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东风云录》阿狸爱淘气

54、11月9-11日 陆嫣然

　　杜月笙一怔，转而朝俞鸿钧感叹道：“后生可畏啊！难怪年纪轻轻就做了沪大的先生呢！”

　　俞鸿钧看了一眼陆嫣然，也点点头。

　　他们应该彼此闻名，但并不熟悉。

　　陆嫣然笑笑并不言语。

　　俞、杜二人便商谈起苏浙别动队任务结束后的归置问题，准备协同宋子文去与法租界公董局谈判，陆嫣然竖起耳朵一听，这事有大佬在前面顶着，暂时没她什么事，她便安心在厅中欣赏博古架中的古玩。

　　石英岩玉雕刻的花篮中有盛开的牡丹花，佛手，寿桃还有向阳花等等，寓意富贵满堂。旁边是玉雕翡翠白菜，玉白菜寓意着遇百财，青白两色寓意清白纯洁、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这只翡翠白菜吸引了她的注意，恍惚间，她想起小时候阿姐要她背书，她偷偷躲到祖父书房的书案下，不小心摔碎书案上摆放的那只祖父喜欢的玉雕白菜葫芦（葫芦寓意福禄），后来是阿姐替她认下了错被祖父责罚。

　　这些幼时的回忆不想此时此地被触发，只是再回首时，身边那个一直护着她的娇俏的身影却再也见不到了。

　　“陆先生！陆先生……”万墨林的呼唤把她从回忆中拉回现实。

　　他站在她身边，端着一杯煮好的咖啡：“这是杜先生吩咐给您煮的咖啡，用的是从南洋进口的巴西咖啡豆。杜先生说您在国外呆惯了，想必更喜欢喝咖啡吧！”

　　陆嫣然这才注意到俞鸿钧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杜月笙站在她另一边，也正看着那只翡翠白菜。她心里不由暗叹杜月笙观察之细微为人之周到，他竟然看出她不爱喝茶。

　　“陆小姐盯着这翡翠白菜看，可是风水有什么不对？”杜月笙轻问。

　　风水？她并没有想到风水，但她突然意识到，如杜月笙这种人，最是迷信风水，幸而在南京与喜欢星相学的阿瑟交谈时，她曾涉猎一二风水，略一思忖，淡淡道：

　　“不知屋主所求为何？

　　若求财运，将玉白菜摆放在房屋的生气（贪狼）吉星位上，定能催旺财气、平顺求财，若再配以五帝钱更能锦上添花。

　　若求健康，将玉白菜摆放在房屋的天医（巨门）吉星位上，若再配以天然葫芦摆件、字画或铜质龙龟摆件或大象摆件，则似“千年王八万年龟”一样坚如磐石。”

　　杜月笙似不意外，点点头：“果真是沪大的先生！学贯中西！我欲登楼一观南市战况，不知陆先生愿同否？当然，陆先生也可自便，或在杜某府中小憩小住，或杜某派人护送先生回去。先生不必担心，有需要先生时我会派人前去请先生过来。”

　　学贯中西？陆嫣然想起杜曾与大学者章太炎过从甚密，不由郝然，真正学贯中西的是太炎先生啊！不过，她敏锐地注意到他对她的称呼改变了，且他的安排甚是妥帖。

　　陆嫣然想起皇甫九渊的叮嘱，从第一次见面起，这人对接送她、同她一起吃饭以及陪伴在她身边有执念，陆嫣然不想看到他幽怨控诉的小眼神，更不想在这等可忽略到不计的琐碎小事上惹他不开心。皇甫九渊是难得的聪明有趣好看还跟她默契度很高的朋友，她很珍惜这个朋友，愿意容忍他一些无伤大雅的奇奇怪怪小要求。

