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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11月15日 陆嫣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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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语气、这动作,分明就是来找茬儿的。令陆嫣然无端想起小时候家里有喜事时请来唱戏的那些个戏文里的恶霸。
陪酒,这可是艺妓才做的。
周围的军官一下子都看热闹似的看过来。
陆嫣然默默往后退了退。她现在怀疑长泽就是被这厮故意找人支走的,人群外冷詹焦急地准备过来,陆嫣然微微摇了摇头。
井伊千代最多不过占点言语便宜,他又不敢动手,陆嫣然并不怕他。
可她躲在光源昭仁背后一次,却不能躲在光源昭仁身后第二次。
她必须自己面对解决。
大厅一角的阴影里,日特头子土匪圆贤二一副等着看好戏地抱臂作壁上观。
他摩挲着大拇指上新得的玉扳指,对身旁着军装的女子道:“云子这一招借刀杀人用的还不错啊!不枉我大费周章派人把你从南京老虎桥中央监狱捞出来!”
南造云子脚后跟轻碰,行了个军礼,低头无比恭敬道:“一切遵从老师的教诲!多谢老师的救命之恩和再造之恩!”
土匪圆“哼”了一声,耷拉的眼中满是阴鸷:“只是可惜了在南京好不容易建立的情报网,这么多年的心血竟都付之一炬!一定要找出那个无名,杀了他!”
南造云子的头低的更低、表情更惶恐了:“都是学生无能,至今未能查出戴笠手下那个代号无名的特工是谁。不过请老师放心,学生一定会把他找出来,将他碎尸万段,为死去的帝国精英特工报仇!”
土匪圆瞥了她一眼,拍了拍她的肩膀:“行了,你也不用害怕,事情已经过去了。你这些年利用黄浚父子为军部提供了不少军事情报,尤其是上海吴淞司令部给国防部的扩建炮台的军事设施报告。华中军进攻上海若非利用这一情报将要塞摧毁,恐怕现在还在跟国军打巷战。
华中军这些家伙竟敢蔑视我们特务机关的功劳!可恶!不过,特务机关是不会忘了你立下的功劳的!
你切勿忘了!让你到上海来是有更重要的任务!”
“是!学生绝不敢忘!谢老师的器重之恩!”南造云子躬身谦卑道。
“注意分寸,哪怕她是□□女人,那位也不是你能得罪的。”
“学生明白!□□人诡计多端,学生只是担心帝国贵胄会被她迷惑。由井伊大佐试探,绝不会怀疑到我们身上。即便有过分之举,那就让华中军承受光源公子的怒火,正好挫一挫他们的锐气。”为特务机关出一口气。
土匪圆阴冷的眼神盯了她一会儿,她的那点女人嫉妒的小心思不要以为他不知道。陆嫣然是滨田教授的学生,能在植田谦吉司令面前游刃有余的人又岂会是易予之辈?何况她还与德国大使私交颇好,是光源公子的贵宾,就是寺内伯爵、松井大将也会给几分薄面,大概只有出身华族天不怕地不怕的井伊大佐才会如此针对她。他没有告诉南造云子陆嫣然的身份,因为他也想探一探她的底。
南造云子好整以暇注视着人群中那个耀眼的少女,红唇边露出一个讥讽的笑,就让这些不知人间疾苦的贵女们也感受一下被当作艺妓的羞辱吧!她的脑海中闪现出在南京汤山以色侍奉国府那些肥肠满脑的高官以及在南京老虎桥监狱为了逃出来委身那些像地沟里的老鼠一样肮脏龌龊狱卒的一个个恶心画面。她完全是凭着坚定的为天皇陛下尽忠的信念才支撑下来的。
可是凭什么?凭什么她要很努力很艰辛很肮脏地活着,这个女孩却可以像公主一样,不仅可以轻而易举地进入连她都没有资格进入的高级将官的晚宴,还被皎若云间月的光源公子捧在手心里百般呵护?
她绝不承认是出于女人的嫉妒,而认为这是帝国军人的职责,她有责任令帝国贵胄不受□□女人的迷惑。
若是光源公子看到他的公主手足无措地像艺妓一样陪酒,他还会喜欢吗?
她嘴角的笑意越发明显。
陆嫣然淡然地从艺妓手中接过那杯清酒,笑道:“如此饮酒,不免无趣。既然井伊大佐先前与光源公子赌过一局,不如我们也来赌上一局。输的人喝酒,如何?”
跟女人赌?井伊千代将她上下打量了下,完全没将她放在眼里,不过他对她的胆量表示欣赏,因为这样的场景下,其他贵女怕是早就吓哭了。井伊千代懒洋洋道:“怎么赌?”
