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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暗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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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二十六年八月六日夜。
一列由鲜蓝色流线型机车牵引六节深绿色车厢的高速列车驰骋在中国东北大地上。
这列高速列车是日本南满洲铁道株式会社的“亚细亚”号列车,运营区间由辽东半岛的南端大连到伪满洲国的新京(长春)。
“亚细亚号”列车号称“弹丸列车”,由日本川崎公司制造,其最高时速可以达到140公里,平均速度也达到了85公里,是当时世界最快的列车。大连到长春有700多公里,“亚细亚号”7个半小时即可跑完。
此刻,在豪华的车厢内部餐厅里,一众日本军官正一边喝着清酒、品尝着日本美食,一边闹哄哄哼唱着“朝霞之下任遥望,起伏无边几山河,吾人精锐军威壮,盟邦众庶永康宁,满载光荣啊!关东军!”的军歌。
当中一个五六十岁的军官白川次岗是关东军参谋部高级顾问,日本在远东臭名昭著的“梅兰竹菊”四大特务机关的策划人之一,关东军司令植田谦吉的左膀右臂,狂热的法西斯战争分子。只见他戴着白手套的手按在身前的军刀上,军官们迅速安静下来。
“诸君!去年8月7日,广田弘毅内阁在《国策基准》中,已正式将以□□为主要对手的大陆政策、以苏联为对手的北进政策、以美英为对手的南进政策列为国策。去年11月,帝国还与德国签署了《□□产国际协定》,建立了军事政治同盟。
诸君皆知,帝国参谋本部早在1887年就制定了“清国征讨策略”,也就是现在的“大陆政策”。其第一步是□□,第二步是吞并朝鲜,第三步是进军满蒙,第四步是□□,第五步是征服亚洲,为天皇陛下称霸世界,实现“八纮一宇”。
现在,实行第四步灭亡□□的时机到了,诸位皆是帝国最英勇的战士,当为天皇陛下尽忠!”
白川次岗的话还未讲完,台下热血沸腾狂热的少壮派军官们早已如德国纳粹军一般振臂向上狂呼:“三个月灭亡□□!”“天皇陛下万岁!”“大日本帝国万岁!”
摆满了各种西式茶点的餐厅角落,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留着小胡子的侍应生推着餐车慢慢靠近,电光石火之间,他抽出雪白的餐布遮住的手枪“砰”一枪射中白川次岗的头部,紧接着反手扔出餐车上的瓶瓶罐罐,只听“轰”的一声火光冲天,原来里面装的是自制的化学炸药。
围在白川次岗身边的军官被炸得四分五裂,旁边的军官很快反应过来,立刻拔出手枪大喝一声“八嘎!”,朝小胡子侍应生的方向猛烈射击。
小胡子侍应生身手敏捷,就地一滚跳到外面走廊上。
走廊里听到爆炸声的十几个宪兵惊愣地站在那里,反应过来正要拦住小胡子侍应生。
小胡子侍应生用纯正的日语一路大叫:“让开!我去找医生!白川课长中枪了!”往军官餐厅旁边的侨民餐厅跑去。
宪兵们纷纷让开。
餐厅里的军官们狼狈跑出来,一边举枪射击一边命令宪兵:“快抓住他!”
小胡子侍应生在外国侨民人群里左跳右跳躲避着子弹,他的头脑中快速闪现出这列车的构造图,心里明白只有到达左侧第三间的机械间拉断电闸,他的逃脱计划方有可能成功。
越来越多宪兵往侨民餐厅涌进来,眼看着小胡子侍应生就要被抓住。
突然,侨民餐厅里灯光灭了,整节车厢都陷入黑暗中,趁着一片尖叫混乱,小胡子侍应生凭着过人的记忆和准确的方位判断闪进旁边的机械间。
他大概有五分钟的时间。
他迅速脱下侍应生的外衣,撕下假发、胡子,用机械间里的铁钳打开车厢顶的天窗。
黑暗中,一个慵懒的声音响起:“想不到,上了特务处绝密暗杀名单的大特务白川,最终却是被一个女娇娥暗杀了。”
小胡子侍应生悚然一惊,这机械间里藏了人?显然不是那帮蠢货。
不过数秒,两人已贴身过招数下,对方“咦!”了一声:“你用的竟然是西洋马伽军用格斗术,告诉我,你是革命党,力行社,还是□□?”
