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真漂亮》李琢

4、第4章 游泳（三）

　　第二天，司岚打车到了游泳馆。

　　游泳馆位于城南的一条商业街。

　　她站在楼下，抬头往上看，阳光刺得她眯了眯眼。

　　难得的大晴天。

　　她低头看了眼手机，确认地址没错，才推开旋转门走进去。

　　游泳馆位于六楼，她乘电梯上去。电梯门一开，一股潮湿热气裹挟着淡淡的□□味道扑面而来。

　　司岚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又很快松开，朝里走。

　　前台不大，一张弧形桌子后坐着个扎马尾的女孩，正低头刷手机。

　　听到动静，女孩抬头看她：“您好，来上课的吗？”

　　司岚点头：“我约了王海洋教练。”

　　女孩了然：“王教练已经到了，您先扫码签到吧。”

　　“好。”司岚掏出手机，在对方示意下扫了台面上的二维码。

　　签到页面一直卡在“加载中”，直到淡黄色的landing圆环转了两圈才跳转成功。

　　司岚没来由地松了口气，心想她是不是该换一台手机了？

　　很快，女孩递来一串钥匙，系在红色电话圈头绳上：“这是储物柜钥匙，您换好衣服后记得锁上柜子，贵重物品也可以寄放在前台。”手指了指不远处，“更衣室就在左边。”

　　司岚接过钥匙，顺势将头绳缠在手腕上，一边看向女孩手指的方向：“好，谢谢。”

　　更衣室比想象中宽敞干净。

　　司岚挑了一个靠角落的储物柜，把包塞进去又取出来，放到储物柜旁的长凳上，从包里将一应游泳物品取出后，才重新将包塞回储物柜中。

　　换好泳衣，她对着镜子看了一眼。黑色的范德安，露背，但不过分。

　　她将头发扎成低马尾，双手用力撑开泳帽。来之前她在网上查过，新泳帽会比较难戴。

　　她费了番力气套上泳帽，透过镜子看到额头被勒得通红。

　　司岚倾身靠近镜子，伸手揉了揉额头。

　　她皮肤白，红痕褪得很慢。

　　算了。

　　不会有人注意。

　　她转身，走到花洒下，用冷水淋湿全身。浑身被冷水湿透时，司岚没忍住打了个寒颤，低头时才发现，胳膊上汗毛直立，起了好多小疙瘩。

　　才开春学游泳是不是太早了？

　　紧接着，另一个念头浮了上来。

　　来都来了。

　　司岚甩了甩头，不再犹豫，径直推开更衣室的门。

　　眼前忽地一亮，紧跟着各种嘈杂声响，从四面八方灌进她耳朵。

　　她深呼吸了一口气，朝泳池走近。

　　泳池比她想象中大，五十米，六条泳道。阳光从顶层的玻璃天窗洒下来，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波光粼粼的星星。

　　她站在池边，四处看了看，北面墙上挂着一个圆形挂钟，指针指向13:55。

　　王教练还没到。

　　司岚扫了眼角落里的长凳，决定过去坐下等。余光瞥到身旁穿着一身深蓝色泳衣的女孩，对方似乎也在找教练。

　　司岚主动搭讪：“你也是来上课的吗？”

　　女孩点了点头，有些害羞地拽了拽泳衣。

　　“我今天第一节课，你呢？”司岚问。

　　“我也是。”女孩答。

　　“加油！”司岚冲女孩比了个加油的姿势，比完以后才意识到好像有点幼稚，她尴尬地笑了笑。

　　不远处一个高个男人正冲女孩挥手。

　　应该是她的教练。

　　女孩一边挥手回应教练，一边笑着对司岚说：“我先去上课啦，姐姐你也加油！”

　　等女孩走了，司岚低喃了一声“加油”，勾了勾唇。

　　耳边传来一阵脚步声，越来越近，司岚转头。

　　一个年轻男人出现在她眼前，个子很高，穿一条左腿红色右腿白色的泳裤。

　　“是司岚吗？我是王海洋，你的教练。”

　　司岚点头，往后退了一小步：“你好。”

　　王海洋打量她一眼，例行询问：“之前学过游泳吗？”

　　司岚摇头：“没有。”

　　“怕水吗？”

　　“没试过，但应该不怕。”

　　王海洋拿起一旁的浮板：“那我们先热身吧，你跟我来。”