　　如果她向往过恋爱或者谈过恋爱，她就会知道他的所有奇奇怪怪的小要求分明是一个陷入热恋的男人面对心爱的女人的求偶行为。

　　可她没有，读书时她一心求知，回国后，特务处的工作几乎使她一直处于高脑力运转时刻冷静不敢懈怠更不敢信任任何人的状态，加之她幼年在后宅所见及至乃姐经历，这一切使她并未如一般花信之期韶华之年的少女憧憬渴望爱情，反而在内心深处是拒绝爱情的，人们在潜意识里更喜欢呆在令自己舒适的区域中。

　　皇甫九渊是比光源昭仁更敏锐感知到这一点的，只要以追求者的姿态出现，她就会拒绝，就会逃走，所以他小心翼翼收藏起自己的爪牙，以知己好友的身份陪伴在她身边，他的所有奇奇怪怪的小要求只是他雄性生物强烈的独占欲下一次又一次的谨慎的试探，试探她的边界线，以及像只霸道的狮子般试图扩大它的领土渴望将她完全占有。

　　陆嫣然完全不知道这位漂亮朋友的危险想法，善意地理解为她的朋友害怕孤独（听说他在战场上受过严重的伤，搞不好有什么创伤后遗症），对她有一丢丢依赖，俗称黏人精，当然，她贴心地顾及到了这位英勇的骑士的面子，假作不知。

　　她问杜府管家万墨林借了电话，打到医院时，皇甫九渊很快接到了，快得仿佛他就一直守在电话旁似的。他叮嘱她待在杜府别动，他半小时后到，便挂了电话。

　　杜月笙领着陆嫣然登上阳台，只见南市、浦东，处处浓烟滚滚，弹道交织成密集的火网，在浓烟中飞舞跳跃。

　　杜月笙弟子何行健带领的第一支队和陆京士带领的第二支队部分队员在浦东抵御日寇。他的学生朱学范带领的第三支队和第二支队部分队员在南市抗击日寇。

　　另外还有不少青帮弟子布置在法租界与南市接壤的沿线，负责接应随时撤退过来的别动队队员。

　　一边是炮火连天，一边是安静栽种着法国梧桐的法租界。一边天堂，一边地狱。这便是这个荒诞而现实的世界。

　　陆嫣然已经不是第一次感受这种荒谬和残酷，根据前两天与法国领事馆和法租界公董局的谈判，她默算着有多少居民可以拖家契口逃进法租界。

　　杜月笙则目不交睫地看着南市炮火，他担心的不仅有别动队的安危，南市十六铺招商局码头苏浙别动队指挥部还能撑多久，还有接下来他们该何去何从？

　　九点三刻，皇甫九渊到了，陆嫣然礼貌地同杜月笙告别，杜月笙让万墨林拎了一袋进口巴西咖啡豆给她。再次提议派人送他们回去，被他们婉拒了。

　　路上，两人聊天。

　　“逸之！你知道青帮三大亨杜月笙他们的发迹史吗？他们是怎么走到一起的？”陆嫣然还未从这位上海滩大亨的传奇矛盾人生中缓过来。

　　“阿逸！”对方小声坚持。

　　“好吧！阿逸！”她妥协道，她无法理解他对名字的坚持，不过就是一个昵称，她并不在意。

　　何副官掌握情报，素来消息灵通，又最爱听这些名人大佬的发迹故事，皇甫九渊一个眼神瞟过去，他立马心领神会，一边开车，一边摆出一副说书人的架势，兴致勃勃地开讲：

　　“话说……”

　　皇甫九渊冷瞥了他一眼：“讲重点！”

　　何副官缩了缩脖子，重新组织语言快速道：

　　“黄金荣的发迹是从他做法租界巡捕房华人探长开始，杜月笙是在投靠了法租界警务处督察长黄金荣后才逐渐崭露头角的，据说他自愿去黄家做杂务，很快讨得黄金荣的老婆林桂生赏识。后鼓动林桂生以黄的名义入股淞沪护军都督使何丰林私设的贩卖鸦片的公司，不出两年，为黄金荣赚得200万元。由此，赢得黄金荣信任，黄将法租界三大赌场之一的“公兴俱乐部”的经营权交给了杜月生。

