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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11月9-11日 陆嫣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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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抵法国人无论到哪里都喜欢在城市道路两侧种上高大的梧桐树,法租界里触目所及的是法式洋楼和梧桐,这熟悉的情景令人想起法国,又想起半城梧桐的南京。
只家家户户紧闭院门,街上全是荷枪实弹的警察,原本路旁热闹的卖早点的小商贩也不见踪影,行人更是寥寥。
皇甫九渊将陆嫣然护在道路里侧,两人在梧桐树下缓缓而行。
他们没有说话,以皇甫九渊的情报,他显然知道蒋先生已下令国军大撤退和令苏浙别动队在南市掩护的任务。但他既没有问陆嫣然是否撤退,也没有问她接下来有什么打算,甚至没有问她是不是特务处的人。
她与特务处关系匪浅这一点他肯定知道,陆嫣然没有刻意隐瞒这一点,基于他的抗日英雄身份和两人对时局、军事的深度思想交流,她是信任他的。但也不打算违反特务处保密规定直接告诉他,她不想给他带来麻烦,至于他能否发现那是他的事。
皇甫九渊是个聪明人,聪明到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聪明到往往她只说了几个字他便能知道她的目的。比如他只随便问了句“去哪里”,陆嫣然回说“华格臬路”,他便知道她要去杜公馆。
他甚至知道与名流社交场中妙语如珠的她不同,真实的她其实是不喜欢多说话,也不喜欢社交场合的。这种默契令陆嫣然惊叹,她喜欢同聪明人打交道,尤其还是很帅且教养风度颇佳的年轻人。
她不知道这个人小心翼翼掩藏全身爪牙和野兽气息,把她当作研究对象在研究,她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细微的表情、每一个动作都成了他了解她亲近她的途径方法。
他们很快到了华格臬路杜公馆前,皇甫九渊仔细叮嘱了她莫要一个人外出,待会儿等他来接她,然后才离开。自那日在红十字会做医生救援伤兵后,他在法租界的公开身份便是教会医院的医生。连何副官都感到惊讶,少爷居然有耐心愿意做医生,不过总比他去军队安全,他便也没说什么。
门房看到陆嫣然连忙进去通知,她便站在豪华气派的杜公馆门廊前,静静打量着这座中西合璧的花园豪宅。
杜公馆正面大门及窗户各处都有两根西式罗马立柱,而门廊和窗楣之上则雕刻着中国传统的麒麟与凤凰图案,门廊下方正中央之处,赫然刻着“竹苞松茂”四个大字,寓意着杜氏一门能够“节节高升,子孙满堂”。
它的东面紧挨着的是张啸林的张公馆,青帮三大亨之一的张啸林曾在张公馆中举行他的六十大寿庆典,轰动的程度可与远洋船王黄佰惠兴建的“黄家花园”和杜月笙“杜家祠堂”的落成相媲美。
可笑的是,杜府的人显然不知道纪晓岚赠“竹苞”二字戏耍和珅的典故。因为这两个字拆开,恰是讽刺杜府“个个草包”。
也是,来往杜府的本就名流巨商、三教九流鱼龙混杂,纵使这些人中不少人知道这典故,谁又敢说出来,得罪只手遮天的青帮大亨呢?
陆嫣然盯着这二字正遐想,穿马褂的大管家万墨林早就抱拳迎了出来,脸上堆满笑:“陆先生!里面请!”
卸任后援会秘书之职后,她现在的公开身份是之前应刘湛恩校长邀请代课的沪江大学商学院和理学院副教授。沪大的商学院是全国最著名的商学院。
陆嫣然礼貌微笑跟着他往里走。一路走万墨林还给她普及介绍陆公馆:
“杜公馆占地一千平米左右,共有两栋建筑,一栋为两层砖墙红瓦的石库门楼房,是杜先生专门用于接待、会客、议事的场所。另一栋则是西式风格的三层楼房,它们专门用作杜先生三位太太的寝居之所。”
他引她去的是石库门楼房,一楼杜月笙会客的大厅。还未进门,就见一穿长衫纽扣规整形容消瘦的老人拄着文明棍从里面迎出来,陆嫣然料必是杜月笙,想起周伟龙同她说过,杜月笙因早年失学,尤喜捐助教育,且喜别人叫他先生,连忙快步上前唤了一声:“杜先生!”