　　司岚点头跟了上去。

　　泳池边铺了一圈泡沫地垫，或趴或站着不少学员。

　　司岚找了个人少的角落踩上去，在王海洋的指导下，完成了二十个开合跳后，开始压腿。

　　耳边传来王海洋的夸赞：“你韧性不错。”

　　司岚保持弯腰压腿的姿势：“我学过跳舞，和游泳一样，需要热身，拉筋什么的。”

　　王海洋声音抬高了一些：“你会跳舞？”

　　“去年才开始学。”司岚做完一分钟压腿，踢腿放松：“学着玩，能跳，离会还差得远。”

　　王海洋示意她坐到垫子上，“分腿坐，分开些，对，脚趾往上勾。”不忘问，“你学的什么舞？”

　　司岚心想这人怎么跟网络聊天时不一样，话还挺多。这个姿势稍微有些尴尬，她往下拽了拽浴巾，“国标。”

　　王海洋啧了一声：“不像。”

　　说完，他示意司岚趴到垫子上：“我们先来学一下蛙泳的姿势。”

　　他绕到司岚身后，蹲下。

　　一道冰凉的触感贴到她的肌肤上，心脏没来由地突突跳了两下。

　　司岚意识到对方正用双手握住她的脚踝，矫正她的动作，不轻不重。

　　她心里再次涌上一丝羞耻感，闭上眼睛平复下来。

　　“收，翻，蹬，夹。”

　　随着指令，她的双腿被往上提，分成W形状，脚掌上钩，向身旁踢开，脚尖绷直，双腿并拢。

　　她意识到自己像一只笨拙的青蛙，不禁嗤嗤笑了笑。

　　“收一定要慢。”

　　“保持收紧的状态，去翻脚。”

　　“翻脚的时候，脚趾头是朝斜外方的。”

　　“……”

　　这时候倒跟网络聊天时一样了。

　　司岚收了笑，认真记下。

　　没一会儿，脚上力道一松。

　　“好了，你自己练一下。练个十分钟就行，今天主要是把动作记下来，回家以后多练，做慢点都行，但一定要按照标准来，一旦养成习惯，后期改动作很难。”

　　司岚点了点头，回忆着刚才王海洋的动作，收-翻-蹬-夹，收-翻-蹬-夹……

　　期间，王海洋不时打断她的动作，上手纠正。起初那点因为异性的触碰而升起的尴尬、羞耻，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对“收翻蹬夹”的较劲。

　　王海洋逐渐不再打断她的动作，只站在一旁，偶尔出声提醒她，有一搭没一搭接上先前的话题。

　　“你真不像学国标的，我以为跳国标的都特别热情、奔放。”他用手在脸上比划，“画大浓妆。”

　　司岚收腿的同时，不忘解释：“跳舞的确会让人变得自信。化妆，因人而异吧。”

　　王海洋顺势问：“那你为什么学跳舞？”

　　司岚刚做完一个“收翻蹬夹”，愣了愣，思考怎么回答：“离婚了。心情不好，想给自己找点事做。”

　　说完她指了指墙上的圆钟：“教练，十分钟到了，我可以起来了吗？”

　　“可以，可以。”王海洋挠了挠头，觑了她一眼，“抱歉呀姐，我不该问这个……”

　　这样的眼神，司岚曾经在无数人身上见过。小心翼翼，又带着些许对窥探他人隐私的好奇。

　　她是不是不该说？

　　会传得人尽皆知吗？

　　大家会笑话她吧？

　　她总是后知后觉地苦恼说太多，后悔说太多。

　　在那段结束得不太愉快的婚姻中，她也始终在扮演对方眼里的她，对方家庭所认可的二十四孝儿媳。

　　后来转念一想，她就是这样的人呀。

　　会谨慎地提醒自己言多必失，又会在袒露心扉后追悔莫及。

　　她就是个藏不住事的人，她就要做这样的自己。

　　于是，司岚摆摆手，安抚王海洋：“没事，都过去了。”

　　她话锋一转：“我们接下来学啥，教练？”

　　她注意到王海洋似乎松了一口气：“先到池里走一圈，然后我们学憋气。走吧！下水。”

　　司岚顺着扶梯下到水里，水没到大腿根时，她颤栗了一下。

　　池水比刚才在花洒下感受到得更凉。她站在原地，深呼吸，缓了一会儿，才扶着池壁朝前走。

　　越往深水区，水的阻力越大，每一步都要用力推开。

　　岸上王海洋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走到尽头就可以回来了。”

