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狸记（昔年有雪）》夏生四月

33、成年礼

　　两个小时，菲沁看了一场完整的演出。

　　脸上湿热一片。

　　摘下口罩擦眼睛，察觉到了一道目光。

　　抬起头，正对上扮演“茱丽叶”的杨星月，她不禁微怔了一下。

　　宽阔空荡的舞台上，杨星月正双目满是期待地看着菲沁，带着笑意，从笑容里，菲沁看出了一丝忐忑。

　　微微一笑。

　　杨星月也松了一口气，冲她招手。

　　想了想这里的“人”应该也都不能算是人，菲沁起身往前走去。伴随走动，一个接一个的“学生”悄然消失，站上台时，整个剧场已只有她们二人。

　　三米远处，菲沁停住脚步，不再往前。

　　“菲菲，我……”杨星月看着她停下来，双手搅在一起，表情自责，“我真的想跟你道歉，那天我不是故意的，你还活着我特别高兴，特别特别高兴。”

　　菲沁看向隐没在黑暗里的观众席：“可是你还是把我引来了。”

　　引来这个她自己创造的结界场。

　　高兴吗？

　　“你真的就这么恨我？”语气平静。

　　说不出是失望透顶还是不甘心，亦或是根本不在意，只觉得眼前的一幕心寒。

　　“不，不是的，我不恨你，我引你来，只是想让你看看这场戏，看我我也能演好女主角！”她慌乱地落泪，流了一脸，“我真的没有这个意思，菲菲，我从没有要杀你！”

　　在一瞬间，眼眶变成了纯黑色，黑气自脚底生出，绕着身体蔓延。

　　菲沁快速后退。

　　她听到了杨星月拼命挣扎的声音。

　　“菲菲，你信我……”

　　有羡慕，嫉妒，有小小的坏，希望她和屠焱闹别扭吵架，却从来没想过要让她去死。

　　她温柔善良，大半夜冒雨去找她，一次次原谅她，怎么能让她死？

　　“相信我……”

　　菲沁抬手打了过去，胸口狠狠一疼，呕出了一口血。

　　暂时压制住了凶狠的恶，杨星月的眼睛变回正常，急忙过来想扶起她。

　　菲沁警惕后退。

　　杨星月眼睛暗了一瞬，随即自我安慰，大度地笑了笑：“没关系。”她看向剧场门口，“屠焱师兄和瞳瞳她们在找你，门在那儿，你快走吧！”

　　菲沁跟随着她的目光看去，无边黑暗里渐渐出现了一条细缝，闪着微弱的光芒。

　　正是这个场的出口。

　　想带她走，回头却发现黑暗自脚底生根紧紧地锁住了她，正把她往无尽深渊里拖。

　　她在笑，眼角泪水止不住滑下。

　　“如果还有以后，我最想和你一起上课演戏，我再也不想因为这些错过你了，其实从第一次见面，我就特别喜欢你，菲菲，对不起……”

　　“是我自私……”

　　是在告别。

　　“你笑什么？”菲沁清楚听到了自己激烈的语气，“你有什么可开心的？”

　　“你一条蜥蜴精，一只妖为什么要学人类，学不学好的，学的都是什么东西！因为你，恶灵打开了学校的结界，你让所有人暴露在危险之下，问题还没解决，你凭什么撒手不管？”

　　越说越愤怒，身后尾巴腾地炸开，菲沁全身泛出白光，抓住她死不放手。黑气顺着手臂缠住了菲沁。碰到的瞬间，是无尽的痛，皮肤被撕扯，心海一寸寸下落，陷入无边际的绝望。

　　负面力量巨大的拖拽力让她失去力气。

　　撑着最后一丝理智，菲沁卡住了她的手腕。

　　“你要是让我看着你死在这里，今天就是我杀了你，我跟你没完！”

　　杨星月流着泪摇头，连声对不起。

　　“别再对不起，出来啊！！！”

　　伴随着声嘶力竭的一声喊叫，菲沁周身白光愈发刺目，猛地一下爆亮，硬生生逼退了疯涨的黑暗，将杨星月拉了出来。

　　她来不及平复喉咙口撕裂的疼，抓着杨星月，往剧场门口跑。

　　跑了两步，旧伤复发，全身断骨的疼齐涌上来，菲沁一下摔在了冰凉的台阶上，小臂处尤其钻心，冷汗淋漓，再不能行进一步。

　　身后光亮的舞台已经被彻底吞噬，黑暗展开翅膀，朝她们追来。

　　“杀了她，她的一切都是你的。”

　　“全都是你的……”

　　浓重的黑暗里，一个阴沉的声音翻滚着靠近。

　　“杀了她，杀了她，杀了她……”

