突然感到脚踝一紧。有什么东西攥住了她！
她瞬间汗毛直立，后背发凉，硬着头皮向下看去……
电光撕裂黑夜，瞬间亮如白昼。
一只惨白的人手闯入她的视野，正死死地攥住她的脚踝。
“啊！！！”
“轰隆！！！”
“……”
尖叫声被雷鸣声掩盖……
·
热，仿佛被架在火上烤。
冷，仿佛血液凝结成冰。
“既然你执意不肯交出数据，那就让它给你陪葬好了……”
“纪师兄不过是与你多讲了几句，你还真以为能入得了他的眼？凭你也配？……”
混乱的记忆充斥着脑海。
她只觉得很痛很吵，完全不想去感受去思考，只想就此安息。
渐渐地，声音和画面离她远去。
如她所愿，世界黑暗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身体开始有了重量。慢慢地，她感到了越来越重的压迫感，闻到了越来越浓的土腥味。
她的意识逐渐回归……
沉重，窒息，头昏脑胀，全身剧痛……
更糟糕的是，她发现自己好像被埋在了土里。
痛苦激发了她的求生欲。她努力挣扎，想要自救，但却力不从心。
幸好，一场大雨倾盆而下。
雨水无意间伸出援手，帮她冲刷掉了覆在身上的泥土。
她拼尽全力，终于挣脱了束缚，重见天日。
此刻，她满身泥浆，筋疲力尽，像只死狗一样趴在地上，大口喘息。
冰冷的雨珠砸在身上，她只觉得欢喜。
“叶棠！——”
恍惚间，她听见有人在呼唤她，就在不远处。
她想回应，微弱的声音却被雨声掩盖。
她只能咬紧牙关，朝着声音的来源艰难爬行。
终于，她抓住了什么，那是呼唤者的脚踝……
·
“啊！！！”
“轰隆！！！”
“救……我……”
尖叫声与雷鸣声几乎要将耳膜刺破。
电光照亮了她的脸。那张脸早已被雨水洗净，惨白如纸。
此刻，她仰着头，嘴唇翕动，声音微弱如蚊，口型清晰可辨。
“救……我……”
一字一字，是她对生的渴望。
“师妹？这是怎么回事！”
那人好像认出了她，声音里满是惊愕与关切。她连忙扔下手中的纸伞和灯笼，俯身便去搀扶。雨水瞬间打湿了她的衣衫，但她全然不顾。
“我……”
我叫叶棠，精神力等级S+，是星际联盟的高级药剂师，因为拒绝将改良药剂的关键数据交给垄断资本而被追杀，最终葬身火……海……
我，已经死了吗？
不，不对！我是玄川大陆的炼气修士叶棠，我……
“呃……”
两段截然不同的记忆在她的脑中相撞，炸成无数碎片。她稍一回想，便感到头痛欲裂，整张脸也因此痛苦地缩成一团。
“先别想了！我们回去再说。”
那人打断了她的思绪，不由分说将她扶上肩头，一只手紧紧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提起跌落在地的灯笼。口中念诀，一层薄薄的透明护罩便在两人头顶撑开，将大雨隔绝在外。
叶棠认得这手段，灵气外放，炼气修士便能做到，只是无法长久维持。
果然，没多远走出，护罩便开始缩小，最终只堪堪遮住她一人头顶。而那人却完全暴露在雨中，衣衫湿透，紧贴在身。
叶棠没有拒绝她的好意，只任由她搀着，脚步虚浮地往前挪动，专注梳理脑海中那两段截然不同的记忆……
星际，修真。何为真？何为幻？……
·
“盼儿姐，今日幸亏有你……”
叶棠瘫坐在自己房间正中的圈椅上，声音有气无力。
此刻，她已经搞清楚了自身状况。
星联药剂师已经成为过去，她现在的身份是玄川大陆明心书院外院弟子，住在丁等弟子居。
丁等弟子居，每人两间屋子，四人共用一个小院。
今夜冒雨将她从后山搀回来的，便是同住一院的师姐，钟盼儿，平日里对她照顾有加。
盼儿姐？
钟盼儿正在倒茶，闻言手上动作微微一顿。
之前叶棠对她的称呼都是规规矩矩的“钟师姐”，今日这一声“盼儿姐”，倒显得亲近了许多。
不过，她没有多想，端起茶杯转身朝着叶棠走来。
“先喝些温水。”
她将茶杯递过去，又问，“之前发的份例丹药可还有吗？没有的话，先用我的。”
“还有。”
叶棠从腰间摸出储物袋，心念一动，两粒丹药便出现在了她的掌心。
回春丹，色泽朱红，补血益气。蕴灵丹，色泽湛蓝，恢复灵力。
出于药剂师的职业习惯，她对着两粒丹药端详了许久。
“师妹？”
钟盼儿见她盯着丹药出神，忍不住唤了一声。
“无事。”
叶棠回神，抬手将两粒丹药送入口中，就着温水咽下，随即闭目调息。
丹药见效很快。
温热的气流自腹中升起，顺着经脉缓缓流动，所过之处，如同旱地逢甘霖。
