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狸记（昔年有雪）》夏生四月

51、第二道

　　病房里安静下来。

　　床坐不了，秦斯诺拉着菲沁窝到沙发里。

　　菲沁鼻尖是他身上病号服的清洗气味，以及淡淡的消毒水味，耳边是他坚实有力的心跳。她放松下来，抬手圈住他的腰，温柔靠进他怀里。

　　光如神温暖的金色羽翼，洒进来，驱散房间里的潮湿水汽。

　　下一次是明天。

　　随着适应性越来越强，每一道火都会更酷烈。

　　“斯诺，你怕不怕？”不像是询问，像是在呢喃，明知道答案是什么只是还想说出来，把胸口郁结的气吐出来，是担忧，也是珍重嘱托。

　　秦斯诺声音沉稳，在她头顶响起：“放心，我不怕。”

　　“可是疼。”菲沁耷拉眼睛，有些不忍，“很疼很疼。”

　　手被握住，秦斯诺擦了擦她还在泛红的眼睛，靠近落下一吻，将她重新抱进怀里：“疼不过被火烧。”

　　菲沁眼泪掉下来。

　　他又说：“疼，就表示着你还活着，菲菲，记得你答应过我的话。”

　　要活着回家。

　　菲沁带秦斯诺回山，重新认识青玄。

　　苍翠盘旋的山峰之下，古朴优雅的院落里，两个男人面对面站着，菲沁满脸紧张，屠焱在一边悠闲地品茶。

　　“好久不见。”

　　“久闻大名。”

　　有隐隐的火药味，菲沁正凝神思考该如何打破僵局，忽觉有一根手指戳了戳脑袋，转头一看是屠焱。他抚着下巴，悠哉悠哉道：“晚上吃烤肉，再叫上那两个人，给你送个行。”

　　这话说的，菲沁果断答应：“好的。”

　　两个男人齐齐低头。

　　“……”

　　“要不，边吃边聊？”菲沁大拇指指着客厅的位置，“慢慢聊。”

　　边洗苹果，菲沁听客厅那边“聊天”，聊着聊着火药味越发浓郁起来。

　　“这是我老婆。”

　　“这是我的王后。”青玄气定神闲。

　　屠焱凑过来，抱着手臂靠在墙上看着她忙：“要不我也去加个塞？这可是我女朋友。”

　　菲沁黑线，把一盘苹果塞给他：“出去干活。”跟在屠焱身后走出来。

　　“菲菲，过来坐。”

　　“雪儿，来。”

　　屠焱在咔吱咔吱吃苹果，整个屋子都是咀嚼的声音。

　　吃的好香，想抢他的苹果。

　　表示自己属实活该的菲沁对着青玄微微一笑，果断走到秦斯诺身边坐下。

　　秦斯诺把她的头轻按进自己肩窝，嘴角一勾，道：“雪儿？看来我老婆还真是对我情深意切！”

　　屠焱添油加醋：“斯诺，snow，嗯，中文名字叫雪。”

　　东方鬼青玄：“……”

　　他维持住身份，挤出一抹笑，突然间开怀大笑起来。

　　屋里剑拔弩张的气氛被冲淡，他又道：“秦先生，我家小狐狸天真烂漫，容不得一丝背叛，你可自己掂量清楚。”

　　秦斯诺垂头看向菲沁，满眼温柔：“我很清楚。”

　　傍晚时分，云画带着穗穗赶来，还带来了斥巨资买的大包新鲜食材，又帮忙支起烧烤摊子，和屠焱一起忙忙碌碌。

　　菲沁立在院里，看着清心寡欲的小道士染上人间烟火气，眉目柔和，秦斯诺手里拿着几根烤好的牛肉串过来给她，菲沁接过啃了一口。

　　白虎趴在一边，顶着小凤凰半闭着眼睛休憩，偶尔蹭蹭鼻子偷闻一口。体型都长了些，一个雪白通透，一个金光灿烂。

　　菲沁越看越好奇，问秦斯诺：“你灵内有白虎，羽诺该不会也有个神兽吧？”

　　秦斯诺不知道。

　　“为什么呢？”她想不明白，“你们家祖上一定做了什么不寻常的事。”

　　“也许是运气好。”秦斯诺说，“为了遇见你。”他轻咳了一声，低头吃手里的串来掩饰不好意思。这大庭广众的，还是有些臊。

　　菲沁直笑：“对。”

　　神兽的选择自是非普通人所能理解，两人没再多说这个话题。

　　菲沁拽拽秦斯诺：“我想吃兔，你去给我烤两只腿吧！”

　　秦斯诺去烤兔子，菲沁伸了个懒腰。

　　屠焱喂老虎，云画小心地哄着肩上的鸟，喂着穗穗，青玄也在照顾着他的小食人鱼，而天边挂有一颗星。

　　明天一定是个好天气。

　　入夜，菲沁迷迷糊糊间醒来，身旁秦斯诺不见了。她穿好衣服出来，见他在看星空。星空很美，人却是消沉的，手里还有一个闪烁的红点。

　　她轻挪步子上前：“斯诺。”

　　秦斯诺扭头，脸上闪过惊讶，急着想把手里的半截烟头扔出去，但似乎扔到哪里都不合适，慌忙间丢在脚下踩灭，又道：“你先别过来。”

　　菲沁听话停住脚步，香烟气让她皱起眉头。

　　“对不起。”他说。

　　菲沁并没有生气：“你先让开。”抬手让他脚下的垃圾飞入垃圾桶，才对他道，“我从来没见你抽过烟，你是什么时候学会的？”