小胡子侍应生显然没兴趣同他对话,趁他愣神的瞬间,一个肘击+旋腿侧翻,便往天窗上爬去,一个银色的吊坠从衣襟里荡出来。
对方笑道:“你既不愿回答,我且留你一件物件,总会找到你。”说着向上一跃,竟将他脖间的银色吊坠伸手扯了下来。
区区一个吊坠,小胡子侍应生自然不会在意,在对方大喊着“天津……”时,他已经跳到另一节车厢上,回首看时,只听“轰”的一声炸裂声,火光浓烟四起。
小胡子侍应生心中一震:果然是个狠人,竟与日本人同归于尽吗?那人身手真不错,若非他手下留情,自己恐非对手,想来餐厅中灯光被灭也是他的杰作。他心里暗道一声可惜了,很快又隐去。
他,不,应该称她,陆嫣然,此刻,正躲在第二节车厢的阅览室天窗下的书架后。
现在,车厢里、走廊上到处是宪兵查房的声音,若她不能通过那道暗门尽快回到房间,无疑就会暴露。
豪华的阅览室里,靠门的绒面沙发上正坐着一位贵公子似的日本军官,方形的桃木桌上,摆放着精美的枝形宫庭蜡烛台,用的是日本无烟无味的和纸蜡烛。
日本和纸蜡烛是世界上绝无仅有的用和纸芯做的蜡烛,蜡油是九州特产植物油脂。因和纸具有吸油的特性,所以蜡烛燃烧的时候油脂不断被吸进烛心,不会有残油低落。
这种和纸蜡烛无烟无味,适合餐桌冥想使用,烛光跳动的频率为1/1,能让人舒缓放松。
此人视门外嘈杂如无物,这么大的暗杀爆炸事件发生,还能醉心研摹诵读唐颜真卿的《祭侄文稿》,显然非常人。
颜真卿的《祭侄文稿》乃是追叙其堂兄常山太守颜杲卿父子一门在安禄山叛乱时,挺身而出,坚决抵抗,以致“父陷子死,巢倾卵覆”、取义成仁之事。颜真卿是在极度悲愤的情绪下书写,不顾笔墨之工拙,故字随书家情绪起伏、自然流露,从而成为绝世名帖。
颜杲卿忠节不屈的精神广为后世所称颂,文天祥《正气歌》便有言:“为张睢阳(张巡)齿,为颜常山舌。”
七七卢沟桥事变,日军全面侵华的战争已打响,若非蒋的国民政府和东北军的“不抵抗政策”,东北三省如何会沦陷?日本又何至于敢想在华北炮制第二个伪满?
讽刺的是,当此之时,颜真卿的《祭侄文稿》竟然是被一个日本人拿来诵读。
陆嫣然心中只觉悲愤莫名,讽刺莫名。
阅览室的门外,那贵公子的侍从和宪兵军官们起了争执。
抱着武士刀的侍从斥道:“放肆!我家公子在里面读书,小小的中尉,也敢来打扰?”
那中尉军官怒道:“白川课长被刺杀!我等奉命捉拿刺客!管你是谁,还不快让开!”
后面赶到的军官,反手一个巴掌打到那中尉脸上:“蠢货!光源阁下也是你能打扰的!”
连忙一个立定,向抱武士刀的侍从敬礼道:“长海君!野村中尉不知光源阁下在里面,还请恕罪!”
那唤做长海的武士大笑道:“哈哈!看来,还是山下少佐会做事啊!我等守护公子一直在这里,刺客绝不可能出现在这里!若刺客在这里,也绝逃不出我兄弟二人的掌心!”
这个光源阁下看来身份很高啊,陆嫣然心念急转,正目测分析一击杀之或者挟持其为人质的利弊可能性。
对方已摊开手,扔掉身上的手枪,抽出一条经典英伦条纹绅士手帕,遮住眼睛,系在脑后,轻声用熟练的汉语道:“阁下!你若杀我,或挟持我,必会惊动外面的武士和宪兵,你也难以逃脱。不如你从我身后的暗门逃出去。我什么都没看见,即便是事后追捕,也不知道你是谁。何况,还有半小时,列车就要到达新京站了。”
40秒后,听到屋内声响,叫长海的武士破门而入,看到自家公子光源昭仁好好坐在沙发上,松了一口气,道:“吓我一跳!以为真被野村那厮说中有刺客,公子没事就好!”
光源昭仁凝视烛光,道:“刺客刚逃走!”
长海大吃一惊:“公子!您见到刺客长什么样儿了?属下即刻带人去捉住这刺客!”
光源昭仁摇摇头:“晚了!他已经混入侨民中,列车马上就要进站,七月七日卢沟桥战争以来,国际舆论对帝国多有不利,在没有明确证据的情况下,帝国宪兵很难有理由扣住这些非富即贵的外国侨民。外务省也绝不想在这个时候与美英苏德发生龃龉。”
他的目光停在桃木桌上的颜真卿《祭侄文稿》上,并不如帝国好战分子所言:中国是一个弱小、落后、军阀割据的封建国家,中国人胆小懦弱怕死甘为亡国奴和汉奸。
自古华夏取义成仁之事何尝少之?
眼前不正有一位义士吗?
还是一个女人!
由于他对香味的特殊敏感体质,在她经过他身旁时,他还是嗅到了她身上极浅淡的幽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