片刻后，疼痛缓解大半，身体有了力气。虽然仍然有些虚弱，但她能明显感到，自己又重新掌控了这具身体。
调息完毕，叶棠缓缓睁开双眼，眼底露出一丝对丹药的赞赏。
“我感觉好多了。”
叶棠转向钟盼儿，却见她嘴唇翕动，面露纠结，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师妹……我知道你今日受了委屈，但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也别冲动。”
她顿了顿，继续道，“日后还是尽量躲着那几人罢……实在躲不开，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她说着说着，声音越发低了下去，眼底藏着几分愧色。她是师姐，却护不住师妹，只能劝人逃避。
叶棠静静听完，唇边浮起一丝淡淡的笑。
“盼儿姐，你无需担忧。我心里有数，定会以保全自身为先。”叶棠声音不疾不徐，却透着一丝郑重。
钟盼儿微微一怔。她总觉得师妹今日说话的语气与往日有些不同，却又说不上来究竟哪里不对。她只当是劫后余生，人总会变一变。
“那就好……”
她站起身，又叮嘱了一句，“那你早些歇息，有事就来隔壁寻我。”
说罢，她转身走出屋外，又回头看了叶棠一眼，这才将门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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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送钟盼儿离开后，叶棠起身执灯来到镜前，细细打量镜中之人。
只见镜中之人身材高挑，肤若凝脂，眉如远山，眸似星河，冷清不食人间烟火。右眼尾之上的一颗小痣，让她多了一丝凌厉。
身着一袭外院弟子制服青衫，即便脏污凌乱，也只添了几分谪仙气质，难掩她的美貌。
镜中之人与药剂师叶棠有九分相似，那完全是她年少时的模样，只是多了几分柔弱，缺了几分于恶劣生存环境中锤炼而出的成熟与坚毅。
与之前的修士叶棠也有微妙的差异，虽然还是安静内敛，却不同于以往的空心木讷，而是多了几分生动与灵醒。
叶棠承认两段记忆均为真实，也确信这两人都是她，或者说都是她的一部分。
药剂师叶棠总觉身若浮萍，飘摇不定。修士叶棠则是心如木石，冷心冷情。
只有此刻，叶棠才感受到魂安魄定，形神合一。
此心安处是吾乡。
修真界不仅可以修长生，而且还有神乎其神的炼丹术。
在这里，叶棠重获新生，可以继续未竟的事业，追寻炼丹的极限。
未来具有无限可能，她对这样的世界充满了探索的欲望……
叶棠正畅想未来，却发现镜子边缘突然多出了一道人影。
她处变不惊，没有回头，稍一回想便认出了那是她的另一个同院邻居，虞灵珊。此刻，她正趴在窗边向内窥视。
叶棠隔着镜子与这位不速之客对视，回想起修士叶棠之前那些不愉快的经历，平静的眼眸中升起了一丝戾气……
·
叶棠来自凡人村落，七岁那年恰逢仙门大开，凭借金木火三灵根的中等资质成为明心书院外院弟子，正式踏上修行之路。
她的修行生活十分简单，除了听课和完成外院弟子的种田任务之外，其余时间也几乎都在修行中度过。几经寒暑，叶棠即将及笄，修为已至炼气三层。
她的人际关系更加简单，相熟之人只有钟盼儿和虞灵珊这两个邻居。这是因为她所住的弟子居靠近后山，十分偏僻，一直没有满员，而她也并不热衷于同其他人社交。
十几岁正是少女爱美、思春之时。
虞灵珊也不例外。她的打扮和举止越来越像同门白家小姐白梓晴。
白小姐家境殷实，从小就被灵石富养，气质浑然天成。
而她只是和叶棠一样的农家少女，她的模仿的确有些东施效颦的意味。
而且，她还对白小姐的青梅竹马，纪湛纪师兄，颇有好感，曾经几次主动搭话。
这让白小姐觉得非常冒犯。
于是，虞灵珊被孤立了。
加之她平时人缘并不算好，此时也就彻底成了边缘人物。
但是叶棠不懂，她待虞灵珊如旧。这是她第一次冒犯白小姐。
经过几年灵气的滋养，叶棠长开了，不再是其貌不扬的农家丫头，逐渐被其他人注意到。在同门无聊的外貌评分中，叶棠超过了白梓晴。这是她第二次冒犯白小姐。
更糟糕的是，白小姐的心上人纪师兄也注意到了叶棠，几次三番寒暄，对她和颜悦色。这是她第三次冒犯白小姐。
