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狸记（昔年有雪）》夏生四月

44、云画

　　“我帮你留意！”菲沁说。
　　青玄微愣，随即开怀笑起来：“好。”

　　屠焱托着下巴，移开目光，闲闲地望向远处。似乎自己在哪里都不合适，干脆离开。
　　他不知道，身后的话题已经指了过来。

　　菲沁回了一句：“罗敷有夫。”
　　青玄自是懂其中含义，不再多说一句。

　　菲沁想把穗穗也托付给青玄，一则可以助她修复，二则凝灵石不必离开青玄，青玄也不会有危险。
　　屠焱居然难得，沉默了。

　　菲沁知他禀性，咬住后槽牙：“不在学校，你把穗穗放哪儿了？”
　　交给了那个人。
　　“他比你的半吊子室友们可靠，放心。”

　　放心是吧！她拔腿就走，雄赳赳气昂昂，这分明是要出事。
　　屠焱忙快步追上去拉住菲沁，不许她再乱跑，口吻也严肃起来：“你冷静一点，他绝对不会害她！”

　　他沉下声： “是她自己选的，即便是全忘了，再睁开眼睛也会朝他飞过去，我总不能把她抓回来，要是你，你能有什么办法？”

　　菲沁没办法。
　　凝灵石来自鲛人情泪，冰寒异常，青玄是被赠与，而穗穗非鲛人族类，要用，自然要付出代价。
　　为情所困，那便拿掉情。
　　这是忘了个寂寞。
　　有多喜欢他啊，脑子都忘了，本能还记得。

　　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静下来，她才缓睁开眼睛，开口道：“我想看看她，你有办法吗？”
　　嗓音有些沙哑。
　　云画是捉妖师，他所在的地方妖不敢轻易靠近。

　　屠焱一个电话打过去，把云画约了出来。
　　北城国际饭店。
　　菲沁见到了穗穗。

　　小小黄雀安然地停在男人肩头，随着他沉稳的步伐从容地转着一双眼睛，一进门就锁定了不远处座位上的小狐狸。那一瞬间，眼睛晶亮，直接飞过来。
　　饭店里的顾客惊诧抬头，服务员忙拿杆要打，却被气质清雅的男人轻声阻止：“没事，她只是去找个朋友，不会惹事。”

　　真切感受到手中小鸟的活力，菲沁眼泪扑簌簌落下来。
　　屠焱给她递纸巾。

　　“妖元已经基本修复完成，过几个月就可以恢复人形。”他解释。

　　穗穗叨着菲沁的大拇指，像是在说什么。
　　菲沁轻抚她的羽毛，知道穗穗说的是，你没事太好了。

　　拿过纸巾擦掉泪，抬头看向云画，认真地观察他。
　　浓眉长眼，温和细致，嘴角噙着笑，专注地看着正调皮的小鸟，察觉到她投来的目光，才不紧不慢抬起眸来，笑了笑。

　　“她一直很想你，你可以把她带回去了。”
　　菲沁却不想了：“她在你身边，或许比我这边要好得多。”但也有疑虑未除，“云先生，我跟你不熟，我真的可以相信你吗？”

　　穗穗昂起脑袋叽了几声。
　　云画笑意愈深，目中有光浅浅：“或许你可以试试。”

　　为了穗穗，菲沁决定试一试。
　　相信他。

　　菜上来了，鱼虾皆是清淡的口味。
　　吃饭之余，菲沁问起闲话，屠焱坐在一边，只是听，一语不发。

　　“你是怎么认识她的？”

　　云画没有说太多，只道：“我一直知道她在周围，只不过她没有什么攻击性，也就没在意，可是我忘了，我不在意，不代表别人不在意。”

　　他第一次见她真容时，她正被哥哥一剑穿心，那一剑也同时穿透了他。
　　鲜血淋漓，痛彻心扉。

　　不顾哥哥的反对，他毅然抱走已经奄奄一息的小鸟妖，念动家族古咒，用自己的灵血给她续了命。
　　从今往后，命运相连。

　　“她是妖！你疯了！”
　　“妖又如何？她，我保定了！”

　　哥哥怒不可遏，但他已经做了决定，绝不后悔。
　　他想让她活下去，想看到枝头欢快蹦跶的身影。

　　菲沁沉默了半天，说：“谢谢。”
　　云画摇头：“我会陪着她，直到她好起来。”

　　吃过饭，云画带着穗穗走了。
　　屠焱大手一扬，潇洒地不见了，菲沁立在大街上，望着来往相偕的人们，摸出手机。
　　嘀了两声，通了。

　　“喂。”她壮着胆子发出一个声音。
　　对面一阵沉默。

　　他在听，但是不说话，菲沁一时也不知道如何继续话题。
　　就这么立在原地，马路上有卖氢气球的小贩，气球做成了卡通动漫的样子，在人流里跟着摇动。
　　“斯诺，你怎么了？”

　　他终于出声，十分平静：“没事。”话音落下，又问了一句，“饿不饿？”
　　菲沁摇头，一想他看不见，回道：“吃过了，不饿。”

　　“哦。”
　　冷淡的回复。

　　“我……”却不知道如何讲下去，墨迹了半天，“好想你啊！”
　　他在笑，语气跟着也舒缓下来：“现在在哪里？用我去接你吗？”

