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云下的橘子树》一零九六

21、球赛

　　张扬不止一次听晓青提起过陈琦，中考数学满分，和他一样。

　　他冲陈琦淡淡示意，走向前面的候车区。

　　王思齐觉得这人挺横。晓青等张扬走远了，说：“他是永涧镇人。”

　　永涧镇和永贤镇方向相反。陈琦问：“你们很熟？”

　　“同桌哪有不熟的。”王思齐插嘴，“赵晓青，你怎么戴眼镜了？看起来好傻。”

　　许久不见，王思齐还是这么欠扁。晓青收起笑容：“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王思齐当不了哑巴，一直和陈琦聊天。等车进站，三人一起上车，他挤开晓青，站到他俩中间：“你们也要开运动会吧，有没有新生篮球赛？”

　　陈琦不关心：“我又不会打。”

　　聊到开学考，王思齐说：“我们就考语数英。”说完又叹气，“三中去年就五十几个上重点，我肯定排不进，从孬到好得靠磕头烧高香。”

　　他和陈琦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等车厢里的说话声渐轻，他们也止住话口。王思齐打起游戏，陈琦接到爷爷的电话问他几点到家，他说五点左右。挂断后，他看向赵晓青，她自打上车就戴着耳机，神情专注却并不轻松，不知在听些什么。

　　半小时后，城乡公交经停永贤镇。王思齐和晓青下车往镇里走，陈琦则转向另一边的加油站，那是永贤镇到陈家村的公交停靠点。

　　回到家，他先把包里的新鲜蛋卷拿给爷爷奶奶。这是他在从一中到车站的路上买的，据他的下铺同学说是县里知名糕点房的招牌产品。爷爷奶奶很捧场，连连夸赞又酥又香，奶奶吃了半根，从锅里盛出一大碗鸡蛋酱油炒饭：“这才几天就瘦成这样，赶紧垫垫肚子。”

　　陈琦哭笑不得：“奶奶你把我当猪养。”

　　“你怎么会是猪呢，你属马，是千里马。”奶奶一本正经地说。

　　陈琦吃了饭，又从冰箱里拿了罐可乐。父母下班后，他还吃了半顿晚饭和四分之一个西瓜。临睡前，他跟父亲提起想买辆新的自行车，十几公里骑上个把小时也够了，父亲说好，母亲听了却不同意，乡道省道国道，一个人骑车危险。

　　陈琦没坚持，转而和他们提起开学考，陈琦他爸没想到他刚上高中就有了比初中更大的压力，自然不会给他定下非得考第几名的目标。

　　他和陈琦他妈都不是大学生，都不聪明，儿子考上一中全凭他自己的天资和努力，他们帮不上忙也不能帮倒忙：“还是那句话，不要怕，凡事尽力就行。”

　　陈琦回到自己房间，想起过去的整个暑假，他放肆熬夜，放肆打游戏看电影，放肆地骑着他十岁时拥有的第一辆自行车在附近的村庄乡镇打转。那么，开学考会是一个惊喜，还是一场惊吓？家里不给他鞭策，他也不会鞭策自己，而真到了学校，真有了竞争，他大概也没有自以为的那样潇洒。

　　。

　　摸底考成绩出来的那天，教学楼前乌泱泱围了一群人。

　　五班张扬数学148，物理100，六科总分拉了第二名一大截，以绝对优势续写了中考状元的荣耀。

　　叶玉玲站在榜前端详了几分钟，回班时心情不爽。她年级排名178，陈琦79，足足比她少个了1。叶玉玲看过他的成绩明细：“你的卷子给我看下。”

　　陈琦转着笔：“你应该说，‘你的卷子能给我看下吗？’”

　　“……快点。”叶玉玲打了他一下。

　　陈琦的答题风格还是没变，思路比笔墨多，空白比过程多。她看完有些地方没懂，陈琦好心给她答了。她一点就通，这让她的心情舒畅了些。原来她和他的差距没那么大，就像数学，他最后一题也没全对，而她如果前面少错点，单科能和他打个平手。

　　她把卷子折好：“你怎么不问问我赵晓青考多少？”

　　陈琦把卷子压回笔袋下面：“我知道。”

　　“你知道？”

　　中午去食堂，陈琦懒得跑也懒得排队，等班里空了才下去，正好撞见老师往橱窗里贴成绩榜。他找了半天，在中间靠后的位置找到了晓青，308，对她而言肯定不是理想的名次。

　　事实上，晓青已经被这个名次打击得喘不过气。除了语文和英语，其他几门的分数都不高，尽管她做题时已有折戟的预感，可是物理的正确率实在让她大跌眼镜。

　　“这次是加了难度的，有些知识点我们还没学。”张扬跟她说。

　　“可是大家都会。”

　　“你也会一点，你又不是倒数第一。”

　　晓青后悔没参加收费的暑假衔接班了，尽管张扬也没参加，但她不是张扬：“你的卷子能给我看下吗？”

　　“数学和物理被借走了，给你化学和生物吧。”

　　“谢谢。”晓青接过，他连字都写得清爽好看。

　　张扬说：“你的语文卷子也给我瞻仰瞻仰呗。”尽管她的语文只比他高了两分，但他没想到会被她抢了他的第一。

　　晓青意外他的客气，也不藏私。张扬看着在她的作文卷面，都说字如其人，这人长得平平无奇，竟能写出这样娟秀清丽的小楷：“你练了几年书法？”