杜月笙微微点了点头,神情谦和地同她握了握手,请她进去上座。
陆嫣然这才看到,原来他这大厅中还有客人。杜虽客气,但她是个小辈,青帮又尤重“辈分”,基本的礼节还是要遵守的。何况苏浙别动队的任务主要是杜的,她不过打打辅助,在对方有需要时再提供帮助,因此她很安静地坐到下首,自觉充当背景板打量这厅中。
杜公馆内部的装修是典型的中式风格,奢华中透露着典雅,还有几分古朴。
大厅内部的主梁,是一根长12米、宽1米的名贵雕花楠木,想必就是三大亨之一的黄金荣所赠的那根大梁。
大厅中央上方挂着“余庆堂”三字大匾,中间又挂有巨幅中堂,柱上为大总统黎元洪秘书饶汉祥书赠杜府的对联:春申门下三千客,小杜城南五尺天。意谓杜月笙门下名流云集,豪气冲天。
厅中红木长桌上则摆有福、禄、寿三星瓷器像,桌前的两张红木方台上各置一只高大的明清海水绿彩云龙凤瓷器瓶。博古架上则摆满了各种古玩珍品。
与好赌博、鸦片和女人的另外两位江湖粗人大亨黄金荣、张啸林略有不同,此处的主人在努力展现自己有文化。听周伟龙说,大厅后面有一间书画收藏室,只有杜月笙能进去,杜平时喜欢一个人呆在里面练字。
厅中此时坐着三位客人,这三人可不是普通人。
左首上首穿中山装的陆嫣然认识,是上海市长俞鸿钧,此人财政专业和英语能力出众,毕业于上海圣约翰大学,是宋子文的校友,以北伐时期出任上海市财政局代理局长而迈入政坛,去年担任上海市长。
右首两位穿长袍马褂方脸的,看起来也是青帮人士,瞧他们年长于杜月笙且神情倨傲,二人言谈中一人高马大者称另一人为季老,陆嫣然猜十有八九是青帮大佬季云卿和张啸林。她听周伟龙介绍过青帮情况,知道此二人皆是青帮通字辈大流氓,比杜月笙还高一辈。
陆嫣然心中不由纳闷儿:这两伙人,前者一直采用外交手段坚决抗日,前次四行仓库谢晋元将军率部退入租界被缴械扣留,此人亦曾多方奔走,奈何无用。后者虽与杜月笙同属青帮,但两次淞沪抗战中,杜出人出钱,这俩人不仅没有参与抗日救援,反倒是变本加厉从事着黄赌毒、暗杀抢劫绑架勒索等犯罪活动,坑害国民大发国难财,听说与日本商人过从甚密。
她心里咯噔一下:糟了!这俩大流氓明显就是要做汉奸的节奏啊!不会是来游说杜月笙的吧?而俞鸿钧该不会是听到了什么风声,直接来堵人的吧?
怪不得,怪不得杜月笙亲到大厅门口迎她,她TM这是掐着点来,好巧不巧地正好缓解了杜月笙和俞鸿钧的尴尬,但又似乎引起了季云卿和张啸林的不满。
这不满只有一瞬,季、张二人意识到陆嫣然只是个识趣坐在下首的漂亮文静小姑娘,很快端着架子别过头去。
季云卿端起青花瓷茶碗,用茶碗盖撇了撇茶沫,轻啜了一口,不紧不慢道:“月笙啊!你不为自己考虑,也为你那几房太太和儿女考虑一下;不为你杜氏一门考虑,也要为帮中兄弟考虑一下。蒋先生今晨都已经下令国军大撤退了,要不了两三天,皇军就会开进租界,这大上海很快就是日本人的天下。识时务者为俊杰啊!”
张啸林在一旁忙道:“月笙老弟!土肥圆将军已经说了,只要你配合,皇军对你之前的抗日行为既往不咎,还会委以重任。”
听到熟悉的土肥圆三字,陆嫣然眉心不由跳了跳,这赤裸裸的劝人当汉奸的话当着外人的面儿都说出来了,季、张二人这是完全不把俞鸿钧放在眼里啊,看来这二人是铁了心要当汉奸。而日特头子土肥圆从华北跑到上海来了,上海这座远东第一大城市果然成为远东情报中心了。
俞鸿钧气得脸都红了:“二位都是上海滩有头有脸的人物,值此存亡之际,不思报国,反倒叛国投敌,还来劝他人叛国,真是岂有此理?”
季云卿把茶杯重重的往桌上一放,沉着脸道:
“叛国?要不是你们这帮人无能,老子一大把年纪了,正该同月笙一样,在家听听曲儿喝喝茶享享清福,逢年过节等着徒子徒孙上门磕头送礼,哪里还要一大早出门当说客?
现在你们战败,蒋先生自己都逃走了,上海就要像满洲国一样成为大日本帝国的了,还不许我们上海人自己找活路?”
“咱们不同你扯皮,月笙老弟给个痛快话,土肥圆将军过几天想请你去喝茶,你去不去?三碗面的情面你给不给季老和我张啸林?”人高马大的张啸林扯着嗓子道。
张啸林、杜月笙、黄金荣三人是结拜兄弟,三人地位从前排位是:黄、张、杜;现在则是:杜、黄、张。年纪最小最晚发迹的杜月笙反而排第一位,张啸林心中早有不满:你杜月笙精通人情世故,不是一直说做人要有三碗面:保持体面、撑起场面、留下情面吗?我看你今天给不给我们两个前辈情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