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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辞别 佛说命中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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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队到达北门。
温仲卿掀开帘子,下车。
齐宣甫、姜维泽等人早已等候多时,尤其是章慧文手中还拿了一枝柳枝。
“青云兄此去,一别不知多久。”
章慧文眼中含泪,将手中的那枝柳枝递予温仲卿道,“今日槊礼折柳赠君,盼君路途一切安好。”
温仲卿退后一步,振袖合礼,眼中带着一抹微红,叹然,“槊礼兄之情,青云铭感五内。”
说完,伸手抱着章慧文,声音哽咽,一诉衷肠。
齐宣甫与姜维泽等两人分开,才将奴仆手中捧着的三盏酒拿起,并将其中一盏递予温仲卿。
三人执酒,相对而笑,随即举杯一饮而尽。
“山高路远,望君一路小心。”
齐宣甫在说道“山高路远”以及“小心”之时,声音重了重,似有所意。
温仲卿秒懂。
“任贤兄之言,青云记下来。”
“今年的菡萏君诗册,已经整理在册,等录书之后,便与青云兄寄去。”
姜维泽含笑说着。
温仲卿闻言一喜,双眼泛红,握住姜维泽的手,惭愧道,“沐霖兄不弃青云之前的无礼,赠与此经,青云着实羞愧。”
“青云兄何出此言,”姜维泽覆手搭在温仲卿的手上,“佛说命中注定,万事皆有安排。”
这边一派离别愁绪,吟诗赠友。
袁崇那边就显得有些冷清。
“怎么来我这边?”
袁崇看着来人挑眉。
“毕竟世人皆知,朔水与崇殿下有过一段‘水露情缘’,如若朔水不来,这昌平城内的谈资岂不又少了一段。”
“呵,恶趣味。”
袁崇嗤笑一声。
纪千山不言,只是伸手拂过袁崇的肩膀,轻声笑了笑。
袁崇垂下头,将手中的东西,不着痕迹的塞好。
等烈日高悬,才有人喊道“该走了”。
温仲卿与袁崇向着西苑方向躬身拜别,这才起身上了马车。
车外有人吟唱送别之词:
燕燕于飞,差池其羽。之子于归,远送于野。瞻望弗及,泣涕如雨。
燕燕于飞,颉之颃之。之子于归,远于将之。瞻望弗及,伫立以泣。
马车渐渐远行。
直至歌声消失于清风之中。
出了昌平城一路往北,官道两旁的树木渐渐稀疏。清风卷过路旁的草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车队已经走出了三里地。
袁崇骑在那匹黑马上,脊背挺得笔直。只有偶尔马蹄踩在坑洼处带来的颠簸,才会让他搭在马鞍上的手背瞬间绷紧。
温仲卿与小竹坐在第一辆车里。
车厢里垫着厚厚的狐皮褥子,案几上甚至还燃着一个小巧的雕花铜护炉。
小竹手左手执扇,一下一下的扇着,右手偷偷捂嘴,打着哈欠,。
温仲卿手里拿着一卷大庸律例,想到刚才的事,心中不由感慨,古代文人的可爱。
车轮压过一道深深的车辙。
咯吱——
第三辆马车突然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整个车队停了下来。
鸿安心中早就知晓,此时见事情终于发生,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那个虎口有疤的马夫慌慌张张地跑到鸿安面前跪下行礼,急切的说着。
“管事,第三辆车的左后轮卡住了石块,轴承有些错位。若是硬走,怕是会翻车。”
鸿安脸色不变,只是问道。
“能修么?需要多久?”
“回管事的话,能修,只需小人钻到车底,把错位的卡榫拨正即可,半柱香的功夫。”
那马夫头贴着地,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
鸿安点了点头,只说自己去询问崇殿下,让他等待。
那马夫垂着头,不安分搓着手指,将神色掩在暗处,让人看不清。
鸿安的视线瞟了一眼,径自走向袁崇。
“殿下,鱼已入笼。”
鸿安拱手一礼,小声的说着。
“按计划行事。”
袁崇挥了下手。
鸿安听完,行礼。
“喏,奴遵旨。”
等到鸿安再次回来,那马夫依旧垂着头,等待。
“崇殿下仁慈,给你半柱香的时间,赶快去。”
鸿安挥了挥手,示意快去。
“喏。”
那马夫低头行礼后,有急忙爬起来,跑向第三辆车。
“这奴仆当真该罚,竟会出此岔子。”
小竹掀着帘子偷看,见出这种事,忍不住说道。
温仲卿闻言只是一笑,并不言语。
“二郎,这要是换在郡府,保准不会出这等事!”
小竹一脸信誓旦旦。
“哦,何以见得?”
温仲卿放下手中的书卷,转头看向小竹,表情一脸认真,仿佛在听什么高见。
小竹见此脸上蓦地一红,声音都轻了下来。
“家主与诸位公子都待奴们很好,奴们每天都想着报答,又怎会不尽心?……这种事情,是绝对不会发生的。”
温仲卿勾起唇角笑了。
他掀开车帘,正好能看到第三辆车的侧面。
这里是一处缓坡。
左侧是一片密林,而右则是干涸的河床。
这是个绝佳的埋伏地点。
“有时候,事情往往也会出乎意料。”
温仲卿淡淡的说了一句,随后放下帘子,不在继续。
小竹一脸莫名,但见温仲卿又拿起书卷细细研读,便不在说话,继续打扇。
温仲卿垂眸。
事情的结果早已知晓,看与不看又有何区别?