白小姐忍无可忍，转头针对叶棠，不仅孤立她，还将她拉到偏僻处，与跟班一起对她进行人身攻击。
昨日是最后一次人身攻击，是修士叶棠的死亡之时，也是她的十五岁生辰。
她们在后山溪边将叶棠失手溺死，之后为了逃避惩罚，又将她埋在土中。
而她的好邻居，虞灵珊，就在现场。
也许群体中总有一个被欺负的倒霉蛋。
虞灵珊显然不想成为这个倒霉蛋，所以在白小姐调转枪头之时，果断选择了成为伥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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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傍晚从后山回来后，虞灵珊就一直心神不宁，夜晚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脑海中满是叶棠双眼紧闭、面色惨白、衣衫湿透的模样……
“我也是不得已，你可千万别怨我，要怨就怨白梓晴罢……她才是罪魁祸首！”
虞灵珊口中念叨，然后猛地将被子盖过头顶，不动如山……
不知什么时辰，虞灵珊迷迷糊糊中好像听到了隔壁传来动静。
她一个激灵，瞬间清醒过来。
隔壁应该是空的才对！
“许是山猫野狐……”
她在被窝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披起外袍出屋查看。
看到隔壁屋中烛火微亮，虞灵珊心里直犯嘀咕，但她还是硬着头皮悄悄靠近，透过未关严实的窗户向内看去。
只见屋中之人背对着她，面向铜镜。镜中之人眼神空洞，面色惨白，青衫脏污。
“她真的回来了！可她明明……”
虞灵珊倒吸一口凉气，然后猛地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口鼻，屏住呼吸，继续观瞧。
镜中之人好像发现了她，头微微歪向一边，眸光微转，与她对视起来，唇角逐渐弯起，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缓缓绽放出一个极为明艳而又极其挑衅的笑容。
烛火摇曳，映得镜中之人仿若艳鬼。
虞灵珊只觉惊骇至极，身体颤抖，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却一不小心被石子拌了一下，弄出了不小的动静。
此刻，她的心理防线彻底溃败，全力奔回自己房间，然后“砰”的一声关上了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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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跳梁小丑。”
叶棠嗤笑一声，她还没来得及动用精神攻击，虞灵珊就已将自己吓得落荒而逃。
其实她并不觉得虞灵珊爱美、思春有什么错，虽然可能遭到有些人的厌烦，但这也是人之常情。
可她不该为了自己不被针对而选择背刺同伴，为虎作伥。这让叶棠十分鄙视。
对于白梓晴以及她的霸凌行为，叶棠只觉得直白幼稚到让她无语想笑，但就是这么直白幼稚的行为却让她丧命一次。
孩子的恶意总是不加掩饰，若有几分力量加持，则愈发肆无忌惮。
有些错误尚可弥补，孩子仍有成长和改正的机会，但有些错误永远无法弥补。
来而不往非礼也。
叶棠不是忍气吞声之人，生死大事不可能就这么算了，她一定会让昨日在场的所有人都付出代价。
嗯？好像忘了什么。
哦！是所有矛盾的交点，差点隐身的纪师兄。
叶棠受难之时，从未见过纪湛出面阻止。他好像还挺乐于见到女子为他失态。
对于他的行为，叶棠觉得十分恶心，但是又不知该怎么说。
毕竟同门之间对话合情合理，他也没有拯救自己的义务。
叶棠思索，究竟什么样的结局才配得上他？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归去来兮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