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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   周旸掀帘而入,手里头端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白菜豆腐羹,却见宋玥仍俯在案前,握着一支毛笔在泛黄的纸张上画着。

      萤火似的油灯光晕只照亮了他半张面目。

      周旸生怕扰了他,便放轻了动作,移步到了他的跟前,担心遮了他的光,又偏了偏身。

      宋玥手中的笔未停,只沉声勾画着,时而皱眉亦或沉思。分明是专注的模样,但那微翘的眼角却像要溢出潺潺春水似的,不觉间竟透出一股勾人心魄的风媚来。

      周旸也不语,静静立在一侧,盯着他的脸盯得久了,回过神时便颇为心虚地去看那纸上的东西。

      那是一张地图,以周军在西扬城的驻地为中心向外四射,散出几条线路,宋玥还圈划起了几处地点,又在旁边作了密密麻麻的批注
      。
      周旭终是松了口,应允了尽快撤兵。宋玥不过问他为何突然变了心思,只听闻计划中还缺了一份地图,若不清楚周边地况,撤兵难度确是要大上许多的。

      西扬是座繁盛的商城,宋玥来过多次,对附近的地况了解颇多。他询问周旸能否为周旭绘制一张地图,周旸同意了,只是信或不信,只凭周旭定夺了。

      也不知看了多久,宋玥放下毛笔,松了口气道:“写完了。”

      他抬头正要向身边站了许久的周旸行礼,却猛然意识到周旸的手里还端着那碗羹汤,便颇是不好意思地忙起身接了过来,放在了一边。

      周旸见他慌忙得有些无措,一声低笑。

      这人的心思倒是一点也藏不住,一心慌脸就泛红。

      “作得如何了?”周旸本想打趣地调侃调侃,心想不妥,将话语转了。

      “啊,”宋玥如同刚回神似的,拖了拖尾音,“都标记完了,路线不会错的,我记得牢的。”

      周旸又附身向那地图凑近了些,问道:“这些小字是什么。”

      “是一些具体的路况,例如此地常泛洪水,淹没路面,阻断通行,此时便要绕路了。还有此地,会有官兵盘查,应当谨慎些。还有……”

      宋玥一面说着,一面又迎上前,用细瘦的指尖比划。

      如此近的距离,周旸只需微微侧头,便看见灯光染了他的睫毛,落在他的鼻尖和抿起的唇。

      宋玥专心的时候,嘴角撵平,眉头会皱。

      周旸撑起身,赞道:“你记得可真牢。”

      “谢谢殿下,”宋玥的嘴角勾了勾,“只是从前常来的,时间久了便记住了。”

      “那从前的事呢,可还记得牢吗?”

      宋玥一怔,似乎没想到周旸会问这个,一时竟不知如何答了,只说:“路一直在那儿,多走几遍就记住了,可事不同,发生了便过去了,不会再有了,自然是记不太清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揣测周旸想要的答案。

      周旸只一笑,将手背在了身后,忽地感慨道:“你说得对。”

      宋玥感到有些莫名,却也不是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便一处处撵平了地图的角落,小心卷了起来。

      “既然东西已备好,便交给我吧。你先将这碗羹汤喝了,凉了就不好了。”周旸接过地图,道:“晚些时候会有人送午膳来,吃了便歇息一下,你身子尚未痊愈,切勿劳累。”

      周旸这么一提,宋玥才发觉,他不知何时早已将身上的疼痛忘却了。

      宋玥捧过周旸硬塞进他怀里的豆腐羹,霎时便有一阵浓郁的香气扑上鼻来,引得他唾液四溢。

      他已多日不曾吃过好的了,被周旭关在帐子里的时候只吃些水果疏食,甚至还是腐烂生霉的,后来又生了病,食欲便更是不加。被周旸救下的当晚倒是吃了一顿,下半夜却胃里突然翻腾,又全部都吐出来了。

      现下病已好得差不多,又暂且得以安顿些时日,紧绷似的精神能够松一松,他发觉自己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这碗白菜豆腐羹定不是营中将士的日常吃食,羹汤浓郁泛黄,又添了一把葱花和芝麻,一看便是阔绰的做法。

      他也顾不得多问,便埋头喝起羹汤来了。

      喝了一半,意识到周旸还未离开,倒是为他整理起凌乱的案面了。宋玥便问:“最晚明日,就要出发了吧。”

      “嗯。”周旸答。

      宋玥垂了眼,那勺子在羹汤里搅了搅,叹气道:“不知这一路是否会有危险。”

      周旸挑眉:“你是在担心宋国那边是否真的会如你所言,暗里伤你?”