　　菲沁站都站不起来，已无任何还手之力，眼睁睁地看着杨星月双眼又变回了漆黑，向她出手。

　　心死绝望的刹那，那灵力却调转方向，打向了追击者。

　　“叛徒！！！”

　　怒吼声震耳欲聋。

　　“我不要那些，只要你！”

　　杨星月眼瞳未复，坚定地扶起了菲沁，一步步往出口而去，齐步穿越光芒，将黑暗丢在了身后。

　　然而等待她们的，却不是屠焱。

　　是她一手造就的人间炼狱。

　　半盏天空火红如血，学校上方有一个透明的破口，无数的火球从破口冲进来，化成黑乌鸦，四散而飞，直接冲破厚厚的玻璃，一只接一只飞进屋内。

　　惨叫声连连。

　　有血气横飞，合着夜雾开始在校园里弥漫。

　　菲沁也是第一次见这种事，一时之间也不知道怎么办。

　　而乌鸦还在不断地增加，增加，无穷无尽。

　　为今之计，只有先堵住上面的破洞，彻底阻断来路，再解决残余的恶灵。

　　教学楼七楼，天台。

　　学校最高的地方。

　　菲沁仰头，计算着要用几条尾巴才够。

　　最起码得留一条，变成普通的小狐狸就再也不能认得他了……她灵力不厚，为了杜绝后患，打算用五条。

　　应该够了。

　　数了五条尾巴。

　　余光里一抹紫色滑过，是杨星月。她周身尽是淡紫色的光，轻盈而美丽，像是要羽化飞升。

　　“菲菲，我去。”

　　菲沁松开尾巴，往前一步抓住了她的手臂：“你说什么？”情绪崩溃，大喊起来，“你惹的事还不够吗？你到底想干什么？能不能消停会儿？”

　　知道自己说的话过分，但她现在已经没有心思去矜持。没有人能让一个大难临头快要死去的人淡定。

　　她跟秦斯诺可能会分开，而这无妄之灾都是因为这只蜥蜴。

　　“你想做什么我就想做什么。”杨星月淡然一笑，“我作为一只妖，本不该参与人间的事，却被嫉妒心迷惑了心智，给你和同学们带来这么大的灾难，该弥补的是我，不是你。”

　　菲沁潸然泪下。

　　紫光愈浓，她无力阻止。

　　“我已经成年，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夜风骤然大了起来，吹的人站立不稳。

　　菲沁泪眼模糊：“你今天晚上的戏演的特别好，你比我强多了，还有，其实我一直都没有说，我不好意思，你的眼睛特别好看，像星星……”

　　“谢谢你。”

　　灿然一笑。

　　三个字，消散在风里。

　　手里蓦的一空，菲沁习惯性抓了一下，只抓住了一缕空气。

　　一个紫色星点，飞身而去。

　　头顶，一道淡淡的紫色痕迹亮了一下，归于平静，再无可寻。

　　火球停下了。

　　菲沁擦干眼泪，调用灵力，想把校园里的乌鸦引出来。

　　突觉身后有人，刚转过身，就被一股强大的力量绞缠住，动弹不得。

　　抓她的家伙在笑。

　　是那只恶灵，脸隐在黑袍里，只有一双手，颜色白的发青。

　　“怎么，是她走了，你无处藏身？”她牙尖嘴利，也跟着冷笑。

　　身上的束缚加重，菲沁听到了自己骨骼发出的响声，喉咙口腥气很重，血不断涌上来，滴落在地上。

　　她被掐住脖子举了起来，一只手伸进胸腔内。

　　“嘶！”

　　居然一声吃痛。

　　是凤凰在自我保护。

　　菲沁心口洇了血迹，嘴角血珠亦不断滴下，轻蔑又不屑：“活该！你，做，梦！”

　　拿不到蛋，直接一个甩手，她被扔在了天台突出的边檐，后背磕上去，骨头裂开的声音清脆，一瞬痛到发麻，全身抽搐，瘫倒在地上，再没有了一丝力气。

　　她趴在地上，眼看着黑色的袍角越来越近，艰难地抬起头，一只皮鞋直接踩在了头上，压了下来。脸贴着冰凉的水泥地，菲沁闭上了眼睛。

　　脑袋要碎了。

　　“等死？”

　　掐着脖子又被提了起来，她直接被举了起来，悬空在七楼的楼顶。

　　“想得美！”

　　这种踩不到东西的感觉实在是不舒服，但她一点力气都没有了，全身上下除了还在流动的血，一动都不想动。

　　“你走不了，会有人来收拾你……”

　　他突然大笑起来。

　　“是吗？你可知道，我们来自于人类，只要人类不灭绝，就永远不会消失。”他又说，“想除掉我们，灭绝整个人类倒可以试试！”