而此时,那个马夫已经钻到了车底。
他并没有去检查什么轴承。他的手,精准地摸向了车板正下方的一处暗格。
那里连着一根极细的牛筋引线。
只要用力一拉,藏在车厢里的木弩就会射穿前方的车壁。
马车停放的角度很讲究。
第三辆车的车头,正对着袁崇所骑的那匹黑马的侧后方。
距离不到十步。
这个距离,军中制式的木弩足以连人带马一起钉死在地上。
马夫躺在车底的泥地上。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
有人向他许诺,只要事成,他在乡下的老娘和弟弟就能拿到五百两安家费。
他死死握住那根牛筋引线。
眼中凶光毕露。
他猛地往下一拉。
咔哒。
机括触发的脆响在安静的官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马夫闭上眼睛,等待着弩箭破空和重物倒地的声音。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利器穿透木板的沉闷声,也没有战马的嘶鸣。
只有头顶的车板里,传来一阵极其诡异的机簧倒转声。
吱——咯!
马夫猛地睁开眼。
他看到车底的一块活板突然翻开。
一支儿臂粗的木制短弩,并没有朝前射出,而是笔直地朝下,正对着他的面门。
温仲卿把滑轮反装了。
引线拉动的力量,没有释放弩弦,而是将弩机整个翻转了一百八十度。
“噗!”
血肉被贯穿的声音。
弩箭自上而下,直接从马夫的右眼眶射入,从后脑透出,死死地将他的脑袋钉在了官道上的干土里。
马夫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四肢在地上剧烈地抽搐了几下,便彻底不动了。
浓稠的血浆顺着木杆流下,很快在干涸的泥地上洇开一摊暗红。
四周死寂。
赶车的其他下人都吓傻了,呆呆地看着从车底流出来的血水。
“出事了!”
“死人了!”
“怎么回事?”
霎时间,赶车的人七嘴八舌的喊了起来。
护卫在侧的两名黑甲悍卒见状,立刻上前,抽出腰刀,控制住慌乱的车夫,然后警惕地扫视四周。
一名黑甲悍卒弯腰看了看车底。
这才跑到袁崇身边禀报。
“崇殿下,那马夫触发了藏在车里的机括,自己把自己钉死了。”
袁崇面不改色的点头。
“带下去安葬了吧。”
“喏。”
黑甲悍卒躬身退下。
这时,温仲卿放下手中的书卷,从车厢里走出来。
他踩着脚凳下了车,走到第三辆车旁。
鞋底避开那一摊血迹。
“这太府办事也太不当心。”
温仲卿看着车底那滩血迹,惊异的说着。
“怎么把防盗的机括装在了嫁资车上。这下可好,白搭了一条人命。”
袁崇瞥了一眼飙演技的温仲卿。
“那就厚葬吧。”
“喏。”
两名悍卒应声,随后抬着那马夫的尸体进了树林。
温仲卿抬头看了一眼,没有半点不适。
弩箭还插在脑袋上。
那张脸已经变形,仅剩的一只左眼暴突着,死不瞑目。
这点血腥场面,比起前世他给表弟收拾的那些烂摊子,简直差远了。
黑甲悍卒迅速处理号尸体。
车队再次启程。
温仲卿回到车厢里。
这回,他没有再看书,而是把那张大庸朝的旧地舆图重新摊开在案几上。
手指顺着官道一路向北划动。
昌平城外的第一道鬼门关算是有惊无险地过去了。
但这只是个开始。
温仲卿的手指停在地舆图上的一个关隘处。
青山关。
这是去往燕北必经的咽喉要道。
青山关则是由孟州郡守郭淮守关。
温仲卿脑子里迅速调取关于这个郭淮的信息。
郭淮,出身寒门,是靠着一路砍人头爬上来的猛将。五年前,曾因克扣军饷被文人们弹劾过,当时事情之大,就连没有入仕的温仲卿都不得不为文官们站台,写了篇赋。
虽然最后由朝中武官们做保,只罚了半年的俸禄,但这文武之结的梁子算是结下了。
温仲卿揉了揉眉心。
虽然不是自己干的,但前人之事,自己想推脱都不行。
若是郭淮知晓自己从他的地盘路过,怕是不会那么容易。
当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这开局,真是烂得不能再烂了。
“去请崇殿下上车。”
温仲卿嘱咐小竹。
“啊?”小竹一愣,随即连连点头,“奴这就去。”
小竹匆匆爬出车厢,向着前方的袁崇喊道。
“崇殿下,崇殿下,公,王妃有请!”
小竹还是不习惯自家公子“嫁人”之事,喊起来,总有一种别扭之感。
袁崇闻言,挑了下眉,随即下马,将手中的缰绳递给黑甲悍卒。
马车停下,袁崇踩着脚凳上来。
“有事?”
袁崇在温仲卿旁边坐下,曲起一条腿,侧头看过去。
温仲卿摊开手中的舆图,指了指青山关。
“崇殿下,这条路怕是不好走。”
袁崇抬眸看去,见是孟州郡,“噗嗤”一笑。
“原来是当年那场‘文武’之争,本王听闻,夫人可是写了一首好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