      宋玥愣了,他本意是担忧周军途中安危,没顾得自身性命。后来转念一想,好像自己的安危时下确实更重要些,只是这几日竟和身上痛意一同被抛在脑后了。

      “你别担忧。周旭只是嘴上不饶人,我打听过,他已派人护你了。况且我答应过你的,会保你周全。”

      你们能护我一时,又能护得了我多久。

      宋玥将这话藏在心里了。

      他晓得周旸是会错了意,不过听了这话心里头倒好受了许多,便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低首间,却斜眼瞥见周旸腰间一枚流云纹朱红玉佩,他先前穿的是深色衣裳,只将玉佩隐去了,今日换了件素白的,这才能瞧得分明。

      “瞧什么呢。”周旸见他目光锁在自己身上,问道。

      宋玥意识到自己有些冒犯,忙移开眼神,道:“这玉佩很是眼熟。”

      周旸闻声便侧了身子,目光去寻身侧的玉佩。

      这一侧身,倒像个人。

      白衣如仙,红玉点缀。

      “楚小公子……”宋玥悟道,“那位小公子的身上也有一枚。”

      周旸将那玉佩握在手中抚了抚,指腹间窜上一抹微微寒意,所过之处又好像莹润光泽了几分。

      “子七身上那块是我赠与他的。”

      “殿下与楚小公子可是好友?又为何唤他子七?”宋玥一直想问清太子与楚融的关系,只没寻着机会,怕他避讳。时下见周旸心情尚好,便随着问了。

      “子七与我是儿时玩伴,遇见他时我刚是束发之年,他也只是个比我还矮一头的孩子。”说至此处,周旸似是欣慰,道,“后来我入了宫,他便随我一同进来了,也一直待在我身边,做了我的幕僚。楚融是他入宫后取的名字。”

      宋玥疑心道周旸竟也并非生于宫中,正欲询问缘由,忽地又将话吞回去了,只说:“难怪楚小公子瞧上去与殿下颇有几分相似。”

      周旸回以微笑。

      恰在此时,帐外响起一个声音。

      “殿下,你可在里头?”

      声音清柔,如击玉罄般悠悠,叫人不由得就想起那张干净的面目来,毫无一丝俗气与厌腻。

      “真巧,说到便到了。”周旸抿嘴道,便拿着那地图上前去,掀开了帐帘。

      便见楚融立在光里,仍是一身素衣,宛如一块无暇碧玉熔铸成人般纯净清华。他越过周旸向着宋玥投来目光,不久便收回去了,只在周旸的耳边轻声说着什么。

      楚融比周旸还矮了半个脑袋,周旸便俯身在他肩侧倾听。

      看二人这般模样,宋玥忽地想到了刘念,顿时心头如浪翻滚,颇不是滋味。

      宋玥和周旸一样,也是在差不多的年纪入的宫。

      那年他年方二八,一身布衣,站在告示前高谈轩辕氏变法之弊,却恰被微服出巡的宋王瞧见。那年轩辕氏变法正于朝中掀起大波,宣扬的却是不合时宜之论,他如此动中肯綮,恰合了宋王之意。

      宋王向他询问了平息变法的法子,慨叹于此人异于常人的政治天赋,或欲赏他功绩,或欲选拔贤人,便将他带回宫中,封位司徒之下大夫。

      宋玥与刘念初见,是他入宫后不久,在紫荆别院的后院中。那日他看见刘念趴在墙头,一袭冰蓝色锦袍,手中把玩一把浅色流苏折扇。

      “我听父王说你很聪明,不如与我下一盘棋。”刘念昂起下巴道,言语中的傲气却并不令人不悦。

      不等宋玥回答,他便翻身下来,不知从何时从已从怀里掏出一盘围棋来,递于宋玥跟前。

      宋玥抿唇,将棋推了回去:“我不会下这个。”

      刘念眯起眼,故作不悦道:“你可知,这宫中会下围棋之人,除我父王,便数我最厉害。可惜我父王整日忙于政事,无心与我下棋。都说你聪明,没想连棋都不会,我还想着能找人与我切磋一二。”

      刘念年纪尚轻,却已然一副傲然不拘的姿态。一双剑眉上挑,黑眸深邃,颇有宋王的气势。

      不想这气势却敌不过宋玥畏惧可怜之态,瞧见宋玥低头不语,刘念有些无措,语气却不好意思软下来:“我给你个机会,你学是不学。”

      宋玥自市井间来,惊惧于贵族世家之人,抬起头来时,只怕得眼眶泛红,好似立刻要哭出来了。

      “别哭别哭……”刘念慌了神。

      忍了许久,宋玥一抹挂在眼眶的泪,道:“学!”

      刘念惊讶道:“你当真要学?”

      宋玥点点头。

      后来,宋玥便每日都会在别院中,瞧见刘念的身影。他时而走大门,更多的时候翻墙而入。

      刘念似乎很喜爱翻墙,喜欢坐在别院的墙头,面朝着别院外头,却不知道在看些什么。直到宋玥喊他,才从墙头下来,掏出一盘棋和一个纸袋子。

      袋子里总装着各种点心。

      有一次,刘念趴在墙头,怀里抱着鼓囊囊的纸袋子,动作倒有些笨拙了。

      宋玥急忙迎上去接过袋子,发现里面装着硬硬的物件,并不像是点心。

      刘念翻身下来,脸上噙着偷偷摸摸的坏笑,从那袋子里头掏出了两罐白陶瓷瓶装的淡酒,道:“我听闻桂花苑酒楼出了新酒,特地偷偷跑到宫外买的,你也快尝尝,味道很好。”

      宋玥接来白瓷酒瓶,在刘念的怂恿之下轻抿了一口,一口下肚,唇齿间留存淡淡茶香与酒香,两种香气混在一块儿,竟是不多不少,恰到好处。

      刘念期待着:“如何?”