　　笑声低沉阴暗，无比刺耳。

　　“你……”掐的更狠，菲沁被迫仰头，盯着他黑漆漆一片的面部，“休……想！”

　　“你可以变回原形，妖不会摔死，但是人会。”他一个字一个字吐出来，“哎呀，该怎么办呢？”

　　所以，要么暴露她是个妖，要么直接摔死。

　　还有，被掐死。

　　菲沁没说话。

　　颈骨发麻，胸腔里的空气被挤压干净，喘不上气犹如架在火上烧，怎么努力也吸不上一口气，抓挠的疼痛过去，眼前渐渐变得模糊。

　　要死了。

　　死。

　　死亡。

　　她是想过的，不陌生。在之前以为秦斯诺不喜欢她打算放他自由时，她确实想过。那时候求死，是为了他活，现在死，什么都不是。

　　可她骨头尽碎，挣扎不动了。

　　黑暗里渐渐有了光，一个个的画面如走马灯，居然有小时候不曾记得的事，是妈妈，爸爸，还有一个男孩。

　　眉眼尚幼，有着几丝熟悉的影子。

　　是……他。

　　原来，她早就见过他了，在还不记事的时候。

　　他在等她回去，等她长大，而她又一次屈服了，眼睁睁等着死。

　　这次不受伤了，会送给他一具尸体。

　　陈菲沁，这滋味好吗？还是你又在等着谁为你牺牲？谁来拯救你？

　　需要别人救的，小，废，物。

　　不，不是的！

　　她是因为没有力气没有力量，实在打不过，所以等着……死？

　　即便是死，也要拉个垫背的，一起死！

　　这个念头太强，强到让已经几乎没有气息的心脏突然跳了一下，一只手抓住了钳制她的手臂。

　　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力气，她死死地抓住他，手指甲暴长，抓破黑色袖子，掐进了皮肤深处。

　　鼻尖吸入了一丝凉气。

　　就是这一丝气，让胸腔充盈，心脏疯狂搏动输血，菲沁指尖收拢，另一只手毫不迟疑，穿胸而过。

　　手下是坚实的肌肉，中间之物直接抠了出来。

　　恶灵在她面前飞速坍塌，成了一只死乌鸦，而她失去支撑，手握抠出的红石，如一只飞舞的蝴蝶，快速坠落。

　　耳边是呼呼的风声，再也听不到别的。

　　她看到了一颗泪。

　　居然浮了起来，圆溜溜的小水珠，不是透明，是半赤色的，在逐渐盛大的金赤色之中，全身都暖了起来。

　　断骨处接合，伤口复原。

　　新生的力量涌入全身各处。

　　菲沁被两只手稳稳当当地接住，落在屠焱怀中。

　　他身后是伊瞳和闻雨，正捂着嘴星星眼。

　　挥挥手，默默走开。

　　“你去哪里了？”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委屈。

　　“被隔进别的结界去了，好不容易才出来，打了几只乌鸦，就看到你扑棱棱飞了下来。”屠焱拿了包便携湿纸巾出来给她，指了指她脸上的皮鞋印，“这成年礼可真是隆重！”

　　菲沁忙接住，抽出一张擦脸。

　　“你还随身带着这个？”

　　“太恶心，不想弄脏手。”屠焱白眼，“行了，你要没事的话，跟我去打会儿乌鸦！”

　　菲沁“恩”了一声：“有点事，我待会儿去找你。”说着要走。

　　被屠焱揪着脖颈子拽了回来： “你们俩回家有的是时间腻歪好嘛，跟我走！晚一会儿又会有一个同学被叨伤，你这心怀大义的九尾狐小姐，难道不应该管？”

　　“不行，一会儿见。”

　　她要去确认他还安好，一分钟都不能等。

　　说罢，身影消失。

　　那么想见他？跑都来不及要移形？屠焱站在原地，眼神落寞下来。

　　夜色越来越重。

　　秦斯诺立在走廊，眼看着一切发生，又平息。

　　她仍没有消息。

　　直到听到了一声细细的呼唤。

　　“斯诺。”

　　直抵天灵盖的声音，他一瞬抬头，在看到她的一瞬间，眼眶有了湿意。

　　一个满身尘土鲜血的人，正朝他奔跑过来，立在他面前。

　　她回来了。

　　“脏了，回去洗洗，换身衣……”菲沁犹豫着吐出几个字。

　　被他一把抱进了怀里，有滚烫的液体落入脖颈处。

　　菲沁不说话了，抬起手臂搂住他。

　　在这寂静的夜晚，除了她，他什么也不想管了。

　　相拥良久之后。

　　楼下有灯闪烁，也有说话声，是学生们。

　　菲沁拽秦斯诺衣角：“下去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