　　菲沁松了一口气：“不用，我跑的可比车快多了！”
　　挂掉电话，买了只气球。
　　是可爱的兔子。

　　秦斯诺，他就是兔子！
　　她抓的大兔子。

　　而另一边，秦斯诺挂掉菲沁的电话，拨了另一个号码。
　　那边说了一句。
　　“知道了。”

　　是周五，他应该在家。
　　菲沁小心翼翼打开门，秦斯诺果然在，只是……迎面正对上陈寒阴沉的脸，手还在背后藏着个不知名的凶器，菲沁差点直接梗过去。

　　手一松，气球飞到了天花板，撞了一下不动了，只有手牵的绳晃晃悠悠。

　　不是，现在可是大晚上啊！爹地他为什么在这儿？跑还来得及吗？
　　她假装看不见，跟老爹沆瀣一气的亲亲老公也不想要了，只想跑路。

　　“站住！！！”
　　心向往之，奈何脚底生根。

　　菲沁转身，扯出一个干巴的微笑，殷勤道：“爸，你困不困？别走了，我给你铺个床去！”说着自己要去客卧。
　　还好家大，房间多。

　　陈寒手一伸，崭新的鸡毛掸子举起来，菲沁立刻老实地捂头，蹲下，动作一气呵成。
　　“……”

　　女儿是这样的？
　　怎么就学成这样了？

　　有些事都心知肚明，他今天过来是为了另一件事。
　　结婚才多久，就熬不住了？

　　“那个跟你谈恋爱的那小子是谁？说！”提及此事，气不打一处来，“陈菲沁，你知不知道你结婚了？让你上学不好好上学，跑去谈恋爱？你让你爹我脸往哪放？”

　　气到冒烟。
　　“过不下去就离，别互相折腾！”

　　秦斯诺在一旁，脸上是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劝道：“爸，菲菲还太小，她不懂事，一点小事而已，我们俩关起门来处理就可以，怎么就扯到离婚上了？不至于不至于。其实小孩子也没干什么，贪玩而已，您还是早点休息吧！”找了个借口去客房铺床，把客厅留给父女俩。

　　菲沁抽抽鼻子。

　　乍一听想感激涕零，仔细一想，这男人轻飘飘几句话把锅全按她头上了！
　　要不是说到离婚，他怕是还不会开金口吧！

　　她据理力争：“屠焱他不是那样的人，他只是在帮我的忙，我们也没有什么，只是普通朋友，我发誓！”

　　陈寒还未消气，眼看女儿快哭出来，也确实不像假的。
　　气消了不少。
　　“你跟他真没什么？”

　　当初二人结婚太仓促，一直是心里的结，现在眼看出了这种事，陈寒满心只觉得当时的担忧成真，连呼吸都觉得心脏发疼，“菲菲，女儿，如果你真的跟他过不下去，千万告诉爸爸，别硬撑，知道吗？”
　　眼神心疼。
　　“秦斯诺他，是不是欺负你了？”

　　“真没有！我们俩挺好的！”菲沁忙道，信誓旦旦，“绝对没事！”

　　送陈寒离开，望着客卧处。
　　门上秦斯诺映了条细长的影子。

　　忙忙碌碌。
　　她爸那么忙，不可能抽出一整天来堵她，所以就是特意约好了时间，至于跟谁约的……自然是那个知道她什么时候回来的人。

　　背地里干这种事！不仅如此，还会请外援！

　　菲沁走进客卧，秦斯诺还真在铺床。
　　只是小熊床单可不是她爸的风格。

　　“我爸走了。”她说。
　　秦斯诺坐在床边，伸手示意她过来。

　　面对洋溢着笑的帅脸，菲沁往前一步，顺从地任他拉住，站在他两条长腿之间。
　　搂住她的腰，他将脸埋在她胸前：“怎么拉着脸？”

　　“还问！你明知道是怎么回事，还让我爸爸来？”菲沁不满，“你高兴吗？”

　　不说话了。
　　她以为他理屈词穷。

　　秦斯诺抬起头，拧她的脸蛋：“高兴，很高兴。”
　　她“哼”了一声：“松开！”

　　所料果然不差，他不松，耐心解释：“菲菲，听我说，你像一阵风一样，我怎么用力都抓不住，我想，让你爸爸见见你，或许我会踏实点。”
　　自从那天早上醒来，怀里空空，她就像根本没回来过，他越发觉得她不属于他的世界，甚至根本不属于这个世界。

　　那种无奈就像站在一个大房间里，四面透风，浑浑噩噩，余生了无生趣。唯一证明她存在的办法，就是让她跟这个世界产生明确的羁绊。
　　他又不舍得骂她，只能让她爸来。

　　“让你受委屈了，对不起！”
　　菲沁心软成水。

　　“所以你没有吃醋？那你信不信我跟屠焱之间什么都没有？还是觉得我丢了十多天是去鬼混去了？”她轻声质问，还委屈着。
　　“当然不是。”他又说，“我都知道，是我不对。”

　　“困了。”
　　她想退出去，被夹住了腿。

　　“先别走。”
　　秦斯诺揽住她的腰往后一倒躺在床上，菲沁趴在他胸口上，还没反应过来，他轻手摸了摸她的后脑：“陪我躺会儿，想跟你说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