　　她没回头，只是点了点头。

　　直到走到池子尽头，司岚转身往回走。

　　回去的路明显轻松很多，水推着她，步子比来时快。到了浅水区，王海洋已经站在池边等她了。

　　“感觉怎么样？”他问。

　　“水有点冷。”司岚笑。

　　“习惯了就好。”王海洋翻身下到泳池里，“来，我们学憋气吧。”

　　水刚没到他胸口下方：“你先扶着池壁，吸一口气，把脸埋进水里。”

　　司岚点了点头，照做。

　　她深吸一口气，把脸埋进水里。

　　世界一下子安静了。

　　她睁开眼睛，透过泳镜看到自己没在水里的脚丫，脚下踩着的白色瓷砖，周围站立着的陌生人的身体。

　　咕噜咕噜。

　　直到实在憋不住气，她才抬起头，接连深呼吸了好几口气，抹了一把脸上的水。

　　“还不错。”王海洋牵着她转身，将她的手放到水线上，“这次试试扶着水线，让身体浮起来。”

　　他将头埋进水里，不一会儿，整个人浮出水面，转身看向司岚：“像这样。”

　　“手臂伸直，拉长身体。埋头下去找锁骨，核心收紧，肩膀放松，胳膊不用力，来，你试试。”

　　司岚点点头，双手握住水线，再次将头埋进水里。

　　她试着轻轻抬起一条腿，感受到水的浮力后，她心里有了底，渐渐放松下来，另一条腿也慢慢离地，收紧腰腹身体浮了起来。

　　她将头抬出水面，弯眉看向王海洋：“怎么样？”

　　王海洋挑了挑眉，“还不错。再来一次，这次肩膀不要用力。你刚才肩膀都耸出水面了。”

　　司岚尴尬地摸摸鼻头，心里犯嘀咕：刚才不是还夸她吗？欲抑先扬是吧？

　　这样来回练习了十来次，王海洋问：“还记得在岸上学的动作吗？”

　　司岚愣了片刻。

　　王海洋提醒：“收翻蹬夹。”

　　“哦哦。”司岚这才想起来，但仍不肯定：“记得吧？”

　　“试试。”王海洋提议。

　　司岚心里没谱，但仍旧照做。

　　她先让自己浮起来，然后一边回忆，一边尝试“收翻蹬夹。”收还好，到翻时动作就变形了，再做到蹬夹时，身体几乎沉到水底。

　　她突然慌了，手忙脚乱地想站起来，手上却一松，挣脱水线。

　　双手不受控制地扑腾，却怎么都抓不到水线。慌乱间，感到手上一重，她被托了起来，止不住地咳嗽。

　　王海洋松开手：“呛到了？”

　　司岚说不出话，一边咳嗽一边点头。

　　“刚学游泳都这样，多喝几次水就习惯了。”王海洋安慰道，“今天就先学到这里吧。你再练练漂浮，回家多练练收翻蹬夹，刚才是因为不熟悉动作才会这样。”

　　司岚缓了缓：“好，咳咳，这水真难喝。”

　　王海洋打趣道：“你喝惯了这水，以后说不定就不爱喝那矿泉水了。”

　　司岚笑了笑，终于缓了过来。呛水的感觉可真不好受，她差点以为自己要淹死在1.3米的浅水区了。

　　“对了。”王海洋说：“在水里不要单脚站起来，一定要双脚。”

　　司岚记下：“好，我再自个儿练练。”她环顾四周，池子里的人不算少，但今天一对三的课程只有她一个人，“今天没有其他学员吗？”

　　“没。”王海洋摇头，“今天不是休息日，很难凑齐人。”

　　也是。

　　司岚没再问，重新抓住水线，将头埋进水里。隔着一道水流，一切声音都变得模糊，她隐约听到王海洋在说话，抬起头问：“你刚才说什么？我没听清。”

　　“哦，没什么。”王海洋似乎在考虑要不要问：“我是好奇，你这又学跳舞，又学游泳的，生活还挺充实嘛。”

　　司岚勾了勾嘴角：“我现在没工作，有大把时间可以浪费。”

　　“不过我刚回彭城，还没有找到合适的舞蹈教室。”她补充道：“你如果有认识的朋友或者舞蹈教室，也可以推给我呀！咱俩不是加了好友嘛？”

