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狸记（昔年有雪）》夏生四月

46、噩梦

　　表情没变。
　　他还在生气。

　　“斯诺哥哥。”菲沁收起缠他的尾巴，换成手臂，“什么都没有，你别乱想。”
　　他突然道：“我想见他。”

　　菲沁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什么？”
　　秦斯诺盯着她，表情平静，又说了一遍：“我想见青玄一面，我想证明我配得上站在你身边。”

　　菲沁喉咙口哽住，眼神复杂。
　　所以他其实还是不自信吧，昨晚他也不相信她愿意为了他所向披靡。

　　为什么？
　　她说了爱他，他仍然不信？
　　“你没必要这样，我们都已经结婚这么久了。”

　　这句话让秦斯诺觉察出问题出在哪里。
　　他已经得到她的爱，此刻却陡然生出一种想法，是因为结婚了，她是秦太太。

　　爱当然是真切的，也毫无保留，只是来自这个身份。

　　从一开始，相识之初，还没有后面的那些事时，他就强行给她套上了这个名头，以婚姻之名掐灭了另一种可能，那种正常的，男女之间从陌生到相识到相爱，一点一滴暧昧心动，真正全凭本能走进对方心里的可能。

　　而她跟别人，完全有这种可能。
　　跳跃的花火，怦然的心动，如果真的发生了，他也无力阻挡。而他并不能把她真的锁起来，当初说过的话，不过口嗨罢了。

　　唯一能做的，是证明。
　　在她还爱他，爱意正浓时，尽全力跟上她。

　　“菲菲，不是这样。”秦斯诺坚持己见，“你是你，可我不想只站在原地等着你忙完回家，太被动。”
　　没着没落，很不安。

　　“被动？”
　　“是，被动，如果你身边有太多优秀的人，而我一直站在原地，总有一天你会后悔的，我不想有那一天。”

　　如果她可以为了他考虑变成人这件事，那么他也可以去见见情敌，虚心求教。

　　“最起码去一趟。”
　　菲沁不再反对：“可他是妖，你不怕吗？”

　　秦斯诺笑：“又不是去打架，怕什么？”
　　这下轮到她迷糊了：“那比什么？”

　　“恩，比些什么……”他做出一副认真思考的样子，“文明社会，当然是比比谁有钱，谁更帅。”
　　“啊？”

　　菲沁拧眉：“建议别比，你胜算不大。”
　　“……”

　　岂有此理，对方很优秀吗？男人的好胜心彻底被激发，她都这么说了，秦斯诺觉得更有必要去见见。
　　宜早不宜迟，菲沁也正好想去看看小凤凰，便约定下午出发，晚上住山顶，明天早上正好看云海日出。

　　秦斯诺微俯身，抱起菲沁：“中午想吃什么？吃我，还是吃饭？”
　　菲沁摇头，鼻尖蹭过他的下颌处：“不吃你，你太大了，吃不下。”

　　气氛有些微妙。
　　他“噗”了一声。

　　“可是你很喜欢，不是吗？”

　　“……”
　　菲沁猫一样趴在秦斯诺肩头，被抱进客厅，嘴里软绵绵地骂他：“秦斯诺你坏蛋，我是说你个子太大了我吃不了，不是你想的那个。”

　　秦斯诺把她放在沙发上，看她不打算松手，索性贴过来：“那个是哪个？我可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解释一下。”
　　屁股接触到沙发的软垫，菲沁鼓着嘴就不说话，推他做饭。

　　“小流氓，该好好看看书了，不能满脑子黄色废料，对成长不利！”
　　伸手戳戳菲沁脑袋，秦斯诺忍笑起身，去厨房准备午饭。

　　“？”
　　秦斯诺！
　　菲沁对着他的背影，作势咬了一口。

　　下午四点。
　　珈若山下。

　　停好车，菲沁打开车门先下来，背着包，仰头望着远方白云环绕的山体。
　　又回来了。

　　之前来都是用灵力，这次坐了车，很慢很慢。虽然轿车宽大又舒适，还有帅气司机定时投喂零食，可晃了一下午，菲沁还是觉得累。
　　总算是体会到了一点人力的无奈。

　　买好票，一级一级台阶，老老实实爬了多半天，好不容易到达预定的旅馆，夜空已布了繁星。
　　菲沁放下背包，里面装的是一些常用的日用品和一条干净的床单。

　　她把床单拿出来，展开铺好：“睡外面的床总是不舒服，这样好些。”
　　眼睛已经睁不开，打了个哈欠。

　　简单收拾好，秦斯诺不怎么累，坐在床上看书，菲沁躺在他身边，鼻息安稳，已经沉入了梦乡。
　　看了一会儿，他摘了眼镜，刚想放下书，突然身边的人一声低叫，一下子睁开眼睛，满头汗地大口喘气，明显是被吓到了。

　　菲沁转眼睛看了看周围的环境，还有些迷茫，直到对上秦斯诺的目光，才出了一大口气，平静下来。
　　“做噩梦了？”

