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3、Chapter 143 罗娇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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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桃心神一晃，大脑还未反应过来，手便先一步抓住了那只手。
对面那人吓了一跳，直接松开了点心盘，想用力挣脱她。
这股力让王桃有了浓烈的真实感，她下意识地喊住她：“娇娇？”
那只手一下子停止动作：“桃姐姐？”
这头的动静自然绕不开一直关注着的周仁德。
“怎么了？”他问。
王桃马上摇摇头，接着意识到不妥，连忙回答道：“对面是罗娇娇吗？我们自小相识，她是我邻居家的妹妹……”
周仁德若有所思地看她一眼，只说：“原来你就是娇娘先前提及的姐姐……罢了，你先回去休息吧。”
自那以后，周仁德便开始重用她了，到院墙边念书的时候，也只带着她一个人负责放风。
她有的时候也会单独与罗娇娇一块，两人在那个小洞边上，隔着院墙背对背坐着。
罗娇娇叽叽喳喳地说着话，王桃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除去场景，似乎与当年别无二致。
也只是似乎。
王桃目光飘散，当年的当年啊，罗娇娇还是那个天真的邻家妹妹。
她和她谈论的是阿娘又给她糊了什么样式的纸鸢，哪边池塘的菡萏变成了芙蕖，哪里的点心铺子又出了新品，让她很想买回来尝尝。
而现在呢？罗娇娇离她不过一道墙的厚度。
她的声音多了独属于适龄少女的娇媚，谈论的也变成了王桃走后她过着什么样的日子，周仁德是如何出现的，以及……“桃姐姐，我好像有一点点喜欢他了”。
她呵护着的邻家妹妹，原来已经长大了。
周仁德正是知慕少艾的年纪，他的动作很快，王桃和罗娇娇相认不过三个月，周家便向罗家提亲了。
那天罗娇娇在洞边放上了一朵纸叠成的芙蕖，到了晚上，王桃按约定前往墙边，她刚碰上纸芙蕖，罗娇娇就抓住了她的手。
“桃姐姐——”
她的声音与以往大不相同，王桃顿了下，松开纸芙蕖，反握住她的手，像当初安抚她时一样握得紧紧的：“喝酒了？”
“只喝了一点点，”罗娇娇含混不清地回答，“桂花酒，醉不了的。”
“少喝一点。”王桃想再叮嘱点什么话，又想起罗娇娇今天和周仁德定了亲，应该正是高兴的时候，便又把话收了回去。
“桃姐姐，我要成亲了。”
“我知道。”
“感觉，好奇怪。”
“怎么会？”王桃温柔地道，“你不是也喜欢他吗？”
罗娇娇说：“我不知道。我有时候觉得我应该喜欢他，有时候又觉得他像是我的兄长，或者朋友。”
王桃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听着，罗娇娇大概还是喝醉了的，颠来复去说了些先前和她聊过的东西，都是关于周仁德的。
说周仁德擅长诗文，将来一定会平步青云，考得好功名；说周仁德长得好看声音好听，喜欢他的姑娘有好多；说周仁德性子温和，和王桃好像。
她其实还分不清依恋和爱恋的区别，不过这个年纪的女子大多如此，倒也不是什么大事。
聊着聊着，罗娇娇突然停下话头，声音也清醒不少：“桃姐姐，你还在吗？”
王桃答：“在。”
“那你等我一下下，好不好？”
王桃还没有应声，对面庭院种的李树就摇动起来，空气中尽是梭梭的树叶声。
不到片刻，树上就出现了一个穿罗裙的少女，她的发髻略显凌乱，几缕发从脸侧垂落，笑得明媚张扬。
天上那轮月牙的皎皎光辉，似乎都来自她一般。
王桃睁大眼，还没反应过来，罗娇娇就一脚蹬上了院墙墙顶，借着李树伸展过来的枝丫和竹子的身躯，落到了她的面前。
“我还没有翻过这边的墙呢，周哥哥总不让我翻……现在倒是如愿啦。”
罗娇娇以前假模假样地说过要教她怎么蹬房梁、翻墙，倒也正常。
但王桃还是没忍住揉揉眉心，温和又无奈地训斥：“胡闹，都要成亲的人了，要稳重点才好。周家家大业大，主母要有主母的风范才是。”
“可是桃姐姐，”罗娇娇略带委屈说，“我身份不够，周家只会娶我当妾的。”连平妻都没有。
王桃张了张嘴，没说主子半点是：“妾……也挺好。你来周家，我会帮你留意着丫鬟婆子们的，决计不会让你受到怠慢，那些个阴谋诡计，也落不到你头上。其他的，就得你自个多多留心了。
“嫁了人可不能再干翻墙一类的事情了。”
“那还能上城南放纸鸢吗？”
“不能。”
“去池塘挖藕也不行吗？”
“不行。”
“那，那上开北园摇桂花，做糖渍桂花、酿桂花酒一事呢？”
“以后这些都会有佣人干的。”
“……”
罗娇娇抬头，看了看月亮，又看了看树，这个季节的树上既没有李花，也没有李子，她盯了一会儿转身环顾了一圈周仁德的院子，最后坐在周仁德读书的那张石桌旁。
她像当年看她绣花那样托着腮，看着她的眼睛，慢了好多好多拍地说：“原来是这样子。那桃姐姐以后要常来娇娇屋子里，陪娇娇聊天啊。”
王桃说：“好。”
大婚的前一天，周仁德的父母找他过去，王桃照例陪在左右。