      宋玥笑了:“好喝。”

      紫荆别院不常有人来,唯有刘念这一位常客。宋玥吃腻了每日嬷嬷送来的宫中膳食,可刘念袋子里的点心酒水却每日都变着法儿地换,叫他永远吃不腻。

      一年下来,刘念不仅教会了宋玥下棋,还将干瘦如柴的他养得胖了些。

      他想刘念了。

      宋玥转过身去,背对周旸和楚融二人,好叫自己勿要触景生情。回头却见那白菜豆腐羹,又捧起闷闷喝完了剩下的羹汤。

      二人交谈了片刻,周旸道:“如此便好,你将此地图带去,我便不过去了。”

      “好。”楚融颔首答道,却止步不走,只侧过头温声喊道:“宋公子,阿远叫我带句话给您。”

      宋玥闻声放下碗,回过身来走上前。

      楚融注意到他只一晚已恢复了些气色,不像先前那常年不见光的病态模样了,心下便知道周旸将他照顾得很好。

      楚融道:“阿远让我替他感谢您,说他先前多有冒犯,请您原谅。”

      宋玥心中不解,却依然回道:“无碍。”

      楚融一笑,向二人作揖,便揣着那地图退步离开。

      宋玥还未反应过来,周旸转眼已到了他跟前,像是读明白了他心中所想,道:“阿远这孩子最重情谊,心地还善。撤兵之提议,应当正是他所希冀的,只是碍于身份之别,不便同周旭说。你道出了他心中所想,又作了地图相帮,大概是因这事,他才感激你的。”

      周旸提到萧远与楚融时,总是话语柔软,不像是平辈之人,倒像极了二人之亲。

      宋玥见他们相处这样融洽,一时间觉着自己被隔绝在外了。从前在大宋过得虽不算好,倒也有宋王帮衬,有刘念相伴,现下却孤身一人,身份如贼寇这般下贱。

      也曾有那么几瞬,他差些将周旸当成自己人了。

      回头再看,自己到底是个外头人。周旸对自己的好并没有独特半分,他好像对谁都这般模样,眼中带笑,目光柔软如水。

      而他虽一句一句地答复了自己的话,却总止于该止之处,不曾多说一个字。周旸对他的防备从未放下。

      也对,任谁也不能就这样轻易地失了戒备。

      宋玥颇不是滋味儿地偏过身去,匿去了失落的神情,强装冷静道:“萧远与大将军可是旧识?”

      他想起今晨周旭与萧远的对话,多少猜到了些。

      “萧远有个哥哥,叫萧辰,从前是北周常备朝卫军的大将军,亦是周旭儿时的师父。”周旸并未多说,“后来萧将军患了疾,周旭便取代了他的位置,做了大将军。大概也是这个缘故,周旭才会对阿远多几分关照吧。”

      周旸止于此处,宋玥便也不再多问。尽管他想知道得更多些。

      午膳还未送来,宋玥觉着无聊,就开始收拾起屋子,好避免与周旸交谈中断的尴尬。他见着周旸总有些心慌,却不知究竟慌些什么。

      只觉心跳得很快,大概是恐惧所致。

      屋子收拾到一半,只听帐外一声马鸣长嘶,随后在盔甲的磕碰声间响起窸窸窣窣的话语声。周旸掀帘向外瞧了一眼,回身道:“他们应当是要再巡查一番,想是很快就要撤退了。我去外头瞧瞧情况。”

      宋玥看见周旸闻声起身理了理衣裳,以为他是要离开了,正欲作揖,却听周旸细语道:“你要与我一同去吗?”

      他诧然,顿了片刻,又想起周旭那紧皱眉头的厉色模样,登时起了鸡皮疙瘩,便摇摇头。

      可他终究是想看看的。

      周旸刚掀起帐帘出门去,他便在后头的缝隙里窥看外面的景象。周旭坐在马上,腰间银白长剑辉映着日光,行在最前头,十来个将士换了戎装,在后头排了齐阵。

      巡查人数不多,队伍便也不长,缓缓从军营的那头走向了这头,却并未在军营大门处止步,而是大开了门,朝着营外去了。

      是要出营巡查城中情况。

      宋玥见状,心下一紧,喊住了周旸:“殿下 。”

      周旸止步回头来,偏着脑袋挑了挑眉,似在示意他继续往下说,一双眼睛还是含笑的。

      “殿下……”宋玥支吾道,“我还是想同您一起的。”

      周旸不恼,反而好笑道:“那便来吧。记得披件外衣,外头冷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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