　　“啊？哦哦，好啊！”王海洋扯了扯手腕上的运动手表。

　　两人都没在说话，司岚便自顾自地继续练习。

　　她抓着水线，一遍遍地埋头、站立、漂浮。动作比刚才顺了一些。

　　王海洋站在一旁，偶尔出声提醒。

　　“肩膀放松。”

　　“腰收紧。”

　　“轻轻握住水线。”

　　又练了十来分钟，王海洋看了看手表：“今天就到这吧，回去记得多练腿上的动作。”

　　司岚点头。

　　她踩着扶梯上岸，身体像灌了铅一样又累又重，上岸后不忘冲王海洋挥了挥手：“教练明天见！”

　　王海洋摘了泳帽，水顺着发际线往下流。对上司岚的视线，他大大咧咧地笑了笑：“好的姐，明天见。”

　　说完，他张了张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司岚问：“还有什么要交代我的吗？”

　　王海洋用手理了理额前碎发：“没，哦，没什么。”

　　“行。那我先走了，明天见。”

　　司岚没多想，拿起长凳上的浴巾，擦了擦脸上的水渍，一边往更衣室走。

　　司岚洗漱完，换好衣服，准备走。

　　此时已经接近下午五点。

　　她答应妈妈今天回家吃饭，但她不想太早去。

　　她站在更衣室外的落地窗前看了会儿，注意到对街开着一家花店。

　　爸爸平常热衷于练字插花，干脆下去买束花好了。

　　她收回视线，朝大厅方向走，正好撞上朝相同方向走的王海洋。

　　两人几乎同时停下脚步。

　　“Hi姐，又遇到你了。”

　　司岚眨了眨眼睛，后知后觉：“你穿上衣服我差点没认出来。”

　　王海洋低头看了眼身上的衬衫和牛仔裤：“哈哈，看来我还是太大众脸了。不像姐，我可是一眼就认出你来了。”

　　司岚忍俊不禁，心想这小孩嘴巴真甜。

　　王海洋问：“你住哪儿呀，远不远？”

　　司岚从包里掏出有线耳机插在手机上：“还行，打车十来分钟。”

　　两人一边聊天一边往电梯口走。

　　“我跟周焱认识很多年，这还是他第一次主动给我介绍学员。”

　　“是吗？”这倒有些出乎意料。

　　司岚琢磨着到底要怎么感谢周焱，才能显得既有诚意又不过分隆重。

　　王海洋咳嗽了一声：“抱歉呀姐，今天我不该问你……”

　　“什么？”司岚还在想上一个话题，愣了下反应过来，她笑着看向王海洋：“哦，你说离婚啊？没事，都过去了。”

　　王海洋挠了挠头，像是还想说什么，却脚下一顿。

　　司岚顺着对方的视线，看过去，也跟着愣住。

　　电梯口站着一个男人。

　　又高又瘦，穿一件克莱因蓝卫衣，下身搭配浅色工装裤，正低头看手机。

　　是周焱。

　　司岚低头看了眼身上的蓝色长裙。

　　好巧，

　　她走过去打招呼：“hello，周焱。”

　　周焱听到声音，缓缓抬起头，也愣了愣。他先看了一眼王海洋，而后才看向她。

　　司岚问：“你也来游泳？”

　　他摇头，看向王海洋：“来找朋友。”

　　王海洋适时地开口：“你怎么才来？”

　　周焱表情淡淡的：“堵车。”

　　司岚见他们二人聊得有来有回，她也的确没什么话题跟他们聊，正好电梯到了，她准备走：“你们聊，我先走啦！再见！”

　　王海洋看了周焱一眼，笑了笑：“姐，明日见！”

　　司岚点了点头，想了想：“教练，我不确定明天是否能上课，晚点我微信联系你？”

　　王海洋愣了愣，他又看了眼周焱：“可以啊。”

　　司岚放下心，冲两人挥了挥手道别。

　　视线不期然撞上周焱的眼睛，她礼貌地弯唇笑了笑，心里却生出一个突兀的念头。

　　周焱今天话好少，冷冰冰的。

　　转念一想，他本来就话少，而且他们还不太熟。

　　司岚取出耳机戴上。

　　她刚洗完澡，头发只吹了半干，此刻发尾还带着一丝潮湿气息。

　　但她整个人都轻飘飘的，连想起晚上的饭局，也不像昨天那样苦恼。

　　游泳真好，虽然她还没学会。

　　电梯门合上。

　　王海洋上下扫视了一番周焱，语气轻佻：“说吧，还有什么事能劳动你亲自来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