就在那一天，她得知了周府最大的秘密，也因此立下了不得外传的誓言。
这个秘密，让王桃心烦了几天才调整好。
后来，罗娇娇怀孕了，期间，周仁德依父母之命，娶了当朝户部尚书的女儿，也就是后来的周家主母厉氏。
他们并不相爱，但相处融洽，倒也算得上相敬如宾，能成一对典范。
面对这个消息，罗娇娇没有哭闹，她从周仁德那里要来了王桃，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看云，看树，看麻雀。
等周仁德再见到她时，罗娇娇已经重新变成那个周仁德眼里爱笑的活泼姑娘了。
后来，厉氏也怀了孕，周仁德耐不住寂寞，又娶了一房，新姨娘端的是清冷孤傲的样，很少出门，也不喜与人交谈，少同人走动。
这一次，罗娇娇连一下午时间也不需要了。男人嘛，三妻四妾很正常。至少他最爱的姑娘还是“罗娇娇”，就足够了。
数月之后，罗娇娇诞下一位女婴，那个孩子很健康，出生时哭声洪亮。
当时的周家的家主喜滋滋地跑过去，询问了孩子的情况。
几天后，罗娇娇和周仁德被他一块叫去了书房。
这一次，王桃没有跟过去。她没有听到屋里人都说了些什么，只知道出来后，罗娇娇眼睛通红、泪珠盈睫，站都站不稳，回去的路上全程倚靠着周仁德。
那天之后，罗娇娇再没大笑过，她的没心没肺、天真活泼，似乎全埋葬在了那间书房里，再也回不来了。
她常常盯着庭院发呆。
有人问她：“罗姨娘，你在看什么？”
她就淡声回答：“看梧桐树呢。”
梧桐，梧桐。
看它由青变黄，再看它由黄变青。
梧桐重新变青的第一年春天的某日，罗娇娇没有梳妆，坐在窗边。
王桃推门进来时，她头也没回：“桃姐姐，梧桐青了。”
王桃缄默不言，只是看她，她知道，妹妹不需要她的回答。任何回答都没有意义。
“桃姐姐，去年这个时候，梧桐也是青的，”罗娇娇轻声呢喃，“它长得可真好啊……”
王桃走过去，和从前的每一次一样轻轻安抚着她。只是这一次，这些安抚都是无用之功。
罗娇娇日渐消瘦，周仁德看在眼里，能做的只有多陪伴她。
一个月后的春末，好事成双。
周仁德终于成为了家主，他的正妻厉氏也诞下孩子。
是个女公子。和罗娇娇的女儿不一样，这个孩子生来体弱。
罗娇娇前去拜访她，开口第一句便是：“厉姐姐，你运气不好。”
厉氏浅淡地弯弯嘴角，温温柔柔地说：“也许这就是命吧。”
说完，她细致地为女儿整理好襁褓，久久地凝望了一会儿她那张还没有长开，算不得漂亮的面庞后，在上面落下一个吻。
两个女人转头，望向庭院。
快到夏天了，梧桐青葱翠绿，叶片宽大，风一吹就轻轻摇晃，一派生机与活力。
于是厉氏对罗娇娇道：“娇娇啊，你说这孩子就叫青梧怎么样？”
罗娇娇错愕道：“您怎么？”
厉氏：“青梧，有活力，你看它，百年了还没倒下呢。若是她也能平平安安，生机勃勃……”她说不下去了。
罗娇娇倒是笑了，接了一句：“那再好不过了。对吧，小青梧？”
后来，她们又一次怀孕了，厉氏怀上的时间比罗娇娇早了一年。
九个多月后，厉氏生下了周宁，罗娇娇对她表达了祝贺。
周宁满月后的几天，小院就传来了消息，说那位清冷孤傲的乔氏生了，是为公子，取名为周贤。
那位不声不响、门都少出的乔氏，什么时候怀上的，她们都不知道。
听到这个消息，厉氏由衷地笑道：“她是有福之人呐。”
与乔氏的幸运不同，罗娇娇命不好，生周洪白时难产，走了。
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王桃不能自已泣不成声，她说：“娇娇比我还要小，怎么……”
令人惊讶的是，罗娇娇去世的消息传出来后，还没办葬礼时，不喜出门的乔氏就出来了。
她看着眼眶通红的厉氏，神情哀婉：“厉姐姐，我已知晓那些事。罗姐姐走了，你要节哀……她有留下点什么话吗？”
厉氏摇摇头，一旁的王桃还没回神，话不过脑就直接开了口：“娇娇同我说，希望孩子叫‘白’。”
说完，她才反应过来不该随便插主家的话，正诚惶诚恐地要谢罪时，厉氏已经开口，把这件事轻飘飘地略过去了。
“白，是个好字。”
周仁德听闻，点点头，说：“那便叫他洪白吧。单字的意寓不够好。”
乔氏小小声嘀咕：“他读不懂罗姐姐的心。”说话时，神态里没有半点清冷和孤傲。
那天以后，王桃就不再是王桃了。她怕自己思虑过重，便整日忙活着，人都因此衰老了不少。
那些年，府上的婆子死的死，走的走，她不知不觉就熬成了府上资历最老的人。
回头一看，她的模样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不止，待人时也有了已经死去的婆子的风貌，尖酸刻薄，严肃死板。
要是罗娇娇再回来看一眼，一定认不出这个王婆子，就是那个支撑她过完幼年，陪伴她成亲生子，绣花绣得很漂亮，待人温柔平和的“桃姐姐”。
她唯一和当年重合的，大概只有面对府里唯一的大小姐时，温和的态度。
大小姐是厉氏的女儿，周宁的亲妹妹，名字是厉氏和乔氏共同取的。
叫作“怀娇”。
作者有话说
第143章 Chapter 14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