陆嫣然目光扫过旁边几位军官手中玩的骰子和花札。
花札是一种花纸牌,起源于日本安土(织田信长)?桃山时代(丰臣秀吉),直到江户(德川家康)后期才最终定型。最初由葡萄牙的48张游戏牌流传到日本。
花札同样共48张牌,每4张构成一个月,共12个月。这48张牌可谓日本文化的缩小版,隐含着日本世风、祭祀、各种行事、仪式、风俗。
这些牌制作得非常精美,上面是日本江户时代的浮世绘风格图,只要拿着牌在手上,就能感受到18世纪日本的浓郁文化。
比如20点牌(光牌)共5张,分别是松上鹤、樱上幕帘、芒上月、柳间小野道风、桐上凤凰。
她故意从玩骰子的军官面前走过,停留在玩花札的军官面前:“不如就赌井伊大佐熟悉的日本花札吧!”
井伊千代不乐意了:“老子不占女人便宜!不用那么复杂,咱们就玩骰子,直接赌大小,你敢不敢?”
他掏出身上的一百元钱往桌子上一拍:“输了,老子连这彩头一块儿给你!”他也想霸气地说要是你输了就乖乖跟老子走,但她是光源昭仁的女人,他又不能真的拿她怎样,想起来就很气。不过让光源这小子放点血应该没什么,反正他有的是钱。
陆嫣然取出钱袋里的一百元钱放到桌子上:“井伊大佐就是爽快!这是我第一局的筹码,后面每一局筹码依次是前一局的三倍,喝酒也是递增三倍,如何?”
旁边早有戴眼镜的军官计算着:“天呐!那第二局筹码六百元!第三局筹码就是3600元,第四局筹码岂非21600元?”他推了推眼镜震惊,“这个赌局玩的太大了吧?”须知大佐的月俸不过370元。
大吗?不大不大!陆嫣然可是想起了特务处成功忽悠了土肥圆手下楠本实隆少将280万的文强。跟他比起来,差远了。
井伊千代骑虎难下,自忖不会输给女人,豪气道:“好!就按你说的来!”
就在一切准备就绪时,陆嫣然突然笑眯眯道:“哦,我忘了说,我们中国有句古话: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既然诸位帝国军官兴致这么高,不如都加入我们的赌局!”
有人立刻叫嚷起来:“都加入怎么玩啊?我们可没那么多筹码!”
陆嫣然道:“这个简单,我现在开一个赌局,你们只要押注我和井伊大佐谁能赢就行了,至于下注多少,你们随意。”
此时长泽正好叙完旧回来了,一脸懵地看着一堆军官围着陆嫣然和井伊千代,又警惕地盯着井伊千代。
陆嫣然赶紧把他拉过来,宣布:“这个赌局由长泽君负责,我先下注一百元。”
她在代表自己的牌子上写上:陆嫣然,下注一百元。
众军官摩拳擦掌,纷纷加入赌局。
南造云子看着那张笑靥如花的面容隐约有些不安,事情并没有往她期待的方向发展,反而往另一个方向发展,似乎被人主导一般,是陆嫣然吗?
待看到几乎所有军官都下注给井伊千代,她直觉自己想多了。
她嘴角的笑容不由又扩大了:这种娇生惯养不知民间疾苦的大小姐怕是连闯祸都不知道吧?
贵宾室内,德国大使已然先行离开。光源昭仁小声询问长海:“嫣然在做什么?”
长海低头出去,很快回来,脸色一言难尽,在公子耳边小声道:“嫣然小姐、在赌牌。”
光源昭仁漂亮的丹凤眼里露出一丝诧异,继而是宠溺的笑意:“唔!想来是无聊了,你先拿一万元给她玩玩,让长泽小心照看。”
不一会儿,长海又回来了,这回脸色更是一言难尽。
光源昭仁以为玩输了,不在意地笑道:“再多拿些钱给嫣然,让她玩的开心点,不必再来汇报。”
长海一张脸眉毛眼睛快皱到一处了,眼神躲躲闪闪的,磨蹭了一会儿,才尴尬地,结结巴巴道:“那个,公子呀!长谷中将、柳川中将他们都想请您、帮忙劝劝,让嫣然小姐、不要再玩了。”
光源昭仁不悦道:“怎么?不是他们先挑起的吗?岂有此理,赢了钱还不许人玩?”
长海着急得满头大汗,哭丧着脸道:“公子!错了!是嫣然小姐赢了,玩的很开心的是嫣然小姐!柳川中将和武藤大佐说,您再不去制止嫣然小姐,他们怕是连裤衩都要输光了!”