　　她“嗯”了一声：“不是个好梦，明天太阳出来再告诉你。”
　　秦斯诺躺下来闭上眼：“那就明天再听。”

　　夜灯亮着，菲沁却怎么也睡不着。
　　梦里火焰一层又一层，汹涌着朝她包围过来，明明是害怕，很想逃跑，可心里却有一个声音，说，不能走。

　　于是竟然一动不动，任火舌舔过，直到忍无可忍叫出声来。
　　那火幽蓝，分明是妖火。

　　火焰的最外围，是无数双闪着幽光的绿眼睛，尖细冷漠，看着她被烧焦，无动于衷。
　　想起来还是怕，甚至能感受到疼痛。

　　她想不明白，那么恐怖，别人不救也就算了，自己为什么不跑。
　　想来梦里的东西，也无法用常理来解释。

　　只能罢了。
　　心里暗暗赌下誓，若梦里的事真的上演，她绝对会跑。

　　就地等死？
　　不存在。

　　夜深了，又是山上，菲沁有点冷，刚想摸被子，被拢进了身后温暖的怀抱，秦斯诺顺手拉了被子把她盖住，手臂圈在身前。
　　原来他根本没睡着。

　　“睡不着？那跟我说说话！”
　　菲沁点头，转过身面向他，想起来一些事。

　　“你知不知道我第一次见你，是什么心情？”

　　他道：“哇，这个男人简直是天人之姿，无与伦比，原来他是我的未婚夫，我一定是这个世界上最幸运的小妖精！”
　　模仿的是同事犯花痴时的模样，声音还故意夹起来，变得轻细。

　　“……”
　　菲沁噎了一下，哭笑不得，承认了：“好看是好看的，但是不招人待见也是真的。”

　　“有吗？”他不信，“本少爷怎么可能不招人待见？”
　　“有！”菲沁肯定，“谁让你那么傲慢，所有人都到了就你不来，没礼貌，那你又让我当众丢人，又不喜欢我，我为什么要对你有好印象？”
　　不仅傲慢，还不要脸。

　　“哼”了一声。
　　是真的生气。

　　“那时候……”秦斯诺也想起来，“都这么久了你还记得！记仇的小狐狸精！”
　　菲沁表示：“那可是第一印象！可重要了！”

　　所以是差到家了呗！
　　秦斯诺只觉万分庆幸自己当初厚脸皮定下婚约，才强行跟她有了后来，否则照这进展，第一面就over了。

　　越发觉得自己有必要解释：“是这样，听老公慢慢道来，那段时间，本来工作上忙职称，前前后后事就多，又突然冒出来一桩包办婚姻，换个人大概也是接受不了。”
　　更何况像他这种绝对不会服从被别人安排的性格，于是就果断跑了。

　　“包办婚姻，我也不喜欢。”菲沁小声，“自己做不了主的事，我都不喜欢。”
　　秦斯诺柔声：“我知道。”

　　“菲菲，我们不是包办婚姻。”
　　“那是什么？”

　　什么呢？
　　“是命中注定。”他缓缓道。

　　得到满意的答案，菲沁又问他：“那你呢？你第一眼看到我的时候，是什么想法？”

　　他说：“想听哪种？”
　　菲沁：“有几种？”

　　“文雅版是，有一美人，清扬婉兮，见之不忘，宜其室家；不文雅版是……”
　　不说了，只是笑。

　　菲沁越发好奇，伸爪子催他。
　　“是，你，我娶定了。”秦斯诺淡声宣誓，“你只能嫁给我。”

　　菲沁沉默。
　　狂野霸道的占有欲，算不上不文雅，只是对于他来说，挺难。

　　他并不是第一次向她展示，可今次与之前都不同。

　　心底蔓延出一种感觉。
　　铺天盖地，无处可逃。

　　尽管早已经是夫妻，亲密无间，她此刻正被他抱在怀里，可是在这个夜里，这一句话之后，小狐狸怎么也控制不住，心跳加速，小鹿乱撞。

　　咚，咚咚，咚咚咚。
　　秦斯诺听见了。

　　“菲菲，你心跳的好快，是不是不舒服？”说着起来要开大灯查看。
　　菲沁一把把他拉下来。

　　“没事，就是冷！”
　　“抱抱！”

　　她在心里说了一句，笨男人。
　　沉溺吧，心甘情愿。

　　一觉早上六点。
　　推开门，正是金光万道，云蒸霞蔚。

　　在纷纷扰扰的游客里，菲沁注意到一双眼睛。
　　是一个女人，几乎所有人都在看太阳，她却背对人群，正看着她。
　　眼如黑洞，深邃而吸人。

　　一股熟悉的气味扑来，是雨后木叶，潮湿而清新，她曾于某个不清晰的时刻闻到过。原本已是忘了的，突然回忆起来，居然浓烈到刻骨。
　　菲沁心头猛咯噔了一下，再去看，却找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