　　当时，上海的烟土走私由以英租界探目沈杏山为首的“大八股党”操控，杜月笙找人组成“小八股党”，拉拢沈下面的张啸林投靠黄金荣，至民国八年最终取代“大八股党”，执上海烟土行业之牛耳，杜月笙由此名声大振。

　　民国十四年，黄、张、杜三人成立专营鸦片黄赌毒的“三鑫公司”。

　　其后黄金荣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把江浙督军卢永祥的公子卢小嘉给打了，卢永祥一怒之下把黄金荣抓了起来。杜月笙与张啸林通过曾经的浙江武备学堂的朋友、已经成为浙江省长的张载阳的关系，打通了卢永祥的关系，不但救出黄金荣，还结识了上海及周边的一批军阀官僚，结果大家一起合伙做鸦片生意。黄金荣感谢他们的救命之恩，三人拜为把兄弟，上海“三大亨”就这么走到了一起。

　　民国十五年，蒋先生率领国民革命军北伐。三人两边押宝，一面继续与军阀勾结，贩卖鸦片牟利，另一面与蒋先生接触。

　　民国十六年（1927年），共产党在上海发动工人起义，接收上海市。此时蒋先生已决定清党，派人进城联系三大亨，要他们一起攻击共产党镇压革命运动。

　　4月11日，杜月笙摆下“鸿门宴”，与门下四大金刚设计活埋了上海工人运动领袖汪寿华。4月12日，□□发动清党，三大亨也在上海组织“中华共进会”，与□□军队一起镇压上海的共产党及工人运动领袖。这就是有名的四·一二大屠杀事件。

　　4月18日南京政府成立后，杜月笙被授予国民革命军总司令部少将参议等职衔。虽是虚衔，但三大亨就此由江湖人士转为政府人士，社会地位极大提高。此后，他们还参与到银行等金融产业中，俨然成为金融家加实业家。如今，杜月笙担任法租界华人最高地位的公董局华董。”

　　他看了一眼自家少爷：“还是上海红十字会的副会长、苏浙别动队的委员，这个你们都知道。”

　　陆嫣然听完何副官的介绍，总算明白了为什么杜月笙能与蒋先生和戴老板关系如此密切，以及青帮这个流氓□□是怎么洗白的。

　　她不由好奇问：“黄金荣怎么会打卢小嘉？”

　　何副官露出一脸八卦的神情：“还不是在共舞台为了坤伶露兰春争风吃醋、大打出手？要说这卢小嘉，可是与孙大总统之子孙科，张作霖之子张学良，段祺瑞之子段宏业被人称作民国“四大公子”呢！而黄金荣建的共舞台，就在黄楚九的大世界隔壁，可是出了名的上海四大京剧舞台之一！”

　　他不禁“啧啧”两声，那还是一个军阀割据的时代，他跟在大帅后面常常为了抢地盘抢军饷而四处奔走作战，与皖系、直系、奉系军阀多有接触，对这些八卦传闻自是很熟悉。

　　民国四公子概念的提出十分贴合政治形势（孙段张三角联盟抗曹锟吴佩孚），与历史上合力抗秦的战国四公子相比，有异曲同工之妙。故能喧传一时。

　　倏然接收到他家少爷的一记眼刀，何副官连忙道：“这些都是十年前的事了，现如今除了孙科任职国府中央执行委员，张少帅被囚，另两位不知下落。那位上海滩曾赫赫有名的西药和娱乐业之祖，创办“新世界”和“大世界”的黄楚九六七年前也早就死了，大世界落入黄金荣之手。”

　　“果然是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啊！”陆嫣然感叹道，继而喃喃自语，“这些人都曾叱咤风云，然而时转事移，终将黯淡收场，所以，什么才是永恒的呢？”

　　突然，皇甫九渊一把把她按进怀里卧倒在后座，紧接着就听到“砰砰”几声枪响和汽车轮胎用力摩擦地面的声音。

　　他们被袭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