　　晓青说：“我没练过。”

　　“真的假的？”

　　“……我骗你干嘛。”

　　张扬挑眉，不无意外。

　　上课铃响，这节是物理讲评课。物理老师身兼班主任，身材矮胖气场十足，还喜欢叫人回答问题。晓青习惯了姚章龙的龙哥式陪伴，遇着这么个物理名师，不禁有些发怵。等到下课，她把所有的错题订正完再去食堂，在门口撞见了陈琦。

　　陈琦问她：“放饭铃你听不见？”

　　“我听见了，事情没做完，耽搁了会儿。”

　　陈琦双手插兜，跟她一块下楼：“你这两天没事吧？”

　　晓青奇怪：“我能有什么事？”

　　“没有受不了？”

　　“你说成绩？我特别受不了。”晓青从来没考过这么差的分数，“但这是我自己做的卷子，就是我的真实水平，我不接受，自欺欺人又有什么用。”

　　“你能这样想就好，我还怕你会趴在桌上哭哭啼啼。”陈琦看她，故意说，“还是你已经哭过了，现在死不承认？”

　　“干嘛把我想得这么怂，你巴不得我一蹶不振一击即溃是吗？”

　　“你看你，老是把我想得这么坏。”陈琦笑了笑。

　　晓青看见他的笑容，情绪莫名提振了些。她知道他和叶玉玲考得都比她好，那么，对她而言，中考分数的领先再没任何意义。重新开始需要的不只是经验，还有自信和勇气，她绝对不能一次就被打趴下。

　　她跟着陈琦去了食堂，但没去同个窗口，没在一起吃饭。

　　也是拿了餐盘落座，她才想起忘了问他为什么会在她们班门口，还是说她问了他没答？应该只是从八班下来顺路吧。

　　哦，对了，她还忘了夸他数学的148分，肯定只有最后一个大题的最后一个小题没答完。

　　真是天才般的让人羡慕的脑子呢。

　　晓青夹了一筷子鱼肉进嘴，希望自己也能变得聪明点。

　　。

　　五班在开学考后组织了换座，没让学生选，班主任自己排。晓青以为和张扬无缘了，结果只有部分座位有调整。

　　“往前调的是关系户。”张扬说。

　　晓青问：“你确定？”

　　“大概率。从小到大我们见惯了这一套，不是吗？”

　　晓青想说不是，但听他语气嘲讽，便笑了下：“你的实力让‘这一套’显得用处不大。”

　　张扬哼了声：“我最讨厌这些。”

　　晓青闭嘴，又听他说：“不是讨厌你。”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你讨厌我就不会跟我说这些。”晓青有感觉，“讨厌一个人是巴不得离他远远的，跟他张嘴都嫌费劲。”

　　“那你有讨厌的人吗？”

　　晓青：“有。”

　　“谁？”

　　我爸。晓青想，她和赵斌的对峙不知要持续多久，而她对他的讨厌一如她对自己的讨厌。

　　张扬见她沉默，忽然指着自己：“你说的不会是我吧？”

　　“怎么可能，和你成为同桌是我的荣幸。”

　　真虚伪，张扬想。

　　晓青发现她时不时会露出嘲讽或鄙夷的神色，但没有深究。百分百的优等生和她这种人是不一样的，晓青告诉自己，比起深入交心，和平相处更重要。

　　只不过，当她和他相处日久，她发现他比自己想的还要优秀。他会软笔书法，会吹笛子，会用文言文写周记，甚至还会打篮球——体委组织男生参加新生篮球赛时，他第一个举起了手。

　　这样光彩夺目的人无疑成为了全班的焦点，同班的女生开始向晓青打听张扬的信息：“你近水楼台，问问他的八卦啊。他那么高，那么帅，还文武双全，绝对不是书呆子。”

　　晓青想他当然不是书呆子，可是他是不是跟自己有什么关系：“你们自己去问好了。”

　　女生们觉得她没劲，不再指望她，而等新生篮球赛开幕，张扬的表现出挑，更是成了全年级的焦点，就连叶玉玲也忍不住跟晓青说：“你整天对着张扬可太幸福了，球赛你看了吗？他打球帅得大家一片尖叫。”

　　晓青没去看球赛，叶玉玲疑惑：“你们班体委没有组建啦啦队？预赛就不提了，今天半决赛，正好我们八班对阵你们五班。”

　　晓青不是啦啦队成员，也不关心，只觉得自习课班里空了大半很清静。

　　“走吧，一起去看张扬。”叶玉玲难得邀请她，“虽然陈琦也在，但我可能要倒戈给你们班加油了。”

　　陈琦也在？晓青问：“他不是不会打球吗？”

　　“是不会，但他人高，被我们体委抓了壮丁当替补。”叶玉玲想起陈琦唉声叹气的样子就想笑，“你说他要是上场出丑了怎么办？”

　　晓青说：“那他最好还是不要上场吧。”

　　叶玉玲问：“那我走了，你真不去？”

　　晓青想自习，但不知怎么，拒绝的话没说出口，反而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