“什么?”光源昭仁震惊了。
一旁听了一耳朵的寺内寿一沉着脸道:“胡闹!”也不知道他是在说陆嫣然还是那些军官。
两人匆匆忙忙赶到大厅内。
大厅内喧闹四起,一片哄声。不少军官脱掉外套,撸起袖子,脚踩在凳子上争得面红耳赤,那场面,活脱脱进了地下赌场。
长泽跳来跳去,满面红光,作为现场唯一押注陆嫣然的人,他赚的盘满钵满。
陆嫣然手撑在赌桌上,兴奋得双颊染上一层朝霞,更显明艳不可方物。
光源昭仁走过去,她还回头兴奋道:“光源君!我赢了好多钱哩!”黑檀玉似的双眸熠熠生辉地看着他,像个得了奖炫耀的小孩子。一转头就把他忘了,又投入到赌桌上。
光源昭仁哭笑不得,怕她摔着,从后面揽住她的纤腰,掏出手帕擦了擦她俏鼻沁出的细汗:“嗯!宝贝很厉害!今天已经很晚了,我送宝贝回去可好?我们下次再玩!”
陆嫣然玩的尽兴,想着今天已经薅了不少羊毛,不如见好就收。遂大手一挥,表示就玩到这里。
旁边一众军官如逢大赦,忙不迭擦汗,一个个朝光源公子投去感激的目光。
井伊千代瘫在椅子上,像只被剪去尾巴的老虎,蔫蔫的,目光很不甘心地投向陆嫣然。
不过陆嫣然此刻已顾不得他了,因为她记起皇甫九渊说过要求她十点前回去的话。
寺内寿一好不容易挤出个笑脸,维持着摇摇欲坠的风度:“陆小姐、精通赌博之术?”
陆嫣然摇摇头:“只是运气比较好,我每一局都祈祷天皇陛下保佑,然后就赢了!”
旁边有人立马道:“我每一局也默念天皇陛下保佑,怎么还是输?”
陆嫣然眨眨漂亮无辜的大眼睛,睁眼说瞎话道:“大概我比较真诚吧!”
南造云子再也笑不出来,亲眼目睹光源公子对陆嫣然的温柔呵护,她的面容几乎要扭曲了。
土匪圆脸色阴沉得比吃了坨翔还难看,甩手给了南造云子两个耳光:“这就是你说的给她一个小教训?你可知道,今晚皇军这些军官一共欠她多少钱?五十万!这些军官明年一年的俸禄全部要用来还债!真是奇耻大辱!”
南造云子惶恐地低头挨训,土匪圆手劲极大,她的嘴角被打出了血迹。
陆嫣然美目流盼间,正好看到土匪圆训斥南造云子的画面。
她的妆容与照片有些差异,但陆嫣然还是一眼认出来了,竟然是廖雅权!南京汤山温泉宾馆潜伏的那个美女蛇日特!她不是被抓起来了吗?怎么又逃出来了?
廖雅权抬起头来,与她目光对视的那一刹那,只见她不慌不忙地抹去嘴角的血丝,款款走到她面前,温婉一笑行礼道:“这位想必就是陆小姐,光源阁下一掷千金不惜从京都移植樱花到这里,只为博佳人一笑的那位佳人!”
这个女人有着非常坚忍的心志,一定经受过“忍者训练”,这是陆嫣然瞬间的判断。紧接着她惊讶了:原来他们享用美食时欣赏的庭院里的樱花树,竟是光源公子特地为她准备的。
她歪着脑袋看了一眼光源公子,光源公子俊脸上并无表情,稍稍一个眼神,长海便挡开了廖雅权。
土匪圆上前欠身道:“光源阁下!请原谅她的冒昧。”
他转过身面对陆嫣然,眼中精光闪过,皮笑肉不笑道:“陆小姐!新京一别数月,未料在上海相会。”
陆嫣然微微颔首,视线落在廖雅权身上,颇具风度地递给她一块手帕,道:“土匪圆将军!不知这位女士是?”
土匪圆介绍道:“这是我的学生南造云子少佐!”
南造云子?原来她的真名叫南造云子!这个女人能从戒备森严专押重要犯人的老虎桥中央监狱中逃脱,绝非易事。她是大特务头子土匪圆的学生,两人同时现身大佐级别以上军官才能出席的宴会,自然不会是来喝酒的。
光源昭仁似无意与他们寒暄,神态冷淡地牵着她的手一路往外走,穿过庭院时,陆嫣然驻足看了一眼那棵樱花树。
荷枪实弹戒备森严的大门外,皇甫九渊焦灼地在车里不时看表,就要拉开车门出去。
何副官连忙劝住:“少爷别急,陆小姐是跟德国大使一块儿去的,又是那位光源公子邀请去的,她身边还有保镖阿詹,不会有事的。” 开玩笑!这里可是日军海军俱乐部,周围全是日本兵!他们还是在车里更安全些。
陆嫣然和光源昭仁很快出来了,长海正要去开车过来,皇甫九渊已然打开车门出来!
陆嫣然正诧异于皇甫九渊亲自来接她,却见那两个人隔着数丈的距离,视线在空中交汇,然后,她听到皇甫九渊低醇性感如大提琴的声音:
“好久不见!光源君!”
紧接着,是身后井伊千代带着几分醉意的兴奋的声音:“皇甫君!你也在这里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