　　他说一直会，只是没有瘾，偶尔心烦会自己躲起来抽一根，说完才发觉不对。

　　“是明天的事让你心烦了？”烟气消散，菲沁上前，握住他的手靠在他肩侧，“所以你睡不着。”

　　“是不是很讨厌？”秦斯诺问。

　　虽然一直以来都是不完美的形象，但现在这个瘾君子似乎更是烂到了谷底。

　　菲沁轻蹭在他肩头，说：“没有，只是有点心疼。人最怕的就是一件事会来，但不知道何时会来，惴惴不安的，你难受，我也难受。”

　　两人静默站了一会儿。

　　“去睡觉。”秦斯诺拉菲沁进屋。

　　回到床上，他先去漱了个口才过来，刚坐下菲沁就缠了上来，抱着他，尾巴四散铺开在床上。

　　秦斯诺抓起一条尾巴，瞳孔微动：“很快就要恢复九条了。”

　　菲沁仰头：“你喜欢九尾？”

　　他笑，亲她挺翘鼻尖：“我喜欢你，不管几尾，哪怕是一尾，我也喜欢。”

　　这下她满意了，仰脸亲他，亲吻的声音在寂静的黑夜里有点大。

　　情正浓时，秦斯诺突然推开菲沁，将她紧抱入怀中：“不行。”

　　菲沁立刻想到这里不是家，还有别的妖鬼在居住，个个听力超群也确实不太合适，不敢再缠，老实地缩在他怀中，连呼吸都轻下来。

　　“对不起。”秦斯诺说。

　　菲沁耳朵一动，这是他今晚第二次对她道歉了。

　　她搂住他：“为什么又道歉？”

　　秦斯诺徐徐道：“我控制不住自己，在这种时刻不清醒，明明明天……”迷离中挣扎着清醒，为了不让自己沉沦。

　　菲沁松开他，坐正身体：“这有什么？”

　　她怕别人听墙角，但面前这人好像不是这么想，而是在想些别的东西。

　　“菲菲，你不觉得烦？”

　　“为什么会觉得烦？”

　　面对她的天真，秦斯诺反而陷入更深的懊悔之中：“上次你失去尾巴大病初愈，我却不知道，明天还有更重要的事情，事关生死，不能再放纵。”

　　不顾虑她的感受，他不想这样。

　　菲沁听得明白。

　　“睡觉！”他倒在床上。

　　然而小狐狸这下无论如何不想让他睡了，她眼珠一转，打了一个响指，不知何处有了几片云彩，在天花板上飘来飘去，整个屋子都漾着异常轻柔的蓝光，在蓝光的包裹中，她按住秦斯诺。

　　“是星光结界，放心。”

　　“你不要想太多，不是你放纵，是我愿意，一直都愿意，因为我喜欢你啊！”

　　“特别特别喜欢，我想你！”

　　淡淡的几不可闻的烟味漂浮着，混合在甜腻里。

　　“以后不许抽烟，对身体不好，你要有长长的寿命，一直陪我到天荒地老。”

　　“好。”

　　翌日。

　　菲沁前往丛林深处去受刑，秦斯诺在院里等她回来。

　　疼痛骤然袭来，他站不稳，坐下来手指抠住椅子边，闭着眼睛忍受。

　　她还好吗？

　　青玄托着小凤凰过来。

　　小凤凰在桌子上跑来跑去，最终停在秦斯诺的手边，叨了他一口。

　　凤凰蜷腿，温顺地把小脑袋贴在秦斯诺的手掌之上。丝丝缕缕的温热自手掌心的小身板传递到秦斯诺周身。

　　凤凰眼睛是清澈的琥珀色，温和透亮，调皮地注视着他，接触到凤凰柔软的绒羽，秦斯诺心口一阵激动，差点流出泪。

　　疼痛似有所缓解，秦斯诺稍稍直起身。

　　青玄慢悠悠道：“你们秦家与神有缘，而且渊源颇深。”

　　“我们？”

　　“当然。”青玄笑，“还有你家老二。”

　　“当时若不是你与她先有了婚约，她姥姥定会把她托付与我，毕竟一个凡人家庭对她没有帮助，可有时候事情偏偏就差那一步。”青玄微叹了一口气，“终归也是你与她有缘。”

　　“她是我的命。”秦斯诺说，语气平静，无比坚定。

　　“哪怕世界崩塌？”

　　秦斯诺垂头看着小凤凰，说：“是。”

　　哪怕世界崩裂，哪怕他正痛入骨髓，都不想再放开她。只要他能忍过去，她就能平安生出一尾。

　　青玄不再说话，与秦斯诺一起等小狐狸回来。

　　在某一个时刻，整个天空逐渐变得通红，绚丽的深绯色中七彩光芒隐隐浮现，整个山上的鸟都在鸣叫，小凤凰跳下秦斯诺的手，跟着啾啾。

　　秦斯诺抬头，雕花院门一道白影闪过，紧接着朝他扑来。

　　一只通身洁白的白狐四蹄张开，大步奔来，到近前化成人身，被紧紧拢进宽大温暖的怀中。

　　“我过了！”菲沁喜极而泣，“第二道。”

　　秦斯诺搂着她：“疼吗？”

　　菲沁摇头，手指抚摸他脸，擦掉他额头一丝薄汗：“你疼吗？”

　　青玄托起小凤凰，背着手悠然离开，凤凰叨他手指头。

　　“没眼色，莫打扰！”

　　他颇为严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